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任前三天,李达康在书房收拾旧物。

翻到那本积灰的《辞海》时,一张泛黄的银行流水单从夹页里滑落。

他弯腰去捡,目光落在数字上,整个人顿住了。

金额对不上。

和当年欧阳菁说不清去向的那笔“涉案款”,差了整整三倍。

流水单下还压着一封对折的字条,露出半行字:“这笔钱不用还,是我应该做的。”

他认得这笔字。他妻子的字。

电话响了。狱方通知:欧阳菁主动申请会见。

三年了,她从没提过任何要求。

李达康攥着那张流水单,站在窗前一动没动。窗外雨声渐大,敲在玻璃上,像一声一声沉默的质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李达康站在窗前,手里那张流水单已经攥出了褶子。

窗外的雨下得不大,但稀疏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格外清楚。他垂着眼又看了一遍那串数字。

银行转账凭证。

二十年前的日期,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账户,金额是十八万七千。

这笔钱的去向栏填着“项目备用金”,后面没有经办人签名。

但第三联回执上有欧阳菁的私章,朱红一片,盖得端端正正。

他认得这个章。当年欧阳菁管账目时,这枚章从不离身,晚上睡觉都锁在抽屉里。

李达康把流水单翻到背面。

纸已经脆了,边缘起了毛,中间有几道折痕,被反复翻开过很多次。

背面什么也没写,但纸张的质感告诉他,这单子被人保存了很久。

二十年的纸,自然氧化发黄,却干干净净,连个茶渍都没有,是被人夹在书里存着的。

他又把那张字条展开。不是正式信纸,是从记账本撕下来的边角料,巴掌大。上面一行钢笔字,字迹微微倾斜,末尾用力,笔尖划破了纸面。

“这笔钱不用还,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写这句话的人显然不打算让它作为正式凭证出现。

但李达康认得这撮字。

欧阳菁写字有个习惯,“”字的走之底要拖得很长,像一条尾巴。

他盯着那个“这”字看了很久,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撬了一下。

书房门被敲响。

“李市长?”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件:“考察组明晚安排了个饭局,马组长说要单独跟您坐坐。

“哪个马组长?”

“马瑞祥。”秘书把文件放在桌上,“省委巡视组组长,也是您这次调任审查组的负责人。”

李达康“嗯”了一声,目光没从流水单上移开。

“马组长特意叮嘱了,说是私人饭局,让您务必赏光。”

“知道了。”

秘书退出去了。李达康把流水单重新夹回《辞海》,又想了想,拿出来,锁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他的目光落在抽屉钥匙上,顿了几秒。

马瑞祥。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二十年前,他是金山县的副县长,马瑞祥是县煤矿项目办主任。

那时候两人打过几次照面,关系不咸不淡。

后来他调去市里,就走得远了。

这次调任审查,他没想到会跟马瑞祥重逢。

他刚坐到沙发上,手机就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自报家门:“李市长您好,我是金山区看守所的张管教。欧阳菁同志今天下午提交了一份会见申请,指名要见您。”

李达康握着手机的手没动,但指节泛了一下白。确切地说,不是那种发白的夸张说法,是拇指指腹抵在手机壳上,蹭了一下。

“她说……什么时候?”

“没有指定时间,说是您方便就行。另外,她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那边顿了一下:“告诉他,那笔钱不是我拿的。书房里藏着的东西,他必须看。

李达康没接话。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张管教又问:“李市长?您在听吗?”

“在。”他说,“麻烦转告她,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坐回书桌前,又拉开抽屉,把那本《辞海》搬出来。

快二十年了,这本工具书还是当年欧阳菁读书时买的,旧得不像话,书脊裂了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

他翻开夹着流水单的那一页,又翻了翻前后的页面。

这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

这页《辞海》的正文是“矿”字头。矿、矿山、矿藏。

一页只解释这几个词,和银行流水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可偏偏这张流水单,就夹在这一页里。欧阳菁是故意的。

李达康缓缓把书合上。

窗外雨大了些,雨点密集起来,敲在玻璃上哗啦啦响。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欧阳菁刚被判了刑,他站在法庭门口的走廊里,隔着人群看到她的背影。

她没回头。

从那以后,他们再没见过面。

李达康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

但处理妻子的案子,他选择了沉默。

他以为自己是对的。

可这一夜,他把那张流水单拿出来翻了三遍,把字条放在台灯下反复看,每一遍都看出一点新的东西。

凌晨两点,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老谢?是我,李达康。”

电话那头的谢海峰愣了几秒:“这么晚了……”

“有件事问你。”李达康压低声音,“二十年前,县煤矿的抚恤专款,你还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老谢?”

