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威刷屏，白海豚却下破纪录：我们真的看懂台风了吗？
勇敢的风声9m
一个月前，“巴威”逼近华东时，关于它的消息几乎铺满了新闻频道。
这场台风一度达到超强台风级，中心附近最大风力达到17级，连续维持超强台风级别超过四天，庞大的云系横跨上千公里。随着它一步步靠近浙江沿海，上海也提前进入防台状态，大量人员被转移，沿江沿海不断提高警戒。那几天给人的感觉很明确：这可能会是一场很厉害的台风。
巴威卫星云图
可等“巴威”真正过去，不少上海人的实际感受却没有预想中那么强烈。
风确实不小，沿江沿海出现了9至11级阵风，但最令人担心的暴雨并没有完全落下来。上海大部分地区累计雨量只达到中雨量级，台风过后，全市水位监测站没有出现超过警戒水位的情况，大量积水监测点也没有报告明显积水。
一个月后，“白海豚”来了。
相比之前的“巴威”，它在大众舆论中的存在感似乎没有那么强，但最终留下的数据却更加惊人。
8月9日，徐家汇站24小时降雨量达到316.1毫米，浦东238.8毫米，青浦215.9毫米，三个站点同时刷新当地自1951年以来的单日降雨纪录。浙江部分地区更加夸张，温岭达到425毫米，三门达到367.8毫米。
白海豚现场图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反差：为什么一场提前被高度关注、看起来声势浩大的台风，最后没有给上海带来最极端的降雨；另一场公众关注度相对没那么高的台风，却下出了几十年来罕见的暴雨？
这并不是简单的“天气预报不准”。
恰恰相反，这两次台风很好地说明了一件事：我们已经越来越擅长预测台风会往哪里走，却仍然很难提前几天准确判断，一座具体城市最后究竟会下多少雨。
“巴威”并没有预报错，只是最坏的情况没有出现
7月11日晚，“巴威”先后在浙江玉环和乐清登陆，第一次登陆时中心附近最大风力仍达到13级。
在它到来之前，上海气象部门曾预计，受外围螺旋雨带影响，部分地区可能出现80至140毫米累计降雨，最大小时雨强达到40至60毫米，同时伴随明显大风。
最后风力预报基本兑现，雨却没有达到最极端的情况。
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天气预报说“局部可能出现100毫米以上降雨”，并不代表整个上海一定会下这么多。
台风周围的降雨并不是一个均匀的大圆盘，而是分布在一条条旋转的螺旋雨带里。一条强雨带向东偏几十公里，上海可能连续几个小时暴雨；如果它向西偏几十公里，同一座城市的降雨量就可能少掉一大截。
在地图上，几十公里看起来几乎只是一个小小的误差，但落到现实里，可能就是“普通大雨”和“城市积水”之间的区别。
“巴威”最后没有把最强降雨留在上海，并不能说明此前的防御没有必要。台风预警面对的本来就是一种风险：你只能提前为可能出现的最坏情况做准备，而不能等最坏情况已经发生之后再疏散人员。
“白海豚”也不是突然袭击，只是最后的雨比很多人想象得更狠
“白海豚”同样并非毫无预警。
早在8月6日，气象部门已经预计它将在8日至11日明显影响上海，并提醒部分地区累计降雨可能超过100毫米。到了8月8日，中国气象局还进一步升级了台风、暴雨和强对流应急响应。
但“可能超过100毫米”和徐家汇最终下出316.1毫米，在普通人的体感上显然不是一个概念。
这也是极端降雨预报最困难的地方。
“白海豚”先后在浙江沿海登陆，而上海恰好处在它北侧非常有利于水汽输送和强降雨形成的位置。庞大的台风环流不断把海上的暖湿空气输送到华东地区，强降雨区域又长时间停留，最终把一天的降雨量推到了纪录级别。
更麻烦的是，台风的危险往往并不会随着“登陆”两个字结束。
“白海豚”登陆以后，残余环流仍然携带着大量水汽继续向内陆移动，并与冷空气以及山地地形发生作用。福建、浙江、上海、江苏、安徽，再到更内陆的一些地区，都可能继续受到它的影响。
所以我们经常会看到一种看起来很奇怪的现象：新闻已经宣布台风登陆甚至减弱了，某些地方的暴雨反而才刚刚开始。
这也是为什么只盯着“台风中心在哪里”“现在是几级台风”，有时候会低估真正的风险。
