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霞……”
深夜十点,我正要关门睡觉,一只手突然伸进来挡住门缝。
我抬头,看见一张瘦得脱相的脸。
表姐站在门口,头发乱得跟枯草似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嘴唇干裂,像好几天没喝过水。
“姐,你……”
话没说完,她腿一软,直接跪在门口。
她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手伸进布包里摸了好一会儿,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整个人像被人掐住脖子,半天喘不上气。
01
我叫赵美霞,今年四十六。
在城东纺织厂做了快二十年,手上全是线勒出来的老茧,每个月挣三千多块钱。
丈夫赵浩初在建筑工地上干活,常年风吹日晒,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多。
我们有一个闺女,叫赵珊,今年刚考上研究生。
日子说不上苦,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勉勉强强能过,每个月攒不下几个钱。
住的房子是九十年代的老式单元楼,墙皮掉了好几块,我也没舍得花钱修。
我姐刘翠芳,在我们老赵家可是个传奇人物。
她二十多岁就出去闯,从小商贩干成了大老板。
开了一家建材公司,手下几十号人,住着城里的别墅,开着几十万的宝马。
每年回老家过年,她都是最风光的一个。
穿金戴银,出手阔绰,一高兴就塞给亲戚们红包。
我妈活着时,总爱拿我俩比。
“你看看你姐,再看看你,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妈一边择菜一边念叨,“你姐一个月挣的,够你挣一年。”
我也觉得是。我姐能干,我笨。我姐会来事,我嘴笨。我姐能吃苦,我扛不住。
可我从来没嫉妒过她。
她是真对我好。
我小时候家里穷,上到初中就念不起了。
那时候我姐也没多少钱,但她跟我说:“美霞,你好好读书,姐供你。”她真供了我两年。
每个星期都骑着自行车跑几十里路来学校看我,带棉袄,带馒头,带咸菜。
有一年冬天,她骑车来看我,路上结冰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棉裤都渗出血来。
可她硬是骑到学校,把东西递到我手里,笑着说:“姐没事,皮外伤。”
后来我还是没考上大学,但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所以那天晚上,当她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时,我一点都没犹豫。
“美霞,姐完了,姐真的完了……”她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妆早就哭花了,眼线晕得跟熊猫似的。
“公司资金链断了,银行不贷款了,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这个月再不给钱,他们就要把公司砸了……姐就差三万块,就三万,周转一个月,下个月一定还你……”
三万块。
说实话,对我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我一个月挣三千多,一年不吃不喝也就攒三万多。
但那会儿我没多想。
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姐帮过我,现在她需要我了,我不能不管。
“姐你快起来,别这样,咱们好好说。”
我把她拉起来,拉到屋里坐下。她坐着还一个劲儿发抖,手攥着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嵌进我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但我没吭声。
“美霞,姐这辈子没求过谁,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你能不能帮帮我,就一个月,一个月我一定还你……”
我拍拍她的手:“行,姐,你等着,我想办法。”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屋里黑漆漆的,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脑子里一直回放着她刚才的样子——那个从前意气风发、走路都带风的表姐,怎么会沦落到这一步?
但我没往深想。我告诉自己,人都有难处,帮一把就过去了。
02
丈夫赵浩初那天加班不在家。
我翻箱倒柜,把藏在床底铁盒子里的私房钱全翻了出来。
一张一张数,五块、十块、二十、五十,最大面额一百。
数了三遍——两万三。
还差七千。
我又翻了闺女赵珊的钱罐子。
那是一个瓷猪存钱罐,闺女从初中就开始攒,有时候打零工挣的钱也塞进去。
我敲碎瓷猪,硬币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一毛、五毛、一块,加上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共八百六十块。
还差六千多。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找谁借?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对门王婷家。
王婷是我在厂里的老姐妹,我们俩一个车间干了十来年,关系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她家也不富裕,老公在工地摔伤了腰,躺了大半年,家里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婷姐,我有点急事,想找你借点钱……”
王婷正在厨房做早饭,听了我的话,手上的锅铲顿了一下。她回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惊讶:“要多少?”
