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塔湾那天,是九月底。
我站在北塔底下,手里攥着一份采访提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
风吹过来,带着旧砖墙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九年了,我没再回来过这个地方。
采访结束,人群散去,我收拾设备准备上车。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声音叫住了我:“吴记者。”
我回头。
他站在塔底的路灯下,转着手里一串钥匙,笑了一下说:“吴记者,我当年在塔上等了你一整天。”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还是带着笑:“被一个小骗子耍了。白等了一整天。”
我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塌了。
九年前那一夜,我在北塔底下站了不到十分钟,就转身跑向了医院。
原来他说的“顶峰塔见”,从来就不是“顶峰相见”。
这一个字的差别,隔了整整九年,把两个人关在了同一场雨里。
01
高二那年冬天,我第一次注意到叶荣轩。
准确地说,是赵雨薇先注意到他的。
下课铃响,教学楼走廊里挤满了人。赵雨薇拽着我的袖子,冲前面努了努嘴:“看见没?广播站那个,高三十一班的叶荣轩。”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那头,一个穿深蓝色校服的男生正靠着墙翻一本物理习题集。
他个子高,背挺得很直,低头的时候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张脸。
有人喊他名字,他抬起头,冲那边应了一声,嘴角带着点弧度。
就那一眼,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赵雨薇捅捅我肩膀:“长得可以吧?校草。全校女生都盯着呢。听说人成绩还稳居年级前三,家就在塔湾老街那边,爹是做木工的,手艺远近闻名。”她说完又叹了口气,“不过你就别想了。这种男生,好看是好看,但离咱太远了。”
我没说话。
我那时候虽然坐在高二三班教室里,每天都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按部就班地上课做作业,但实际上心里一直空着一块,不知道到底想要什么。
我爸吴国栋是镇上中学的物理老师,教了一辈子书,对我的要求就四个字:好好念书。
我妈在家做家务,偶尔去镇上的裁缝铺帮工,永远话不多。
我们家过日子像一锅温吞水,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热气。
我高中最常干的事,就是趴在课桌上发呆,隔着玻璃窗看天。
那段时间家里平淡,可我心底一直装着一件不能给人看的事。
有天半夜,我睡不着,起来倒水喝。
经过书房门口,看见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
我以为我爸还没睡,就悄悄推了一条缝。
他坐在台灯底下,面前摊着一张大纸。
他右手捏着一支铅笔,很慢地描什么东西。
那姿势,不像是在批卷子,倒像是在临摹一幅很珍惜的画。
我没敢出声,看了几眼就回房了。
第二天下午,我爸去学校开会,我鬼使神差地溜进书房,把那张纸翻了出来。
那是一张发黄的手绘星图,密密麻麻标满了星星的位置,纸边烂了一个角,被透明胶带仔细粘过。
纸的右下角写着一行褪了色的字:“国栋,1987年。”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考天文系,差三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
我爸从来没和我说过他年轻的时候想考天文系。
他一直都是那个每天六点起床、把教案写得整整齐齐的物理老师,要求学生不许迟到不许早退,吃饭不能掉米粒,书桌上不能摆和课本无关的东西。
我从来没想过,他也有过想当“天文系学生”的念头。
我照原样把星图放回抽屉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几天我一直在想那幅星图。
想他晚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张三十年前的纸描线。
他手上琢磨着那些不存在的星星,心里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但那张纸像一根细刺,扎在我心里,让我觉得我和我爸之间那层厚厚的墙,好像有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在那裂缝后面,有一个我没见过的吴国栋。
也就是那天中午,叶荣轩进了广播站。
学校广播站中午放歌,有时插播通知。
赵雨薇写了两篇稿子,让我帮忙送到广播站去。
我顺着楼梯上到二楼,广播站的门半掩着。
我正要敲门,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叶荣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看见我,顿了一下:“你是?”
“高二三班的。送稿子。”我把稿子递过去。
他接过去翻了翻,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行,麻烦你了。”说完他侧身让出半个门缝,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站在那,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也没有多留我的意思,转身回屋把文件夹放进柜子里。
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广播站顶楼有一台老式的电动望远镜,据说是以前学校天文兴趣小组留下来的,早就坏了。
我家也有一个望远镜,是我妈当年在旧货市场上淘来的,一直压在柜子里,皮套都褪了色。
我用过几次,在阳台看远处的塔。
那天下午放学,我挎着书包往家走,经过校门口时,叶荣轩正推着自行车从车棚里出来。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他骑上车,往塔湾老街方向去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拐过街角。
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受。
那种感觉有点像小时候看露天电影,银幕上的人走远了,亮光还在,但你伸手摸不着它。
到家时,我妈正在厨房炒菜。我爸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天文爱好者》杂志。他看见我进门,把杂志放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放学了?”
