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咽气那晚,手劲儿大得吓人。枯瘦的手指抠进我掌心,像要把骨头嵌进我肉里。

她嘴凑到我耳边,气若游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枕头底下有张存折,你千万别让国栋和国梁知道。”

我还没来得及应一声,她的手就松了。后半夜,人没了。

丧事办完第三天,我趁家里没人,去摸那个枕套。里头空荡荡的。存折不见了。

我问陈国栋,他说没见过,眼皮却跳了一下。我问陈国梁,彭凤英在边上冷笑:“哟,妈刚走就惦记遗产了?”

没人说实话。可那天半夜,我亲眼看见我老公一个人溜进婆婆屋里,翻完柜子翻抽屉,连旧棉鞋底都掰开摸了一遍。

我蹲在门外头,后背一层冷汗。伺候了五年的人,临终信我一个人。

可这钱怎么就这么不安生?婆婆到底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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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婆婆是五年前倒下的。

那天早上她还坐在院子里择韭菜,说要给我包饺子。我出门买个酱油的工夫,回来她人就歪在椅子上了。

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中风。

陈国栋从外地赶回来时,手术已经做完。人救回来了,半边身子瘫了,话也说不利索。

那天晚上,陈家人在医院走廊开会。

陈国梁挠着头说家里两个孩子要上学,实在腾不开手。彭凤英更直接:“我在厂里上着班呢,请假得扣钱,嫂子你反正也没啥事……”

王丽芳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她说得轻巧,好像我那份工不是工。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没说话。陈国栋蹲在长椅上抽烟,一声不吭。他从来这样,家里的事,他能躲就躲。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我接回家吧。”

陈国梁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彭凤英脸上堆了笑,说了句“那就辛苦嫂子了”。

我转身去了病房。

婆婆半睁着眼,看见我,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年轻时是个厉害人,说话带刺,看我哪都不顺眼。

我从嫁进陈家那天起,就没听过她一句软话。

我没招她没惹她,她就是不待见我。嫌我娘家穷,嫌我没文化,嫌我个子矮。

有一回我顶了两句嘴,她当即摔了碗:“你这样的儿媳妇,换到旧社会,连门都进不来!”

这话我记了二十年。可看她躺在病床上,半边脸歪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那些记恨忽然就没劲了。

我伸手帮她擦了擦嘴,说:“妈,咱回家。”

她眼睛眨了一下,像是想哭,又像是想说什么。我装作没看见。

住进我家头一个星期,我请了假,寸步不离。

婆婆要翻身,我得半跪在床上,抱着她肩膀一点点转。

她整个人使不上劲,一百来斤的重量全压在我胳膊上。

头两天下来,我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睡觉都找不到姿势。

陈国栋跑完车回来在沙发上倒头就睡,鼾声震天响。我半夜起来给婆婆换尿湿的褥子,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没叫他。叫了又要吵。他总说:“你伺候妈辛苦了,可我跑车不辛苦吗?我在外头风吹日晒的……”

谁不辛苦呢。我也没说不辛苦。我就是觉得,这家里的苦,好像全该我一个人吞。

婆婆头一回哭,是在一个下雨天。

我给她擦身子,翻过来的时候她看见我膝盖上的淤青,是擦地跪出来的。她忽然就哭了,没有声音,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滚。

我吓一跳,问她怎么了。她嘴歪着,说话含含糊糊。

“芳……我对不起你……”

五个字,她说得断断续续,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我没说话,低头给她擦背。那会儿我鼻头也发酸,但忍住了。

她这辈子,头一回跟我说软话,竟然是在她躺下之后。

晚上我给陈国栋提了一嘴,他嗯了一声,说:“人老了,良心发现呗。”

他没往心里去。我也没再提。

可我记着那句话。我记性一向好。谁亏待过我,我记着;谁对我有过一点好,我也记着。

02

伺候一个瘫病人,比伺候小孩儿难多了。

小孩儿一天比一天懂事,病人是一天比一天糊涂。婆婆的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半夜醒了,不知道自己在哪,扯着嗓子喊她死去的男人。

“福贵啊,你把煤炉子看着点,别让水烧干了……”

我披着衣服跑过去,屋里一股臊味。她又尿了。

我掀开被子,她瞪着我看,眼神陌生得像见了贼。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抬手就是一巴掌,糊在我脸上。

“你是谁?你为什么在我家?你想偷东西!”