“一万……不不,八千就行。”
我本来说一万,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一半。我不是怕她不借,我是知道她也不容易。
王婷看着我,没问原因,转身进里屋,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红色塑料袋。
里面包着一沓钞票,有整有零。
她也没数,直接递给我:“这里有一万,你拿着,啥时候有啥时候还,不急。”
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婷姐,谢谢你……”
“谢啥,谁还没个难处。”她拍拍我的手,“我也是从苦日子过来的,知道借钱开口的滋味。”
我拿着那一万块钱,手都在抖。
回到家里,我把钱凑在一起。
私房钱两万三,闺女的八百六,王婷的一万。
三万三千八百六。
我拿出三千八百六单独放好,剩下的三万整装进一个信封里。
晚上,我给表姐打电话:“姐,钱凑好了,你啥时候来拿?”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好久:“美霞,你对姐太好了,姐这辈子都记得你的好……”
她连夜赶了过来。
我把信封递给她,她当面拆开,手抖得厉害,一张一张数,数了三遍。
数完,她一把抱住我:“美霞,姐下个月一定还你,绝不骗你。”
“嗯,我信你。”
我是真信她。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在楼道里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眶红红的。她说:“美霞,姐这辈子不会忘记你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心里酸酸的。
我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每次来学校看我,走的时候都要回头冲我笑一下。
那时候她骑在自行车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笑得很开心。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但我还是告诉自己,没事,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她是我姐,她是刘翠芳,她什么都能扛过去。
03
一个月过去了。
表姐没来电话。
两个月过去了。
影子都没见着。
我心里开始打鼓,但想着她应该是太忙了。
毕竟那么大一个公司要收拾烂摊子,又是工人工资,又是供应商货款,哪顾得上还钱。
又过了半个月,我终于忍不住了,拨了她的电话。响了好久都没人接。我又打,还是没人接。我连着打了好几天,她一个都没接。
后来有一天,电话终于通了。
“喂,姐……”我小心翼翼开口。
“啥事?我忙着呢。”她的声音很冷淡,跟我印象里的表姐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她说话总是热乎乎的,电话一接通就是“美霞,想姐了没”,现在却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姐,那个钱……”
“我知道了,有钱就给你,你先别催了行不行?”
“可是你说一个月……”
“我说了有钱就给你!你听不懂人话吗?”
电话啪地挂断了。
我愣在原地,手机贴在耳朵上,半天没放下来。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人往我脑子里灌了一桶水。丈夫赵浩初从厨房出来,看我脸色不对:“咋了?”
“没……没咋。”
我没敢告诉他。
我怕他骂我,也怕自己在他面前哭出来。
那段时间我天天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到底哪儿出问题了。
表姐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个说“姐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人,怎么接我电话都不愿意了?
我找王婷也借了钱,她从来没催过我,可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每个月省吃俭用,把家里的开支压到最低。
买菜专挑最便宜的,一块钱的白菜能吃三天。
衣服破了补补,补丁叠补丁,也不买新的。
闺女赵珊看不下去了:“妈,你至于吗?”
“没事,妈不冷。”
我一直在等,等表姐打电话来,等她说那句“美霞,姐有钱了,还你”。可我等来的不是电话,而是一个喝醉酒的舅舅。
那年冬天,我回老家看舅舅刘五湖。
老头儿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我去的时候,他正喝闷酒。
桌子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瓶老白干已经见底。
他脸红得跟关公似的,眼睛浑浊,说话含糊不清。
“舅舅,您少喝点。”
“你来了,坐。”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了。喝了几口,他突然开口:“美霞,你姐的事……你知道不?”
“啥事?”
“她去澳门了。”
“啥?”
“赌博去了,输了,公司也输了,全没了。”
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地上:“舅舅你说啥?”
“你姐那些年做生意,看着风光,其实早就赌上了。开始是小赌,后来越赌越大,几万几万地输。前年,她被人拉去澳门,一下子就陷进去了。公司挣的钱,全让她输光了。她骗你说资金链断了,其实是……”
老头儿没往下说,又灌了自己一口酒。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像有几百只蜜蜂在飞。
“美霞,舅舅对不住你,她是不是跟你也借钱了?”
“嗯。”
“多少?”
“三万。”
老头儿没说话,低头喝了一杯。酒杯在手里转了好几圈,他才开口:“她还不上你了。”
“我知道。”
“你要是有办法,就别找她要了。算了吧,就当给舅舅一个面子。”
我看着舅舅那张老脸,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舅舅,我不怪您。我就是想不通,我姐她,咋变成这样了……”
回去的路上,我给表姐打电话。这次,她不接了。我发了条短信:“姐,我都知道了。”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条:“知道了又怎样?我的事不用你管。”
“那钱呢?”