“……你问她的事干嘛?”谢海峰的声音一下子紧绷起来。

“你只管说,有没有印象。”

“……有。但现在不方便讲,改天面谈。”

“好。后天中午,老地方。”李达康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老谢,这次你得跟我说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才传来一个字:“行。”

02

二十年前那笔账,得从入冬说起。

金山县煤矿塌了顶,埋了十七个人。那是当年县里最大的一次事故,省里拨了一笔抚恤专款下来,三十七万。

钱打到了金山县银行的专用账户上,归县煤矿项目办管子。

欧阳菁那时候是银行的会计科长,负责这笔款的对账。

她记得很清楚,那年十二月初,县煤矿项目办主任马瑞祥叫她上他办公室一趟。

“小欧,快过年了,这笔钱得抓紧发下去。”

马瑞祥拿出了一张拨款单,金额栏填的是二十万,用途写着“项目备用金”。他把单子推到她面前:“你盖章,我签字,走个过场就行。”

欧阳菁扫了一眼金额,又扫了一眼去向,没动笔。

“马主任,抚恤专款是专项用的,不能转备用金。”

年底做账,备用金账户活泛些,过完年就转回来。”马瑞祥笑着点了一根烟,“你又不是不知道,底下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欧阳菁把单子推了回去:“这笔钱不能动。”

“那好,你自己看着办吧。”

马瑞祥笑了一下,没说第二句。把单子收起来,夹进文件夹里。欧阳菁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一周后她才发现,账已经动了。

抚恤专款的主账户被清空。

她调了底账,发现上面做了一笔“按程序全额发放完毕”的记录。

十七户遗属的签名、手印、身份证号,一应俱全。

那些签名她认得,全是马瑞祥这个办公室那一男一女两个下属代签的,整齐得像是描红。

“这是怎么回事?”

她拿着底账去问马瑞祥,对方正低头批文件,头都没抬:“什么怎么回事?钱不是发了吗?你核对底账嘛。”

“底账是假的。”欧阳菁把账本拍在他面前,“马主任,这事要是查出来,是要吃官司的。”

马瑞祥这才抬头看她,笑了笑:“小欧,咱们打个商量。钱确实是我用了,年底之前会想法子补回去,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

你要是非戳出去呢?”马瑞祥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那这笔账怎么做的,你心里有数。你手里没留下来过这种单子吧?

欧阳菁顿住了。

她手里确实没有凭证。

所有的账目都被抹平了,查不出来。

她去查了那个专款账户,每一笔支出都填得规规矩矩,分发时间、领取人签字、村委会盖章,一样不少。

要不是她亲眼见过那些遗属,她都差点信了。

人证呢?遗属们到底拿到钱没有?她心里清楚,那些钱根本没到他们手里。但她说不出来。

账是假的,最可怕的是假的已经被做成了真的。她手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这笔钱没发下去。就在那几天,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从行里调出了抚恤专款的原始拨付记录,趁着下班没人,偷偷复印了一张,上面记录着专款总额、到账时间以及马瑞祥签名那一栏的财务批注。

这是她能找到的唯一一份纸面上的线索。

第二件,她私下约了三家遗属见面,把马瑞祥截留后剩余的十二万现金分给了他们。

三家。每家四万。她对曹翠芳说:“不用写借条,不用还,这是你们应得的。”曹翠芳拿到钱时手上全是茧子,攥着钱不知该说什么。

临走那晚,欧阳菁坐在办公桌前,在那张流水单的背面用钢笔给曹翠芳留了一句话,想了想又撕掉了,重新拿了张记账本的边角纸,写了几个字:“这笔钱不用还,是我应该做的。”锁进抽屉里。

她不能留转账记录,也不能留任何能指向马瑞祥的东西。但她留了这张流水单,和这句写给自己的话。

她把它们夹进那本正在读的《辞海》里。页码是“矿”字那一页。

那时候她还没想过自己会惹上麻烦。

她只想着,要真是哪天出了事,至少还有这么个东西在。

但她万万没想到,二十年之后,她自己成了那笔钱的“嫌疑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你是说,她手里有底账?”

