洛杉矶国际机场的空气里飘着咖啡的苦味。

我抱着妞妞排在安检队伍里,她今天安静得出奇。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女儿发来的信息:“妈,对不起,你走吧。”我的心猛地一沉。

紧接着又是一条:“他刚才把我的手机拿走了。你快走。”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怀里的人突然挣开身子,用中文尖叫起来:“姥姥快跑!”

我愣住了。妞妞的眼神里不是小孩的任性,是完整的、赤裸裸的恐惧。她回头看向身后的方向,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快步走来。他的嘴角挂着笑,眼睛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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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夜十一点,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窗外偶尔有辆出租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晃一下就走。

手机响了,是女儿的视频电话。

屏幕上跳出吕钰彤的脸,她在笑,可那笑看起来有点辛苦。旁边是妞妞,举着个小熊玩偶在镜头前晃来晃去。

“姥姥!你看这个熊,爸爸给我买的!”妞妞奶声奶气地喊。

我笑着点头:“好看,真好看。”

吕钰彤把手机拉近了点:“妈,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和星洲商量了,想接你来这边住一段时间。”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说你这辈子也没出过远门,现在退休了,不如来我们这住半年。家里房间多,你来了也能陪陪妞妞。”吕钰彤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确定的事。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鼻头先酸了。

“怎么突然……突然想接我去?”

“以前一直想接你,但条件不允许嘛。”她的表情顿了一下,“现在好了,房子买了,星洲公司也稳定了,他主动说要接你来的。”

我注意到她说“主动”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往下看了一眼。

“妈?”她唤了我一声。

“我去。”我擦了把眼角,“我去。”

挂断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好久没动。

丈夫走了六年了,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每次看到别人家闺女回娘家,心里都空落落的。

现在闺女说要接我过去,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又高兴,又有点慌。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钱。

柜台工作人员数完钱,抬头看了我一眼:“阿姨,您这钱是要寄出去啊?”

“不是,我自己要出国。”

“出国?”他愣了一下,“去哪?”

“去美国,我闺女接我去享福。”

他笑了笑:“您闺女真孝顺。”

我点点头,把一沓现金收进包里。

那三万块钱,是我一辈子的积蓄。

走出银行的时候,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我看着手里的机票存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闺女出息了,我的苦日子到头了。

接下来几天我忙着办签证,买礼物,打包行李。去老姐妹那边串门的时候,林敏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就招手。

“翠香,听说你要出国了?”

“去多久?”

“闺女说住多久都行。”

林敏静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压低了声音:“翠香,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上次我那个侄女,不是也在那边打工嘛。”她看了看四周,“她前两天跟我说,好像看见你闺女了。”

“看见就看见呗,还能咋的。”

“不是。”林敏静凑近了一点,“我说你闺女,瘦了很多,脸上看着不对劲。”

我愣了一下:“怎么个不对劲?”

“就是……她原话是说,你闺女看着像过得很苦。不是那种没钱的苦,是……”

我打断她:“你别瞎说,我闺女过得好着呢。你好心我知道,但你这话说得……”

行行行,我不说了。”林敏静摆摆手,“反正你自己留个心眼,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点开吕钰彤的社交账号,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照片里的她总是笑着,笑容大大的,背景是漂亮的房子、高档的餐厅、阳光灿烂的海边。

每张都好看,每张都像是生活。

可我一张一张翻过去,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笑得太用力了。

02

出发那天,林敏静硬是塞给我一个信封。

“这啥?”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国内手机卡。

“备用卡。”她说,“你在国外要是有什么事,别用当地号码打电话回来,贵。用这个卡,便宜。”

“你倒是想得周到。”

她把信封塞进我外套内袋里:“好好收着。

过了安检,我回头看,她站在玻璃外面朝我挥手。

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一路上我几乎没合眼,脑子里一直在想林敏静说的话。

“瘦了很多。”

看着不对劲。

我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她是瞎操心的。

下了飞机,我推着行李车走出出口,远远就看见吕钰彤站在外面,怀里抱着妞妞。

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皮肤白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应该就是贾星洲了。

