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工地的板房里,我翻出一张泛黄的毕业照。
手机响了,同学群里有人@我:陈静雯也来,你见不见?
我盯着那三个字,愣了足足五分钟,打了一个“见”字发出去。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子敲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
我坐在床沿,点了根烟,烟雾里全是那年操场边的样子。
她说了一句话,我听成了这辈子最温柔的一句誓约。
直到前天,她红着眼睛告诉我,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一个赌。
而我,让她输了一整夜。
01
那年我十八岁,坐在高三二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班主任调位子的时候说,个子高的坐后面。
我知道真的原因,模考成绩倒数,坐前面怕影响别人。
我无所谓,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了又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陈静雯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她是我们班的班长,也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好看。
扎个马尾,额头光光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没敢正眼看过她几回,倒是她每次收作业走到最后一排,看我趴在桌上不动,总要轻轻敲两下桌子:“赵皓轩,作业呢?”
我一般就抬抬下巴,朝抽屉里一努嘴,她弯下腰自己翻。头发扫过我的胳膊,痒痒的。等她走了,我才敢抬头看她背影。
那会儿我们俩的交集也就这些。
转机出在高三开学第一周。
那天轮到我值日,下午放学后留下来擦黑板。
秋天天黑得早,教室里开着灯,我踩在凳子上够黑板顶端的粉笔字。
粉笔灰簌簌往下落,呛得我咳了两声。
后门响了。陈静雯抱着叠试卷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走?”
我说值日。
她把试卷放在讲台上,从粉笔盒里挑了两根粉笔,跟我说:“我出个板报,不碍你事吧?”
我说不碍。
她跳上讲台,踮着脚写字。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她的马尾辫吹得斜了一边。
她没在意,头也不回地说:“帮我把窗户关一下吧,风吹得纸乱跑。”
我跳下凳子去关窗。手刚碰上窗框,她回头看我一眼,笑了笑:“谢了啊。”
就那一眼,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我关上窗户,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假装看外面的操场,其实满脑子都是她侧过脸时额角那缕碎发。
黑板擦完了,她板报才写了个标题。我背上书包要走,她叫住我:“赵皓轩。”
我回头。
她从讲台上跳下来,从书包里翻出一本厚厚的英语词汇手册,递过来:“我看你英语底子有点弱,这本你先拿着背,里面有高频词,高考能用到。”
我没接。她就塞到我手里:“别客气,反正我也不用了,背完的。”
我看着那本书的封面,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记。她的字很秀气,红笔蓝笔标得整整齐齐。
她补了一句:“你总不能连个大学都考不上吧。”
我没吭声,把书夹在胳膊下面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关着灯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爬起来打开台灯,翻开那本词汇手册,在第37页夹着的一张便利贴上,看到一行字:你英语太差了。
坐前面来吧,别一个人躲后面。
我捏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第一次在早读铃响之前进了教室,坐到了第三排。陈静雯正在擦桌子,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可她那个笑,我记到今天。
第01章完
02
坐前排之后,我跟陈静雯的接触一下就多了。
她给我讲英语语法,讲虚拟语气,讲宾语从句,我听得一头雾水。
她总是不耐烦地拿笔戳我的草稿纸:“这个地方我已经讲第三遍了,赵皓轩你到底听没听。”
我老实说没听懂。
她就叹一口气,把语速放慢一半,重新讲。讲完还用红笔把笔记画好,塞到我手上:“拿去背,不会再问。”
我为数不多能帮她的,是数学和物理。
她的理科不算差,就是有些压轴题思路打不开。
我数学虽然总分不高,但最后两道大题偶尔能做出来。
她就趴在桌上看我写演算过程,看了半天说一句:“你这脑子,就是栽在英语上了,可惜了。”
我心里头觉得好笑,也没说别的。
就这么处了大半个学期,两个人熟了。放学偶尔一起走一段路。她家在东边那条街上,我家在西边,两人出了校门口同走二百米,再各自分头。
那二百米,是我一天里最盼的路段。
她走路不怎么看路,撞到电线杆的次数不少。
我跟在边上,余光一直盯着她脚底下,怕她踩到水坑或者砖头。
她有时候察觉到,侧过头来问:“你老盯我脚干嘛?”