那一巴掌不重,她半边手没力气,落在我脸上跟挠痒痒似的。但我站着没动,心里委屈一下子冲上脑门,眼泪差点下来。

我稳住她,把她身下的褥子抽出来换掉,又拿温水给她擦了腿。她慢慢安静下来,眼神也清楚了。

芳?”她认出我了,嘴唇抖了一下,“我是不是又弄脏了……

“没事,妈。换了就好了。”

我没提那一巴掌。她自己也忘了。隔天早上她拉着我的手,说夜里梦见我公公了,公公让她对我好点。

说着说着,她忽然压低声音:“芳,我枕头底下那个东西,你帮我收好。

我心里一动,往她枕头底下摸了一把。什么也没有。

妈,这底下空的呢。

婆婆愣了一下,又使劲摇头:“不在那儿……在别的屋,在……我记不清了。”

她急得拍脑袋,越拍越急,眼泪又下来了。我赶紧握住她的手:“没事妈,丢不了,回头我帮你找。

她哼哼唧唧地点头,总算安静了。

但那天下午我晾衣裳的时候,越想越不对劲。

彭凤英上回来探病,在婆婆屋里转了好几圈,走的时候手插在裤兜里,鼓鼓囊囊的。

我没当场问。怕冤枉人。

晚上我实在憋不住,跟陈国栋提了一嘴。他正躺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你瞎想什么呢,凤英再不是东西,也不至于拿妈的东西。”

“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一床新被子,整天疑神疑鬼的,累不累?”

我闭上嘴,进了厨房。灶台上的水烧开了,蒸汽扑在玻璃上,糊了一片。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伺候人的活儿,累是累在筋骨。可家里人在你身后不说句公道话,累的就是心了。

过了几天彭凤英又来了,提着一兜子桔子。进门喊妈,声音又甜又脆,跟唱戏似的。

婆婆歪在床上,眼睛盯着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彭凤英把桔子搁在床头柜上,手伸向枕头:“妈,我帮你收拾收拾床铺吧?”

婆婆忽然伸手,死死按住枕头。

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不用,你坐。”

我也觉得不对劲,上前拦住:“凤英你别忙活了,我刚收拾过。”

彭凤英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缩回来,笑着说:“嫂子你可真体贴。那成,我坐会儿。”

她坐在床沿上,嘴上跟婆婆拉家常,眼睛却一直往枕头那儿瞟。我心里记下了,脸上没露出来。那天晚上我给婆婆擦手时,她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角。

她……找东西。”婆婆说得很吃力,一个字一个字的,“不能……让她……拿到。

我问是什么东西,她又摇头。她记不清了,但她知道有一样东西很重要。

重要到死都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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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的身体越来越差。

入秋那阵,她又病了一场,烧了三天三夜,我守在医院,没合过眼。

彭凤英来了一趟,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陈国梁倒是来得勤了点,但他站在病床前,跟他妈没说上两句话。

陈国栋呢?他还在跑车。说货车不等人,说再不跑这一趟就黄了。

我没拦他。拦了也没用。

医生说婆婆这次恢复得不好,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病房里婆婆瘦小的轮廓,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那天晚上病房里只剩我和婆婆。她精神稍好一点,让我把门关上。门关了,她又让我坐到她跟前。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硬硬的,绿皮小本子。她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本存折。

“妈……”我嗓子里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婆婆的手压在我的手上,看着我:“这是我的存折……里头攒了点钱。”

你给我干啥?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没用了。”她咳嗽了两声,“你伺候我五年……我拿不出别的……这个,你拿着。”

我攥着存折,手心出汗。我想翻开看看上面多少钱,但婆婆的手还压着,她没让我看。

“芳,”她的声音又轻又低,“你千万别让国栋和国梁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却亮得吓人。

“妈,为啥?”

“你别问。”她摇头,“你听我的就行。”

我心里一阵发紧,那本存折拿在手里,忽然像块烙铁。我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婆婆顿了半晌,又把手伸过来:“你……你先还给我。

我又递回去,她把存折塞回枕头底下,叠得整整齐齐,压得严严实实。

“再等等,”她说,“等我闭上眼了,你再来拿。”

我没听懂那句话的分量。我只当她舍不得这点钱。

可还没等我问个明白,门被推开了。

彭凤英拎着一保温桶排骨汤进来,脸上挂着笑,嘴上喊着妈。她进了门眼睛就往枕头方向扫。婆婆的脸一下子绷紧了,抓着我的手也攥紧了几分。

我起身挡在床边:“凤英,妈累了,你放下汤先回去吧。”

彭凤英放下汤没走,又往床边凑了凑:“嫂子,你这话说的。妈病了,我当儿媳妇的不得伺候伺候?再说了,妈那些老物件我看趁早清点清点,省得以后扯不清。”

现在清点什么?”我抬高了声音,“妈还没出院呢!

婆婆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半张脸涨得通红,又变了青紫。监护仪上的数字猛地往上蹿,警报声刺耳地响起来。

护士冲进来,把彭凤英挤到一边。我伸手把人往外推,彭凤英还在喊:“我又没怎么样,我就说说不行啊?”