“妈!”吕钰彤跑过来抱住我。

我感觉到她的肩膀硌得慌,是比从前瘦了。她穿着件米白色毛衣,领子立得很高。

“姥姥!”妞妞在我怀里扭来扭去。

“哎呦,我的大孙女。”

贾星洲走过来,笑盈盈地伸出手:“妈,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走吧,车在外面。”

他转身带路,我拉着行李跟在后面。走到停车场,他按了一下车钥匙,一辆崭新的黑色SUV嘀嘀响了两声。

“这车……”我忍不住说。

“新买的。”贾星洲拉开车门,“妈您坐后面,宽敞。”

上了车,妞妞赖在我怀里不肯下来。车子启动,窗外的建筑飞快后退。

我正想说点什么,妞妞突然贴到我耳边,声音很小:“姥姥,我们家门口有个叔叔,老是半夜敲门。

我愣住了。

“什么叔叔?”我压低声音问。

妞妞张了张嘴,吕钰彤从前排回过头来:“妞妞,别乱说话。”

妞妞立刻闭了嘴,把小脸埋进我怀里。

我看向前排,贾星洲正在专心开车,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吕钰彤转回去了,但我看见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在一栋带花园的小别墅门口停下来。

“到家了。”贾星洲下车帮我拿行李。

我站在门口,打量着眼前这栋房子。二层小楼,院墙上爬满了绿藤,门口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确实是不错的房子,值不少钱。

“妈,快进来看看。”吕钰彤拉着我进了门。

屋里装修得也漂亮,浅色地板,米白色沙发,墙上挂着大大的电视。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味。

“这房子是你们买的?”

“嗯,去年买的。”贾星洲说,“三室两厅,后面还有个后院。”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妞妞拉着我的手往沙发上拽:“姥姥坐这里,这里软软的。”

我坐下去,沙发确实很舒服。吕钰彤给我倒了杯水,贾星洲去了楼上,我能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彤彤。”

嗯?

“你刚才怎么不让妞妞把话说完?”

吕钰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小孩子嘛,乱说话。”

“她说的那个半夜敲门的叔叔,是怎么回事?”

“妈,你别瞎想。”她坐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就是附近有个流浪汉,来过几次,后来物业报了警,就没再来了。我是不想让妞妞老想着这事。”

她说得很自然,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好的呀,挺好的。”

“我看着你瘦了不少。”

瘦了好,以前太胖了。”她笑了笑,“这边工作压力大嘛,但习惯了就好了。

我想继续问点什么,楼上的电话声停了,脚步声响起。

贾星洲走下楼,走到沙发旁边,很自然地搂住吕钰彤的肩:“妈,今晚订了餐厅,咱们出去吃顿好的。”

他的手指扣在她肩膀上,指节微微发白。

“好,好。”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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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餐厅订在一个商场三楼,中餐馆,装潢挺气派。

贾星洲叫了满满一大桌菜。他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起他公司的事,说刚谈成一笔大生意,年底还要再扩招几个人。

“妈,您就放心住下。”他端起酒杯,“以后这里就是您的家了。”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吃到一半,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过来,跟贾星洲打招呼:“贾总,好久不见啊。

贾星洲站起来,脸上挂着笑:“老周,你也在这吃饭?”

是。”那男人看了看我们,“这位是……

“我岳母,刚从国内过来。”

哦,阿姨好。”那人朝我点头笑了笑,然后又看向贾星洲,“贾总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刚谈了个大单子。”

是吗?”那个人挑了挑眉,“我可听说您最近资金方面有点紧啊。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贾星洲的笑容僵了一下:“别瞎说,我挺好的。”

“那是,那是。”那人嘿嘿一笑,“贾总您慢慢吃,我先走了。”

他走后,贾星洲坐下来,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容不太对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吕钰彤低头夹菜,没说话。

气氛变得很尴尬。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假装在吃菜。

吃完饭回到家,妞妞缠着我讲故事。我抱着她坐在沙发上,翻开她拿来的绘本。

“姥姥,我要听小红帽。”

“好,小红帽。”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她的头靠在我怀里,慢慢地安静下来。

念到一半,妞妞突然小声说:“姥姥,我们家冰箱里没有东西。”

我愣了一下:“什么?”