“嗯。”
他顿了顿,忽然说:“你想不想……要一个望远镜?”
我愣住了。他从来没问过我这样的问题。我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杂志的手微微收紧了。
我说:“想。”
他点了点头:“行。”
就这一个字,他再没多说。
我吃晚饭的时候,低着头扒饭,心里却一阵阵发潮。
我想那幅星图,想他描线时的手指。
他对我严格了十七年,忽然问我想要一望远镜,好像想从他记忆深处掏出一块什么东西,塞到我手里。
那顿饭,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一层层暗下去,南方的晚风贴着地面吹,卷起干枯的落叶,沙沙地响。
叶荣轩骑自行车经过巷口时,我正坐在窗边,看着那条路。
02
纸条是我犹豫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写的。
周五上午第二节是物理课,叶荣轩的座位在靠窗第三排。
他们班的物理课代表跟我是初中同学,关系还不错,所以他课间可以自由进出高三教室,我托他帮我把一小张纸夹进叶荣轩的物理课本里。
纸上写了九个字:“周五晚自习后,看台见。”
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字迹歪歪扭扭的。
赵雨薇看见了,一把抢过去:“你看看你写的,跟蚯蚓爬的一样。重写。”她从我本子上撕下一页,又递给我:“写清楚点。”
我又写了一遍,还是歪的。没法子,就这样交出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我一直走神。
政治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张纸条。
他会不会看见?
看见会不会来?
会不会觉得莫名其妙?
赵雨薇递过来一张便签,上面画了个握拳的手势,我回了一个苦笑。
放学铃响,教室哗啦啦一下空了。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磨磨蹭蹭把书包收拾好,心里七上八下的。
赵雨薇在门口等我,见我不出来,冲我喊了一句:“快走啊,磨蹭什么呢?”我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往教室外走。
走廊尽头就是看台的方向。
入秋的天黑得早,操场上已经亮起了灯。
我到看台的时候,叶荣轩已经在了。
他站在看台底下的台阶边,背靠着铁栏杆,手里转着一支笔。
看到我,他没走上来,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等我自己开口。
我走过去,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那个……我……我写了张纸条。”
他说:“我看见了。”
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站在那,脚底发麻,不知道该接什么。
隔了几秒,他忽然偏过头,微微笑了一下:“周六晚上八点,我在北塔塔顶等你。顶峰塔见。”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跟老同学约去小卖部买东西一样。
那四个字落在我耳朵里,我脑子里轰地响了一声:顶峰相见。他说顶峰相见。他约我,顶峰相见。
我抬起头看他。灯光底下,他的脸清晰得过分。他说完那句话后似乎也想确认我的反应,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弯了一下嘴角:“敢不敢来?”
我说:“好。”
说得好大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要把胸腔撞穿。
我回教室拿书包时,赵雨薇冲过来抓着我的手:“怎么样?他怎么说?”我机械地说:“他约我周六晚上八点北塔塔顶见。”赵雨薇愣了一秒:“北塔塔顶?”她想了想,“哦,塔湾那个老塔是吧?那塔不是荒废了?”我说:“他说顶峰相见,应该就是那个意思。”赵雨薇没再追问,她自己也兴奋得不行:“行啊你!校草主动约你!这可是要上天的事啊!”
回家路上,我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念叨着“顶峰相见”四个字。
到了巷口,我忽然站住。
晚风带着凉意,迎面吹过来,我抬手在自己手心里写了四个字:顶峰相见。
写完了,攥上,揣在兜里。
晚上吃饭,我妈炖了一锅老鸭汤,我爸坐在我对面,闷头喝汤,一句话没说。
我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心虚得很,不敢看他。
他又给我碗里夹了一块鸭腿:“明天要降温,把毛衣穿上再出门。”我愣了一愣,点头:“知道。”
那顿晚饭的沉默里,我知道我爸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做了几十年老师,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
但他没有开口问。
他只是把那本书从书房拿出来,放到了我的书桌上。
第二天就是周六。
一整天我都在做准备。
上午坐在家里看那本《天文爱好者》,翻了十几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午四点,我借口去同学家拿资料,避开我妈的注意,偷着出了门。
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折回去,从我妈的衣柜底翻出那台旧望远镜。
皮套褪得发白,镜筒上沾着一层灰。
我用袖子擦了擦,装进书包里。
出门时,我在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我爸还没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带上了。
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见我爸书房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着。
里面透出一盏灯。
那盏灯,我一直记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因为后来我再也没见到过它亮着的样子。
03
北塔在塔湾镇的东北角,挨着一片老街区。
塔是砖木结构的,据说最早建的时候是明朝,后来翻修过几次,但荒了近三十年,很少人上去。
塔高七层,站在顶层的回廊上,能看见整个塔湾的轮廓。
我七点十分就到了塔底下。
天已经快要全黑,西边的天际线还剩最后一线橘红。
塔下的铁门关着,挂一把生锈的锁。
我推了推,锁是挂着的,但门没有锁死。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把锁摘下来,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像很久没人碰过它。
我探头往里面看了看。
黑黢黢的,一股旧砖灰和木头潮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楼梯是窄窄的石阶,没有灯,隔一层楼才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透进一点路灯的光。
我摸到角落的开关按了按,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里面没有通电。
我站在门口,心开始打鼓。
太黑了。
又太高了。
我胆子不算大,平时在家夜里去倒水都要把客厅的灯打开。
这地方黑得很彻底,让人觉得深处能藏住任何东西。
我摸出手机,打算照个亮。
一按屏幕,我想起来了,出门时没注意电量,现在只剩下八%了。
这点电撑不了多久,我也没法联系他。
我看着塔门,犹豫了很久。
上去吗?