我憋一句:“你鞋带松了。”她低头看看,明明没松,还是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那会儿我话少,她话也不多,但两个人走在一起,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不觉得尴尬。
后来有一天体育课,自由活动。
她抱着膝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男生打球。
我打完半场下来,浑身是汗,到旁边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
一瓶递给她。
她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得龇了一下牙。
我坐在她旁边,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她忽然开口问:“赵皓轩,你说以后想干什么?”
我愣了愣,说:“没想过,能考个大学就不错了。”
“有没有想过考到哪座城市?”
我说没想过。她看着远处的山,说:“我不想走远。我想留在咱们这儿,我爸妈身体不好,我不放心。”
我没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像还想说什么,最后没再说。
那天的风很大,把她马尾辫上的皮筋吹掉过一次。她松开头发重新扎,我低头去捡皮筋,递给她的时候,她指尖从我手心划过,凉凉的。
我也没告诉她,那一下,我的手心麻了半宿。
就是在那个星期,出事了。
礼拜三下午第二节下课,她走到我桌边,低头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条,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打开纸条,上面写着:明天下午第三节体育课,教学楼后面见。
有事跟你说。
我攥着那张纸条,心跳得像擂鼓一样。一下午的课都没听进去。晚上回到家,把纸条压到枕头底下,又掏出来看了好几遍。
第二天体育课,我在操场边上转了好几圈,跟旁边的同学说去厕所,一个人绕到教学楼后面。
那地方靠着操场侧墙,种着几棵老槐树,平时没什么人来。
陈静雯已经站在那儿了。她穿着一件白色校服外套,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
我走过去,刚想开口,兜里那张纸条还没来得及掏出来,就看见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信封是淡蓝色的。
她抬起头,脸颊有点红,刚要递过来,身后传出一个沉沉的男声:“陈静雯。”
她手猛地一抖,信掉在地上。
陈宏志从拐角走出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是陈静雯的父亲,也是我们学校教物理的,出了名的严。
他弯腰捡起那封信,看也不看我一眼,拆开扫了两眼。然后他把信纸揉成一团,再慢慢展开,当着我们两个人的面,撕得粉碎。
纸片飞起来,像下了一场大雪。
陈宏志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我耳膜上:“静雯是要考一本的料。你呢?你连二本线都够呛,自己心里没数?”
我站在原地,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领着陈静雯走了。
陈静雯被我拖着往外走,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眼里有泪,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蹲下来,把地上的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捡了十几分钟,装满了裤兜。
那天晚上我坐在台灯底下拼那封撕碎的信,拼了一夜,也没拼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但拼出的碎片里,我认出了几个字:想跟你说,好久好久的事。
第02章完
03
那件事之后,我不敢再往前排坐了。
第二天一早,趁还没人看见,我把桌子搬回了最后一排。
陈静雯进教室的时候,目光扫到最后一排,愣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走过来。
我们之间隔了大半个教室,隔了一整个冬天的沉默。
她试过找我说话。有一次晚自习下课,她在走廊尽头等着,看到我走过去,她往前走了一步,喊了一声:“赵皓轩。”
我低着头,步子顿了顿,然后绕开了。
我会想起她父亲说的那句话,一字一句往骨头里钻。
我知道我配不上她,这不用别人告诉我。
可被人当着她的面撕开,那滋味,像往胸口泼了一瓢滚水。
陈静雯后来又拦过我两次,我都躲了。我那时候想,她大概也是被她父亲逼的,她夹在中间也难,不如我退远点,免得大家都难受。
她是班里的尖子生,我是垫底的。我不该跑到她的人生里添乱。
打那以后,她不再找我了。收作业的时候,走到我桌边,一声不吭,自己把本子抽走。偶尔四目相对,她眼里灰灰的,我别过头去。
日子就这么熬到了高考前两周。有天傍晚,班主任公布完志愿表的事,我收拾书包要走,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陈静雯。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长袖,袖口卷到手肘。走廊的灯投在她身上,人也显得淡。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声音不高,却很稳:“赵皓轩,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我攥着书包带子,看着她。那阵子她好像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眶也陷了。我想说很多话,到嘴边就成了一片空白。
“……没什么。”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想从我的眼睛里找出什么东西来。最后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廊上只剩下她脚步声,一下一下,比什么话都响。