“冰箱里只有泡面。”她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爸爸说,要省着花钱。”

我放下书,抱起她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冰箱。

空的。

下层放着一排泡面,上层搁着半盒鸡蛋,还有一瓶开封的老干妈。其他什么都没有。

“平时你们吃什么?”我压低声音。

妞妞没说话,只是摇头。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冰箱里的泡面、餐厅里那个人的话、妞妞说的“半夜敲门的叔叔”。

还有吕钰彤领子下面的颈。

刚才哄妞妞时,她弯腰抱孩子,毛衣领子往下滑了一点。我看见她锁骨下方,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紫色。

她一定涂了粉底遮盖,但刚才那个角度,我看见了。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可那个青紫色的印子,怎么都赶不走。

04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

声音从楼下传来,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是贾星洲和吕钰彤在吵架。我轻手轻脚走到楼梯口,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

“……我说了多少次了……”

……你妈来了,你给我注意点……

……钱的事你别管……

然后是一阵沉默,接着是脚步声。

我赶紧退回房间,假装还没醒。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妈,起来吃早饭了。”

是吕钰彤的声音,听着挺正常。

我应了一声,洗漱下楼。贾星洲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有煎蛋和牛奶,吕钰彤坐在旁边刷手机,脸上看不出什么。

“星洲呢?”

上班去了。

“这么早?”

“嗯,公司最近忙。”

我坐下来,咬了一口煎蛋,有点咸。

“早上……我听见你俩在说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哦,没什么大事。他最近压力大,说话嗓门大而已。”

“吵架了?”

“也不算吵架。”她放下手机,“就是一些小事情,夫妻之间不都这样吗?”

我看着她,她低下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那冰箱的事,”我又问,“怎么回事?我看冰箱里没什么菜。”

吕钰彤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哦,我最近减肥,星洲也吃得少。妞妞的话你别全信,她想象力太丰富了。

她说得很自然,就像真的一样。

可我已经不太相信她了。

下午,贾星洲打电话回来说要出差,要过几天才回来。吕钰彤挂了电话后,整个人好像一下子放松了。

她带着我和妞妞去逛超市。坐在车里,她哼着歌,精神头比之前好了很多。

“他去出差,你高兴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哪有,是他走了我自在一点。”

逛超市的时候,她买了很多东西,牛排、水果、零食,买了满满一购物车。她推着推车走在货架间,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很多。

“妈,你来了真好。”

“怎么好了?”

“有个人说说话。”她低着头,“平时一天到晚就我和妞妞,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经常出差。”

那天晚上,她做了顿饭,三菜一汤,是这些天来最丰盛的一顿。妞妞吃了两碗饭,高兴得满屋子跑。

晚饭后,我去厨房洗碗。吕钰彤接了个电话,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还没转过去……”

“……你再多给我几天……”

“……我知道……我知道……”

她挂了电话,走进厨房,神色有点慌。

“怎么了?”

“没事,一个同事。”她笑了笑,“妈,你洗完也早点休息吧。”

我洗完手,转身看着她:“彤彤,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她愣了一下,眼神躲闪了一下:“没有,妈你想多了。”

“你小时候一撒谎就不敢看我。”

她沉默了,低着头站在那里。

“他是不是对你不好?”

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眶红了。

“彤彤……”

“妈,求求你了,别问了。”她的声音很小,“我能处理好。”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人拧了一下。我想继续追问,但看到她那个样子,我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好,我不问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里堵得慌。这房子很大,可我觉得这房子像个笼子。

里面关着我闺女。

外面的事我管不了。但女儿的事,我管不了也得管。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我听见隔壁房间妞妞在说话。她好像在跟什么人说话,声音很小。

我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听清楚。

她的声音在发颤。

“……你走开……你走开……”

“……爸爸别打我妈妈了……别打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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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晚我几乎没怎么睡。

天亮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开门的声音。我从窗户看出去,是贾星洲回来了,他穿着一身深色运动服,看起来风尘仆仆的。

“你回来了?不是说要出差好几天吗?”吕钰彤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提前结束了。”他说,“你妈在楼上?”