李达康盯着对面的人。谢海峰把茶杯放下,低了低头,没有说话。

两人坐在银行对面巷子里的一家小面馆里。

十几年了,这家店没换过招牌,还是苍蝇馆子的做派,塑料桌布上滴着油点子。

李达康挑了最角落的位置,背朝门口。

“我调了三年档。”谢海峰终于开口,“能查的都查过了,查不到。全走完了。”

“走完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笔钱在账面上干干净净。”谢海峰竖起一根手指,“每一笔支出都有签字,有手印,有日期。十七户,一户不落。你要是不认识她,光看账,真的看不出任何毛病。”

“她本人怎么说的?”

“她说那账不是她做的。”

“你信吗?”

谢海峰没直接回答。

他低头搅着面汤,搅了很久,才冒出一句:“当年她分管那笔账的时候,所有的手续都经她手。章在她那儿。”他停了停,“但你要说她贪了钱,我觉得不像。”

“怎么不像?”

“她日常开销不怎么讲究,不像有钱的样子。而且她那时候天天加班,有一回她在行里对账对到半夜,我值班,她跟我念叨了一句,说这账要是对不齐,她就对不起那些矿工家属。”谢海峰抬起头,“要说她贪,我是不大信的。”

李达康拨了拨碗里的面,什么也没说。

“不过……”谢海峰欲言又止。

“你直说。”

“当年那份举报材料,是马瑞祥的秘书递上去的。”谢海峰压低了声音,“马瑞祥那会已经调到省里去了,还挺受重用。他要真想弄她,很容易。”

李达康目光一顿。

“老李,我知道你和她……”谢海峰话说一半,又咽回去了。

“你要查这事,得想清楚。马瑞祥现在是你审查组的组长,你动他就是动你自己。”

李达康掏出钱包,放了张钞票在桌上,起身要走。谢海峰又叫住他:“老李。”

“你是不是觉得她坐牢坐得冤?”

李达康站住了,没有回头。

“我啥也没觉得。”他顿了顿,“我就是想弄清楚那笔钱到底去哪儿了。”

走出面馆,天阴沉沉的,风卷着落叶,在脚边转圈。李达康坐在车里,半天没发动引擎。谢海峰的话来回在他脑子里翻,翻得他头疼。

马瑞祥。又是马瑞祥。

他想起那个举报欧阳菁的人,据说叫孙大康,是银行下面网点的员工。

他当时看过孙大康的材料和工作履历,发现对方调动过几次。

巧的是,每一次调动,都发生在马瑞祥调职之后。

这个巧合,现在越看越不是巧合。

他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那号码存了很久了,从来没打过。

备注是“曹翠芳”。

这是欧阳菁入狱后,他在她一本旧通讯簿里翻到的。

他当时记下来,是因为他见过这个名字,在他看来这就是个单纯的普通家属联系人,没什么好留意的。

但现在看来,这可能是他手里唯一一条能摸到真相的线。

他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嗓门有点大。

“曹翠芳吗?我是李达康。”

对面安静下来。

“欧阳菁的爱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几秒之后:“……你打错了。”然后“啪”一声挂了。

李达康看着手机屏幕,那头的忙音一声接一声。

他把手机放到副驾座上,发动了车子。

没回家,他先把车开到了银行,找一位老同事查了点东西。

那同事告诉他,当年的那三笔转账记录,去向都是同三个账户。

其中一个人的姓名,就叫曹翠芳。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心里把线索又撸了一遍。曹翠芳一定是知道什么的,她的电话接了,又说打错了,说明她怕。

怕的是什么呢?

04

第二次电话,曹翠芳没接。

李达康打了七通,头两通响铃到自动断,后面五通直接是忙音。

他换了个思路,发了一条短信:“我是欧阳菁的爱人,想找你了解一下当年她转给你们那笔钱的事。不是来找麻烦的。方便的话,见一面。”

没有回音。

第三天下午,李达康决定直接去矿区家属院。

矿区家属院在老县城边上,一条土路进去,两边全是七八十年代盖的砖楼,外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李达康按着记忆里的地址找到第三栋楼,四层,顶楼。

楼道里黑漆漆的,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走到门边,停住了。

“曹翠芳同志?”李达康清了清嗓子,“我是李达康,欧阳菁的爱人。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你点当年的事。”