他约我八点见,现在不到七点半。
我要是摸黑往上爬,摔了怎么办?
等了半小时,我最后还是没有进去。
我退出来,坐到了塔门旁边的石阶上。
想着自己到了,也算守约。
他到了自然会看见我。
我坐在石阶上,把书包抱在怀里,望着前面的长街。
长街两侧是黑瓦屋顶的老房子,屋檐下挂着几盏路灯,光晕昏黄,隔着几十米才有一盏,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风吹过来,凉气渗进外套,我打了个寒颤。
七点四十分,我听到塔顶有动静。
先是一阵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塔里上楼。
然后,塔顶忽然亮起了灯。
我仰起头,看见最顶层的回廊上透出一片昏黄的光,像是有人拉亮了应急灯。
紧接着,喇叭响了。
是那首歌。
我盯着塔顶,愣在那里。
那首歌的名字叫《雨霖铃》,是我上个月在学校广播站连点了三次的歌。
没有人知道是我点的。
现在它从塔顶的喇叭里传出来,声音在夜色里散开,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歌声入耳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早就到了。
他在等我。
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在塔顶。
我站起来,手里攥着书包带子,眼泪一下子涌上眼眶。
我朝铁门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我低头一看。来电显示:姑姑。
我接起来。姑姑的声音劈开夜色,几乎是喊出来的:“小梦!你爸在二院!你爸出车祸了!快过来!”
我握紧手机,站在塔底下,那首歌还在头顶上飘。
往医院的方向跑出三步,踏出第三步的时候,我的脚冻住了。
往前是医院,往后是塔顶。
我想了想,然后往医院的方向跑了。
脚步重得抬不起来。
书包里那本《天文爱好者》杂志的边角硌着我的后腰,一下一下的钝痛,像在提醒我,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那首歌放完了。
喇叭里静了一下。
然后广播声又响起来,是叶荣轩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念了一句:“吴梦琪,你要是听见了,就上来吧。”
我听见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回头看了一眼塔顶的灯。
然后我拦了一辆三轮车,说了二院,钻进了车厢。
车开出几十米,我听见塔顶的歌声又响了一遍。
第三遍响起的时候,我已经过了两个路口。
路灯一明一暗从车窗上掠过,照不亮车厢里的昏暗。
我紧紧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
姑姑的电话又打过来了,说:“你爸还在抢救。你到哪儿了?”我说:“快到了。再等一等。”
04
到医院的时候是八点二十分。
姑姑站在抢救室门口,脸色发白,看见我,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肉里:“你爸……你爸给你买望远镜去了,半路上让一辆货车给碰了。”
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嗡了一声。
“我让他买个望远镜。我昨天……跟他说的。”姑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他说他下午去趟街上,给你买个新的,你马上要过生日了,他早就想好了。谁知道……谁知道半路上……”
她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我往抢救室门上那扇小窗里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
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外套,是姑父的。
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坐得僵直,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某一处,嘴唇微微抖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一半,里面露出那台旧望远镜的皮套。
我看着我自己的手,忽然觉得那皮套上的纹路那么深,那么硬。
我妈也看见它了。
她伸手摸了摸皮套,忽然像触电一样把手缩回去了。
她转过脸看我,嘴唇动了动,说:“他上个月就跟我说了……说等入了秋,给你买台好一点的,可以看星星。他说你和你爸一样,喜欢看星星。”
这话一出来,我再也撑不住了。
我先低下头,眼泪砸在书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使劲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那天晚上,抢救室的门开了一次,医生出来跟姑姑说了几句话。
姑姑腿一软,扶住了墙。
我妈整个人往前一栽,我扶住了她,她的肩膀在我手心里剧烈地抖着,一声“治不了”卡在她喉咙里,怎么都不肯出来。
护士推着帘子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病床上的父亲。
他闭着眼,脸色蜡黄,嘴唇是灰紫色的。
我只看了一眼,就被自己的膝盖软倒了。
我跪在走廊的地砖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后背一阵阵发麻,根本站不起来。
姑姑过来拉我,把我从地上架起来。