“嗯,还没起。”

“你今天请假,咱们带她去转转。”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我总觉得那温和底下藏着什么。

我快速洗漱下楼,贾星洲正在喝咖啡,看见我笑了笑:“妈,今天带你去海边转转,这边有个海滩挺好的。”

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

“没事,今天周末。”

我没再推辞。

车上,妞妞坐在安全座椅里,吕钰彤坐在副驾驶,我一个人坐在后座。车里放着轻音乐,贾星洲开得不快,偶尔还跟我介绍路边的一些建筑。

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

到了海边,贾星洲带着我们沿着海岸线走。

水很蓝,天也很蓝,沙滩上有人在玩排球,几个小孩在堆沙子。

妞妞高兴极了,脱了鞋子在沙滩上跑,吕钰彤在后面追。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们,风吹过来,有点凉。

“妈,这边坐一会儿。”

贾星洲指了指旁边的长椅,我点了点头。

坐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妈,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我看彤彤在这边也挺累的,想让她回去休养一段时间。

我愣了一下:“回哪?

“回国。带妞妞一起回去。”他笑了一下,“她也想家了,我知道。”

“那……你呢?”

“我先在这边处理事情,处理完了就回去跟她们汇合。”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我。他的表情很温和,眼睛却像一块深井,什么也看不清楚。

真的?

“真的。”

“那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吧。”他说,“我想让您带她们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

“嗯。”他点点头,“您先带她回去,我这边事情弄完了就过去。房子先租出去,东西能寄就寄回去,不能寄的就卖了。”

他说得很认真,看起来很真诚。

“您觉得这安排行吗?”

“行,怎么不行。”我说,“回去也好。”

他笑了笑:“那我就去安排了。”

从海边回来,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晚饭前,我看见贾星洲在书房里打电话,门虚掩着。我假装去倒水,从门口经过,听见他在说话。

“……你那边的事我不管,但我的债你还不上,这房子就得卖……”

“……我老婆的钱都在我这,你想都别想……”

“……再给我两个月,我就能周转开……”

我端着杯子回了房间。

这天晚上,吕钰彤哄妞妞睡觉后,我一个人在阳台站着,看着远处的灯光。

门开了,是吕钰彤。

“妈,还没睡?”

“睡不着。”

她走过来,跟我并肩站着。我们俩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彤彤,今天他跟我说,让你和妞妞跟我回国。”

她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在海边。”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是说了。”

“你觉得呢?”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我……我想回去。”

“那就回去。”

“可……”

“可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彤彤,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在外头欠了很多钱?”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在发抖。

“你脸上的伤,是不是他打的?”

她的肩膀开始抖。

“彤彤,我是你妈。”

她终于崩溃了。她蹲下来,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他欠了别人很多钱……”

“多少?”

“五十多万美金……”

她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用我的名字签了借条,说买房,结果全是赌的……绿卡还没下来,他说我要是敢走,他就报警说我是偷渡的,还要告我拐走妞妞……”

我蹲下来,把她抱住。

“傻孩子,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担心……”

“我是你妈,我不担心你,谁担心你?”

她哭了很久,把四年的事,一句一句地说给我听。

我越听,心越凉。

等她不哭了,我擦干她的眼泪:“明天,我们去找律师。”

“可是……”

“没有可是。”

我回房间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白天的事。贾星洲说要送她们回国,但我刚才听到那个电话,他明明还欠着债。

他想让她们走,是为了什么?

是怕连累老婆孩子,还是另有安排?