为什么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台风还是很难预测？
过去几十年，台风路径预报其实已经进步了很多。
卫星可以持续观察云系变化，海洋浮标、雷达和气象站不断提供实时数据，超级计算机每天运行大量数值模型。现在提前几天判断一场台风大致往广东、福建还是江浙沿海走，准确度已经远高于几十年前。
真正困难的是最后那一点细节。
一场台风并不是地图上那个小小的红点，而是一个直径可能达到数百甚至上千公里、内部结构不断变化的大型天气系统。副热带高压稍微增强一点，路径就可能向西偏；高空槽的位置发生变化，又可能把台风向北拉。海水温度、风切变和周围水汽条件的变化，也会影响它究竟增强还是减弱。
而降雨比路径更加复杂。
即使台风中心路径预测得很准，也很难提前几天确定一条宽度可能只有几十公里的强雨带最后会停在哪座城市上空。
如果雨带只是快速扫过，一个地方可能只下一两个小时的大雨；如果它移动缓慢，或者不断有新的雨团从同一个方向补充进来，几个小时之后累计雨量就可能突破历史纪录。
这也是现代天气预报一个很现实的特点：预测“台风会不会影响上海”，已经相对容易；预测“上海某个区明天下午究竟会下80毫米还是250毫米”，依然非常困难。
台风真的在越来越多吗？
经历几场极端天气之后，人们很容易产生一种感觉：是不是现在的台风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厉害了？
从数据来看，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不同年份之间，台风数量本来就会出现很大的波动。有的年份生成台风明显偏少，有的年份又会突然集中出现，因此目前并不能简单得出“台风数量正在一年比一年增加”的结论。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另一个趋势：在全球变暖背景下，强台风所占的比例以及台风带来的极端降雨风险，都在发生变化。
IPCC的研究认为，过去几十年中，全球强热带气旋所占的比例很可能已经增加。与此同时，海洋持续升温，为台风提供了更多能量，温度更高的大气也能够容纳更多水汽。
这意味着未来我们面对的风险，未必只是“台风变多”。
更值得警惕的可能是：同样数量的台风里，更容易出现强台风；而同样强度的一场台风，也可能带来比过去更猛烈的降雨。
气象学中有一个很直观的规律：气温每升高1摄氏度，大气能够容纳的水汽大约增加7%。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每场暴雨都会机械地增加7%，但当台风这种巨大的水汽运输系统遇上一个更加温暖、更加潮湿的大气环境时，极端降雨的上限确实可能被不断推高。
对于上海这样的沿海超级城市，这个问题尤其值得关注。
一边是更加极端的短时降雨，一边是长期上升的海平面，再叠加台风带来的风暴潮，未来城市防洪面对的已经不是单独一种风险，而是几种风险同时发生的可能。
回过头看“巴威”和“白海豚”，真正值得讨论的或许并不是哪一次预报“高估了”，哪一次又“低估了”。
它们提醒我们的，是极端天气本身就充满不确定性。
一次提前高度戒备，最后没有发生严重灾害，并不一定意味着预警过度；一次提前已经预报暴雨，最终仍然刷新历史纪录，也不一定意味着气象部门毫无准备。面对台风，我们永远是在有限的信息下，对一个不断变化的巨大天气系统做判断。
而随着气候继续变暖，这种判断可能只会变得更加重要。
少一次不必要的能源浪费，多一点清洁能源和森林、湿地保护，看起来都和某一天上海突然落下的暴雨相隔很远。但气候变化本身，就是由无数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排放长期累积起来的。
我们当然无法阻止下一场台风出现。
但几十年以后，台风究竟会在一个怎样的气候环境中登陆，我们今天仍然可以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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