门缝里透出一道目光,鹰隼一样盯着他,带着戒备和不安。

几秒后,那道目光消失了。脚步声慢慢往里走,远去了。

李达康在门口站了十来分钟。正要离开时,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只干瘦的手递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又“哐”一声把门带上了。

李达康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关镇幸福街三十七号,周三下午两点。

他开车回城的路上,把车停在路边,低头看那个地址。他拿起手机又放下,反复几次,最终只是把纸条仔细叠好放进了驾驶座旁的储物格里。

周三下午两点。他准时到了城关镇幸福街三十七号。

那是一间老裁缝铺,门脸窄窄的,挂着一块褪色的塑料招牌。

屋里堆着布料和缝纫机,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曹翠芳坐在缝纫机后面,手里捏着把剪刀,看到他进来,没有起身。

“坐。”她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凳子。

李达康坐下来,等着她开口。她低着头,把一块布料的边缝了拆、拆了缝,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她还好吗?”

“还在里面。我问过狱方,说身体还行。”

曹翠芳点了点头,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块四方手帕。她没打开,只是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你们家那位,当年帮了我们大忙。”她说起这事的时候,话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得嚼过才能吐出来,“那会儿我男人走了,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我连买煤的钱都没有。她给了我一笔钱。我没文化,不会记账,但谁帮了我,我记得住。”

“那笔钱是从哪儿来的,你知道吗?”

曹翠芳看了他一眼:“她说政府给的抚恤金。”

李达康的心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她跟你说,是政府给的?”

“嗯。她不叫我说出去。”曹翠芳说,“她说怕有人找麻烦。”

那你后来知道……她因为这钱出了事吗?

曹翠芳低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慢慢把手帕打开,里面是一张收条,纸黄得不像样子,但字迹还清楚的。

上面写着一行字:今收到欧阳菁交来抚恤金四万元整。

落款是曹翠芳的签名,日期和流水单上的日期对得上。

“这张收条,是她叫我写的。”曹翠芳说,“她说不用写,但我怕说不清楚,非要写。她没办法,就收下了。”她抬头看着李达康,“我写了二十多年了,一直留着。”

“她告诉你,这钱不用还?”

曹翠芳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

“她说的。她说这是我们应该拿的,不用还。”她把收条重新包好,放进抽屉里,“李市长,我是没文化的人,不知道你们那些账是怎么算的。但我就认一个死理,那个人,没有贪我们家一分钱。她拿自己的钱给我们,你们怎么能说她是贪的呢?”

李达康坐在缝纫机前面,听着这话,喉头梗了一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问:“那张收条,我能拍个照吗?”

曹翠芳犹豫了一下,重新打开手帕,把收条平放在桌上,让他拍了照。

走出裁缝铺,阳光白亮亮地打在他脸上。

李达康眯着眼,站在路沿边过了好一阵子,才上车发动引擎。

手机屏幕上那张收条的照片,欧阳菁的私章盖在落款旁,朱红色的,像一滴干涸的旧血。

他拨通了看守所的电话。

麻烦帮我转告欧阳菁,就说她爱人李达康申请会见。另外,跟她说一句:那本《辞海》上的东西,我拿到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这次会见,欧阳菁没有拒绝。

看守所的会见室不大,一张桌子隔着铁丝网。

李达康坐下后等了一会儿,里面的门开了。

欧阳菁走了出来,穿着灰扑扑的囚服,头发剪短了,用一根黑皮筋系着。

她瘦了,眼角有了皱纹。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副样子,直直地看着前面,不肯服软。

她坐下来,看着对面的李达康,什么话也没说。

李达康也看着她。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和一张铁丝网,像隔了整整二十年。

“你过得好不好?”他先开口。

“挺好的。有什么不好的。”欧阳菁平淡地说。

他顿了顿:“《辞海》我拿到了。”

欧阳菁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看到里面的东西了。”

“那你应该知道了。”欧阳菁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些,“说了你也不一定信……但那些钱,我没有拿。”

“我知道。”李达康说,“我没当你是拿钱的人。”

欧阳菁抬眼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见过曹翠芳了。”他继续说,“她给我看了收条,你转给她的那笔钱,她收到了。她说你告诉她那是政府的抚恤金。”

欧阳菁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她还留着那张收条?”