我一把关上门,把她的声音关在外头。婆婆躺在床上,眼眶红红的,嘴唇抖了半天,吐出一句:“她就是……想要这个。”

我知道她说的“这个”是什么。那天晚上,我已经见过那张存折了。

04

婆婆最终没能出院。

她又撑了十二天,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眼珠还会偶尔转动。我守在她床边,有时候她伸出手,在床单上画着什么。

我看不太清,歪着头,辨认出她写的是个“国”字。

她画了一遍又一遍。国栋、国梁,还是什么别的,我不知道。

那天凌晨,她忽然醒过来,精神好得出奇。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她朝我招手,我把耳朵凑过去。她说:“枕头……底下……存折。”

“我知道,妈。”

“你……先拿着。放在你那儿……”她顿了顿,“别叫他们……翻到……”

我伸手探进枕套底下,摸到了那本硬硬的存折。这一次,我没翻看。我把存折紧紧攥在手里,塞进了自己外套内层的口袋。

婆婆看着我的动作,费力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芳……等……等我走了,你再看。”

“我不看,妈。我等你跟我说。”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随即又没了。那是我伺候她五年以来,头一次见她笑。

凌晨三点十七分,曹玉芳咽了气。

我攥着她的手,从热到温,从温到凉。

陈国栋跪在床尾,哭得满脸是泪,陈国梁也哭,彭凤英在旁边抹眼睛。

我看着他们几个,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她走了。被这一个家拖累了一辈子的老人,终于走了。

丧事是在老家办的。停灵三天,来吊唁的亲戚不很多。婆婆年轻时好强,得罪过不少人,临了肯上门的人不多。

我跪在灵堂前烧纸,火光映着脸,热烘烘的。陈国梁走过来蹲在我旁边:“嫂子,妈走之前跟没跟你说点啥?”

我心里一紧,没抬头:“说啥?想家了吧。”

“不是。”陈国梁压低嗓子,“我是说,妈手里总该有点积蓄吧?我上回看她衣兜里有张纸,像是存单……”

“我不知道。你问你哥。”

陈国梁没再追问,但我知道他没死心。出殡那天早上,我看他扒在婆婆房门口探头探脑。陈国栋从背后踹了他一脚,说“你就这么缺钱?”

兄弟俩在院子里差点动手。我站在门口看着,手里捏着那本存折,贴身放在胸前的衣服里,硌得心口隐隐发疼。

婆婆说等走了再看。我始终没看。

出殡那天下午,我趁着里屋没人,把存折掏了出来。绿色的小本子,边角磨得发白。我掀开封面,第一行写着婆婆的名字:曹玉芳。

再往下一行,存款额:十二万。

我的手抖了一下。十二万,她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那一笔一笔是怎么攒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个笔迹歪歪扭扭的签名。看日期,是出殡前一天。

取款栏,金额:零。签名处盖着一个红红的手印。

这不对。婆婆人都没了,谁拿着存折去银行取过钱?我翻来覆去地看,这张存折最后一笔存取记录,是出殡前一天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出殡前一天,彭凤英借口帮忙整理遗物,在婆婆房里待了很久。

而那天彭凤英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怀里鼓鼓囊囊的。我当时以为她揣了两件婆婆的旧衣服,没多想。

现在我想起来了。她的右手里,攥着一个绿绿的小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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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丧事办完第三天,我趁陈国栋出车,给陈国梁打了电话,说要把婆婆屋里的东西归置归置。

陈国梁说行,让彭凤英过来帮忙。

她知道我心里有事。挂电话的时候她迟了两秒才应,那两秒里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

我坐在婆婆床边,翻开那个枕套。里头的确什么都没有。

我又把枕头芯拆开,摸了摸,空空的。最后我蹲下身,把床头柜、衣柜、床底下,全翻了一遍。那张存折的确不在。

我待在房里,反复想着那本存折是何时从我手里丢的。出殡那天早上我把它拿出来,后来人多事杂,我顺手搁在了枕头底下。

我跟自己说,等我腾出手来再放回去。可等我再想起来时,存折已经没了。

我给彭凤英打电话,她接通的时候声音拖得老长:“哟,嫂子,有啥指示?”

“凤英,妈那屋子里的东西,是你拿的吧,”我说,“存折。”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彭凤英笑了一声:“嫂子你说什么呢?妈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存折?我见都没见过。你可别吓我,我不是吓大的。”

“那天你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

“我拿的是妈一件旧棉袄!嫂子你这话多难听,你是要赖我偷东西?”

我听着她在电话里越说越响,故意装作镇定:“我没说你偷东西。我就是问问你见没见着,没见着就算了。”

她哼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我挂了电话,在婆婆屋里站了很久。彭凤英说她拿了一件旧棉袄。

可公公那件旧棉袄,明明还在衣柜顶上搁着,灰扑扑的团成一团,边角露出黄色的棉花。我把棉袄抱下来,朝夹层里摸了摸。

夹层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硬硬的,硌手指。

我正要把线头拆开,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我赶紧把棉袄塞回衣柜顶上,合上柜门,坐到床沿上。

陈国栋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婆婆屋里,愣了一下:“你干啥呢?”