我浑身抖得厉害,嘴里反反复复说一句话:“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说的是买望远镜的事。
但那一刻我心里想的,不只是望远镜。
还有那座塔。
那盏灯。
那首在风里飘了半条街的歌。
他就这么走了,在给我买望远镜的路上。
而我,再也没法把那句话告诉他了。
他买望远镜的那个下午,我正坐在塔底下。
他出事的时候,我听到广播里放了一首歌。
他不知道我在那儿。
我也不知道他要去那儿。
我们在同一片天空底下,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走了。
中间隔着的是一条他从没走完的路。
后来我总梦见那个黄昏,梦里他站在街角,怀里抱着一只纸盒,里面装着一台新望远镜。
他低着头,看着手表,想赶在我晚上回家之前把它放在我的书桌上。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笑。
他脸上带着那种很淡的表情,像是对他教了那么多年的学生,最后一次放下戒尺。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窗外露出一线灰白的光,透进来,打在走廊的地面上。
我妈靠在姑姑肩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坐着没动,眼睛干得发涩。
一个念头,冰凉的,在我心里牢牢钉住:他再也没法把望远镜给我了。
而我永远没法告诉他,他那台望远镜,我其实已经知道了。
在抢救室门口的最后一刻,姑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用纸巾包着:“你爸出事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他攥了一路。”我接过那只包着面的旧皮套,打开一看,是一台用旧的望远镜。
那一瞬间,我做了一件事:我没有去塔顶。
我站在塔底下,因为一通电话,跑向了医院。
这个决定带着他替我付的代价,压在我心上,横了一整个夜晚。
05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日子过得像一个字一个字挤在纸上的作文,怎么都写不顺畅。
父亲的后事办完了。
转学的事没有人再提。
我妈好像一夜之间老了许多,但她没有塌下去,还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我做早饭,晚上把热水瓶放到我门口,什么话都不说。
我回到学校上课。
教室还是那间教室,老师还是那些老师。
可坐在座位上,我觉得自己像隔着一层雾在看这个世界。
周围同学的声音远得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老师的板书写满了黑板,我也懒得去抄。
课间有人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
赵雨薇知道我家的事,她不追问。
她只是每天午休的时候在我桌上放一瓶酸奶,然后走开。
叶荣轩是高三的。
他教室在楼上。
我们隔着一层楼板,却像隔了一层天。
我从来没再去找过他。
他也来找过我一次,是在出事后的第二周。
那天课间,赵雨薇忽然戳了戳我的胳膊,朝窗外努了努嘴。
我转头,看见叶荣轩站在走廊里,隔着一扇玻璃窗,正看着我。
他站了一会儿,推开教室门走了进来。
全班都安静了。
他在我课桌对面站定,低声说:“我那天等了你一晚。”他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下来。
我没有抬头,盯着桌面上一道刻痕,指甲反复蹭着那道痕,说不出话。
他等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我握着笔,指节泛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
说“我爸出车祸死了”?
还是说“我那天其实到塔底下了,但我没上去”?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我的表情,等了一会儿,可能是觉得我这样是默认了什么。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教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走远了。
赵雨薇看着我,小声说:“你其实可以跟他解释的。”我坐在那,静静地说:“解释了有什么用。”又过了两天,我听赵雨薇说,叶荣轩请了一周假,没来上课。
有人说他病了,发高烧。
我听到后,攥着手里的笔,什么也没说。
没去找他,也没有写信。
那年深秋,我爸生前的学校把他的办公室整理了一下,一些旧书和教案留给了我。
我打开那个纸箱子,在最底下看见一张照片。
照片发黄了,上面是一个年轻人,穿一件白衬衫,站在一架天文望远镜前,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仰着头,笑得有些得意。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1987年,校天文组。”那是我爸年轻时的样子。
我捧着那张照片,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窗外刮着风,远远的塔顶露出一个尖,斜在铅灰色的天幕里,像一根钉在天边的针。
我看了它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箱底,封上了箱子。
那一年,我再也没有去过塔湾,也没有见过叶荣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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