那天晚上我整夜没睡着。我知道我欠她一个无论如何也该说出口的真相。可我坐在床边,想了一夜,第二天的打算,还是放弃了。
那会儿我总以为,日子还长,高考完了再说不迟。
我错了。
第04章里,命运真正地把那道门关上之前,还是会给我留最后一道缝。而我没抓住。
毕业前夜。
学校广播通知全体高三毕业生返校领毕业证书。
我特意磨蹭到傍晚才去,想着人少一点,能避开她。
拿完成绩单和毕业照,从教学楼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操场上空荡荡的。
刚走到操场边,拐角处走出来一个身影。
又是陈静雯。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拢了一下,走到我面前,站定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衣角被风吹得一扬一扬的。
她抬起头,说:“明天晚上七点,顶峰塔见。”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猛地轰了一下。
顶峰塔见。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混着风,我只抓住了后半截。
顶峰。相见。
我脑子里那座塔,早就是空的。
去年冬天翻新拆掉了,那地方荒了半年,连一块砖头都找不着。
我的耳朵替我作了解释:她没有说塔,她说的本来就是,顶峰相见。
这个词落在我耳朵里是那样顺耳,以至于我深信不疑。我以为她在说,我们各自努力,爬到各自的高处,然后在最高的地方重见。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眼眶有些热,原来她并没有放弃我。原来她说的是这样的一个约定。
“好。”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哑,“顶峰相见。不见不散。”
陈静雯抬起头,眼睛里亮亮地看着我。她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可最后,她也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跑了。
她转过身的时候,手从口袋里带出来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落在地上,风一吹,滚到墙角。她没有察觉。
我也没有。
那片纸躺在墙角,一直躺到第二天清晨,被扫地大爷扫进了垃圾箱。
纸上写着:“我爸不同意。但是我想等你。你会来吗?”
第04章完
05
我永远会记得那个晚上的。
那是高考前最后一个夜晚。
我躺在床上,眼睛闭不上,一遍又一遍回味她那句“顶峰相见”。
我甚至没去细想,那座塔明明拆了,她为什么还要提塔。
我想当然地认为,那是一种说法,像书里写的,山高水长,顶峰见。我把那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股劲儿,全用在了以后怎么努力上。
第二天,我满怀期待地醒来。
我没有去那座已经拆掉的山顶,因为在我的理解里,那句“顶峰相见”不是当天兑现的约定。
她要我等她,我要等她,我们会在高考之后、在人生更高的地方重逢。
我甚至想好了,等我考完试,要好好跟她道个歉,再认真地表一次白。
我也不用去解释那句“顶峰塔”了。因为在我的耳朵里,那始终是相逢的“相”。
那天傍晚,我在家里翻了半天书,后来站在院子里看晚霞。
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色,凉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一点雨腥气。
我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又说不上为什么。
晚上十点多,下起雨来。
夏天的第一场暴雨,说来就来。雨点子砸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上,噼里啪啦,我坐在屋里看电视,心里有些发慌。
后来很多年里,我总会梦见那个夜晚,梦见雨,梦见风吹动窗帘。可我始终不知道那场雨里还有一个人,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骑车去学校。学校空了一大半,高三年级都散了,只剩下几个教室开着门。我去教室找她。她没来。问了好几个同学,都说没见着她。
我心里有些空,但没往深里想。她大概在准备高考吧。
后来三天,我都去学校找她。每次都没有等到她,后来再去,她的课桌已经被收空了。班主任说她请了病假,后面可能不来了。
我跑了一趟她家,院门锁着。邻居说她爸带她去城里看病了。
我心里揪了一下,又觉得大概是小病,过几天就回来了。我给她家窗口放了半个月饼,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
高考前两天,学校来消息,说她转去县一中参加考试了,志愿也改了,不报省城了。
我以为她是为了考更好的学校。我也报了省城的大学,我想以后到了那边,总能找到她。
那年八月,录取通知书下来,我考上了省城一所普通院校。
我拿着通知书去她家,想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想跟她说,你看,我也考上了。
我在她家门口站了整整一下午,院门一直锁着。
邻居说她随她爸去外地过暑假了,什么时候回来不一定。
后来,我开学了。
在省城的四年里,我试着打听过她的消息。
同学群里偶尔有人提起她,说她师范毕业回了老家,在县城教书。
我存了她的号码,拨了三回,回了三次都是空号。
我后来想,她大概早就注销了。
我们的故事,就这样断在了那年的夏天。
第05章完
06
十五年后的重逢,是在我离婚后的第二年。
人到了一个岁数,同学群就热闹起来了。
以前几年没个响动,现在隔三岔五地有人张罗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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