留了。二十年了,包在手帕里。

欧阳菁没有接话。

她别开脸,看着窗外的天,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是被冤枉的。但我拿不出证据来。那笔钱,账面上已经做平了,我查不到任何凭证。当初我自己留下那份流水单,本想有机会可以翻案……但后来出了一些事,我一直在犹豫。”

“犹豫什么?”

“那笔钱的去向,牵扯到当年矿上的一些人。”欧阳菁压低声音,“李达康,你要接着查下去的话,可能会搭上你自己。”

李达康看着她:“就因为会搭上我自己,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

欧阳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里的神情说不上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好一会儿,她才说:“你这个人,有时候做事太较真,有时候又太不较真了。”

李达康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堵了一下。

“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过了一阵,欧阳菁问他。

“你当年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

说出来,谁会信?”她把目光移开,“账做平了,签字签了,章在你那。我说什么都是白说,反而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她顿了顿:“而且那三家遗属,都是矿工家属。要是我把这事闹大了,她们会被人盯上,孩子也会遭到连累。我不想让她们因为我受牵连。”

“你就不怕你自己……”

“我在里面,反正不会被人打死。”欧阳菁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有分量。

像是在说一件深思熟虑过很久的事。

她抬起头,又补了一句,“但我要是死了,这件事就会永远变成一笔烂账。所以我不能死。

李达康坐在那里,过了几秒钟,才把她的话消化干净。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什么。

那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气,只是陈述。

二十年来,她就是这样过的。

“那笔钱,到底是谁动了?”李达康问。

欧阳菁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从嘴里吐出一个名字。声音很轻,但外面的走廊里有一点回声。

“马瑞祥。”

李达康的脑子轰地一声。

他还想再问下去,会见时间到了。欧阳菁站起来,走两步,又回过头来:“李达康,有些事,不该查的就别查了。你还有前途。”

她转身进去了。

李达康坐在空荡荡的会见室里,很久没有动。

他看见薛淑兰以后发现看守所走廊那头有一扇窗,窗外的麻雀在电线上站着,被风一吹,扑棱棱飞走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曹翠芳收条的照片,盯着那上面的朱红印章看了一阵。

他心头的那个疑团,没有缩小,反而更大了。

他脑子里开始不由自主地浮现那个人的脸,宽脸膛,大背头,说话总带着笑。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县里开会时的场面,马瑞祥坐在台上,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说:“我们煤矿,是全县的标杆,谁也不许拖后腿。”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人会跟一笔抚恤专款有关系。李达康握紧手机,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06

从看守所回来,李达康没有直接回家。

他把车停在银行后门的路边,打了个电话给谢海峰。半小时后,谢海峰从那扇小门里出来,左右看了看,钻进他车里。

“老谢,我要看当年那笔抚恤专款的拨付签字记录。”李达康没有铺垫,开门见山。

谢海峰皱起眉头:“你疯了?那些是封存档案,别说你了,我自己调出来都要走流程。”

“那你有没有留过复印件?”

谢海峰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回答。

“老谢,你跟我说句实话。”李达康看着他,“你手里有东西没有?”

谢海峰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进来,一半照在李达康脸上,一半沉在阴影里。

“有。”谢海峰终于开口,“当年封存归档之前,我把那套签字页拍了一套。但我一直没敢拿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上面的签字,除了马瑞祥自己,还有几个底下干部的签名。我要是翻了这东西,这些人一个一个都会来找我的麻烦。”

“你拍的东西还在吗?”

谢海峰把手伸进随身携带的提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李达康的车挡风玻璃前。

“复印件,我留了一手,就这一份。”他看着李达康,“老李,我交给你了,你自求多福。”