我不敢想下去。

但我已经决定了,不管怎么样,必须先带她们离开这里。

06

第二天一大早,吕钰彤就出门了,她说去找律师。

我在家看妞妞。小姑娘很黏我,一上午都跟在我屁股后面转。我把昨晚买的水果洗了,切了一盘放在茶几上。

妞妞坐在沙发上,拿着熊玩偶玩。

“姥姥,我们要回家了吗?”

“妈妈说,我们要跟姥姥一起回中国。”

“是,开不开心?”

她使劲点头:“开心。”

然后她想了想,又问:“那爸爸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爸爸去不去?”

“爸爸……要过一段时间才去。”

妞妞低下头:“可我想跟姥姥和妈妈在一起,不想跟爸爸在一起。”

我愣住了:“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个熊抱得更紧了。

下午,吕钰彤回来了。

她的脸色看不出什么,神态也很平静。我让妞妞自己在客厅玩,把她拉到厨房。

“怎么样?”

她点点头:“律师说,如果我想离婚,可以。但他签的那些借条,我没办法免责。”

“那怎么办?”

“律师说,我可以起诉离婚,但这个过程可能很久。而且如果他想争孩子抚养权,我这边很难。”

“可他对你动过手。”

“我没有任何证据。”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说过,如果我敢走,他就有办法让妞妞留下来。”她的声音很低,“他肯定有准备。”

“你怕他抢妞妞?”

“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很无助。这四年,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我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上。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们俩就那么站在厨房里,谁都说不出一句话。

手机突然响了。

是贾星洲打来的,我接起来。

“妈,你们在家吗?”

在。

“我买了海鲜,晚上回去做饭。”

“好。”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大概五点多的样子,贾星洲回来了。他拎着几袋东西,进门就笑容满面的:“今天收获不错,买到了很好的螃蟹。”

我到厨房帮忙处理海鲜。他在旁边处理螃蟹,洗得很仔细,看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妈,我想过了,你们下周三就走,行吗?”

“下周三?”

“嗯,票我已经在看了。你到时候带着彤彤和妞妞先回去,我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就过去。”

“你……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他说,“房子的事我也在找中介,能卖就卖,先不赔太多就行。”

他说话的语气很坦诚,像一个真心为妻女着想的丈夫。

我看着他的脸,想起吕钰彤说的话,想起我听到的那个电话。

我恨不得把螃蟹壳砸在他脸上。

但我没有。

我只是一边切菜,一边附和着他说话。

晚饭吃了很久。贾星洲还开了瓶红酒,给吕钰彤倒了一杯。我借口不舒服没喝,偷偷看他们俩。

吕钰彤喝得不多,但脸色有点白。

饭后,我跟吕钰彤在厨房收拾。她突然抓着我的手腕,压低了声音:“妈,你有没有觉得……星洲今天怪怪的?”

“哪里怪?”

“他太热情了。”她声音有点抖,“他平时从来不做饭,今天却买了那么多东西……他不说‘我送你们回去’,他说的是‘你们先回去,我处理完事情就过去’。”

“这是……”

“他从来没这么放心让我走。”她攥紧了我的手腕,“以前我想回娘家住几天,他都各种理由不让我回去。可是现在,他主动要送我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太反常了。

她带着我走到书房里,打开抽屉,翻出一沓文件。

“这个。”

我看了一眼,是一份借款合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贾星洲的名字,借款金额五十万美金。

“这是什么时候签的?”

“三年前。他说买这个房子需要首付,让我签了。其实那钱根本没买房,他拿去还赌债了。”

“这些……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是,”她指着日期那一栏,“这份合同的担保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的脑子“嗡”一声响。

“他什么时候知道我名字的?”

“我不知道。”她摇头,“可能是从我手机里翻到的,也可能是你寄包裹的时候……”

我翻开合同,最后一页,确实写着“担保人:肖翠香”三个字,还有一串身份证号,上面还盖了我的私章。

我根本没有签过这个东西。

“他伪造了你的签名……”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心全是汗。

“所以,他让我带你们回去,是想让我先走,然后他好处理这份合同?”

吕钰彤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如果我不走呢?”

“他会想办法让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