“有钱了自然会给你,你急什么?”
“你跟我说的一个月……”
“你烦不烦?我说了给你就会给,你再逼我,一分别想要!”
我盯着屏幕,眼泪模糊了字。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好几下,想回点什么,最后还是删了。
04
后来她零零碎碎还了两笔。一次一千,一次一千。之后就彻底消失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我彻底死了心。
日子一天天过。
我也慢慢想通了。
三万块,就当自己花钱买个教训。
以后她刘翠芳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了。
我再也不欠她了。
可丈夫赵浩初不这么想。
他知道这事后,气得摔了一个碗。
“我说不让你借不让你借,你非不听!你看看,三万块打水漂了!”
我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碗碎在地上,碎片溅到我脚边,我一动没动。
“那钱你挣得来吗?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那个家你说了算,可我也有意见!你姐就是个骗子,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子!”
“她不是骗子……”
“不是骗子?那她人呢?钱呢?你不是说她一个月还?一个月?一年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以后你姐的事,你别跟我说。”他说完,转身进了里屋,砰地关上了门。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地上碎成几瓣的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我们俩都不怎么说话。
他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回来吃了饭就躺床上看电视,我坐在客厅里缝衣服。
偶尔对视一眼,他立刻移开目光。
闺女赵珊夹在中间,也不知道该说啥。她考上研究生的时候,高兴得不行,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妈,我考上了!”
我抱着她笑了好久。
笑完,心里又开始发愁。
学费一年两万多,加上生活费,怎么也得三四万。
家里那点积蓄,全让我借给表姐了,还没要回来。
王婷那一万块钱还在欠着,每个月从工资里扣着还,一分钱都不敢多花。
“妈,要不我不读了吧?”赵珊看出我的难处。
“胡说!考上就得读。”
“可是……”
“妈有办法,你别管。”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厂里缝十二个小时的布,手磨破了贴上创可贴接着干。
回到家,还得赶着做饭、洗衣服。
晚上躺在床上,浑身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丈夫有时候半夜翻身,背对着我,一句话不说。
我知道他心里还堵着那口气。
那个冬天特别冷。家里的暖气片不太热,我穿着棉袄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闺女的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
也许,我应该找表姐再问问。可电话打过去,还是关机。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想,算了吧。
那年腊月二十八,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外面下着大雪。
手机突然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请问是赵美霞女士吗?”
“我是。”
“我是刘翠芳的主治医生。刘翠芳是您的表姐吧?”
“对……”
“她目前在市人民医院住院,情况不太好。她让我们联系您。”
05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呆了好几分钟。
人民医院?住院?情况不太好?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表姐失踪了快一年,突然就有了消息,却是医院打来的。
我拿起手机想给丈夫打电话,但手指停在屏幕上,又放下了。
上次因为表姐的事,我们吵得那么厉害,我不想再因为这个闹矛盾。
外面雪正大,风刮得呜呜响。我还是穿上棉袄,顶着大雪去了医院。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肝病科。我顺着走廊找过去,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口停下。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阵咳嗽声。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病房很小,四人间,住满了病人。
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像一把枯柴。
头发稀疏,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搭在枕头上。
脸上的肉全塌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微弱。
我愣在门口,好一会儿没认出她来。
“姐……刘翠芳?”
她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我脸上。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美霞……你来啦。”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走到床边,看着她蜡黄的脸,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这就是那个曾经开着宝马、穿着貂皮大衣、走在哪儿都前呼后拥的表姐?
“姐,你咋弄成这样了?”
“没事……肝癌,晚期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半年……半年。美霞,姐对不起你。”她伸出手,枯瘦的手,青筋暴起,握住我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
“那三万块钱……我还不上你了。但姐给你准备了点东西。你明天晚上来我家一趟吧,我把东西给你。”
“你还有家?”
“租的房子,就在老城区那边。”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她说的地址。
老城区一条巷子深处,一间十来平米的出租屋。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上的墙皮都掉了几块,地上堆着几个纸箱子。
她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包,就是那天她抱着的那个。看见我进来,她拍了拍床沿:“坐。”
我坐下,她把布包推到我面前:“打开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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