李达康没有多言,接过来,把信封压进驾驶座垫子底下:“谢了。

谢海峰推开车门之前,又回过头,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要小心。

那天晚上,李达康回到家,把信封打开,把里面的纸一张张摊在书桌上。

签字页一共三张。

第一张是马瑞祥自己的,大气的签名,占了大半个格子,像盖章似的。

他拿着放大镜和流水单核对,看纸面湿度,看墨迹色泽,判断是否为同一支笔。

他反复翻转纸片,对着台灯光看墨痕走向,把三张签字页和流水单摆在一起,排了一排。

他拿出手机,翻出流水单的照片,两相对照。

签字特征,他闭着眼都能对上。那一笔的起笔和收势,一模一样的力道,发力习惯完全吻合。马瑞祥当年亲自批过这笔钱,铁证如山。

是马瑞祥签字批准了那笔备用金划走。

可他回头又做了“全额发放完毕”的账目来填平,等于说矿难抚恤专款全部发下去了,而实际上根本没动。

这些批注和签字就是他作案留下的原始痕迹。

只不过那些年间没人细究过这件事,这笔钱在账面上早就平了。

第二天上午,李达康把那三张复印件整齐叠好,用回形针夹在一起,放进牛皮纸袋。

他换了一身正装,出门前,在玄关穿鞋时停了一下。

他回到书房,重新拉开抽屉,把那本《辞海》里的流水单和字条取出来,拍了最后一张照片。

然后把原件放回去,锁好抽屉。

他到了省委纪委。

接待他的是纪委副书记梁文祥,一个瘦瘦高高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眼睛却很有神。

李达康把牛皮纸袋放上桌时,对方看着那个纸袋,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达康同志,你确定?”

“确定。”李达康说,“这案子我能做十年。今天把它交上来,我不后悔。”

梁文祥接过纸袋,掂了掂:“这份东西你拿着多久了?”

“流水单是我前几天才发现的。签字复印件是谢海峰昨晚给我的。都在这了。”

“马瑞祥知道你在查吗?”

“应该已经知道了。”

梁文祥点了点头,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知道,他一被查,你调任的审查肯定要拖。”

“我知道。”

“那你还要交?”

李达康想了想,说:“这笔钱是矿难抚恤金,是给遗属的钱。不干净的东西,不能让它烂在我手里。

梁文祥看着这个下属,终于点了点头。他按了一下桌上的电话按钮,叫来纪检室的小伙子,把材料拿进去做登记。

“你做好心理准备,这案子不会小。”梁文祥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这事情做得对。”

李达康站起来,朝对方点了点头。走出纪委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手机掏出来,给看守所发了一条短信:“欧阳菁,对不起。”

发完,他又站了很久才走。他不知道这条短信能不能转交到她手里,但他想让她知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马瑞祥的反应比预想中快得多。

第二天一早,李达康还没到办公室,秘书就打来电话:“马组长的办公室来电,让您上午十点过去一趟。说是关于调任考察材料的事。”

李达康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心里清楚这一趟意味着什么。

他九点四十分就到了省委。十点,准时敲响了马瑞祥办公室的门。

“进来。”

马瑞祥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挂着笑,伸手示意他坐。桌上摆着一套茶具,他正慢条斯理地烫杯子。

“达康同志,来,喝口茶。刚到的新茶。”

李达康坐下来,接过茶杯,没有喝。

“我这边呢,主要是先把你的考察材料跟你核对一下。”马瑞祥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语气平和,“你这些年的工作情况,组织上是有目共睹的。有几个地方还需要补充材料。”

“马组长,您说。”

“就是……”马瑞祥放下茶杯,笑着看着他,“我听说你最近在查一些旧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您消息挺灵通。

达康同志,咱们都是老熟人,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马瑞祥仍然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有些旧账是过去的事,翻起来没什么意思。你马上就要去省城了,前途光明,别让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绊住脚。

“您说的旧账,指哪件事?”

马瑞祥没有回答。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不急不慢地放下杯子:“你妻子欧阳菁的事,组织上当年是做过结论的。你作为家属一直在回避这个案子,也对,组织上理解。但你现在如果要翻案,那就不是在查旧账了。你是在查当年的办案程序。”

李达康看着他,没有接话。

“这要是查下去,可就不只是你个人的事了。”马瑞祥往椅背上一靠,“你妻子在里面,你也知道情况。案子已经结了,再翻起来,对她也不好。”

马组长,您这是在提醒我?

我是在替你着想。

李达康站起来:“马组长,你要是替我着想,我谢谢你。但这件事,恐怕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马瑞祥脸上的笑终于收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已经把材料交上去了,昨天上午亲手交到纪委。”李达康看着他,“那笔钱的去向,我查过了。二十年前矿难抚恤专款的流水单,还有签字凭证,都在纪委手里。”

办公室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马瑞祥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达康同志,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可能是吧。”李达康说,“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负责。我先告辞了。”

他转身走出了那间办公室。出门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太阳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得地面上一片明亮。他没有回头。

可是,当天下午,李达康接到一个电话。来电的是看守所的张管教。

“李市长,欧阳菁那边有点情况。”

“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