“我收拾收拾妈的东西。”

“哦。”他在门口站着,没进来,眼睛却朝屋里扫了一圈,“都收完了?”

还没呢。怎么,你急着要什么?

没有。”他转身去客厅抽烟,步子比平时慢,像在心里琢磨什么事。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白天彭凤英说拿走了一件旧棉袄,而婆婆那件旧棉袄还在衣柜顶上。

但我不确定,彭凤英拿走的那件棉袄,是不是后来又被放了回来。

当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折腾到后半夜,我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我光着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陈国栋正站在婆婆屋门口,手里打着一只手电筒,推门走了进去。我咬住嘴唇,没出声。

我看见他蹲在衣柜前,一层一层翻那些旧衣裳,翻得很仔细,连夹层都捏了一遍。他的手停在那件旧棉袄上,指腹沿着夹层线头来回摸索。

他把棉袄举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又像是在确认那东西没了。

他关上衣柜门,蹲在原地待了很久。

手电筒的白光照着他的脸,模糊的光影里,我看见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他在哭吗?

还是风吹了眼?

我不确定。

等他回了卧室躺下,我才轻手轻脚下了床,重新摸进婆婆屋里。

棉袄的夹层还鼓着。我拆开线头,从里面摸出一张泛黄的存单回执单,上面打印着几行褪色的字。存款人:王丽芳。存款金额:十二万。

存款日期:五年前。分六十期,每月存入两千。最后一笔存单的日期,是婆婆中风前一周。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头抖得像筛糠。婆婆早就在给我存钱了。每月两千,五年,十二万。

而那张存折,是婆婆用我的名字开的户头。她临终前交到我手里的,是那张折子。

可折子现在在彭凤英手里。我握着回执单,蹲在婆婆的衣柜边上,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就砸了下来。

06

我没惊动陈国栋。第二天早上,我趁他去出车,打了辆车去了镇上的信用社。

回执单上的开户行,是镇东头那家联社。

柜台的姑娘年轻,态度挺好,替我在系统里查了老半天,最后抬起头说:“大姐,这个户头确实有过。但上个月刚销户,钱被取走了。”

“取走了?谁取的?”

她查了查流水底单:“取款人签名……曹玉芳。

不可能。我不信。我亲眼看着她咽的气,她那个手连勺子都握不稳,怎么可能去银行取钱?

“有没有代办记录?是不是别人拿着她的身份证代取的?”

姑娘摇头:“不好查,这个得回单。你上个月有没有来取过?”

“没有。”

她想了想,压低声音说:“大姐,这种情况你应该报警。”

我攥着回单出了信用社,站在银行门口晒了半天太阳,人才缓过来。风吹过来,热烘烘地贴着皮肤,吹出一层细密的汗。

我掏出手机,把那张回执单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彭凤英。

三分钟后,她回了微信:嫂子你可真有意思,拿个破纸片子来吓唬谁呢?

我没回她。

十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行,存折是我拿的。你来拿吧。二十万。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她说二十万。

我回:行。我去。

约了个地方,镇南头那家牛肉面馆。

我进门的时候,她已经坐那儿了,面前摆着一碗面,没动筷子,光拿筷子搅汤底。

看见我,她抬头笑了笑:“嫂子,坐。

我坐下来,没接她递的茶,说:“凤英,把存折还我。”

彭凤英放下筷子,把手里的手机搁在桌上:“嫂子,你跟我摊开说吧。妈给你存了十二万,我都看过了。”

我盯着她,她也不躲,直直地望了我两秒,眼睛眨都不眨。那股狠劲,我明白,她今天约我来,就不是为了白吃的。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彭凤英说,“你把老房的地契给我,我连存折带密码全给你。”

“老房的地契?那不是我的名字,是国梁和国栋他爹留下的。”

“老房是妈的户口,妈没了,按理说该平分。你拿地契、我拿存折,咱谁也不吃亏。”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有点可笑:“你要想平分,你跟国栋国梁商量去,你跟我说不上。”

“嫂子,你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存折上写的是你的名字,这笔钱我能从你手里拿走吗?地契不换,那我只能把存折交给国梁,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捞不着。”

我攥着回执单,指尖掐得发白,语气还是平的:“凤英,那是妈给我攒的。”

“是,是妈给你攒的。那你把地契给我,咱俩两清了。”

我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说:“你让我想想。”

彭凤英笑笑:“嫂子,你慢慢想。我不急着用钱,可你也别让我等太久。”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陈国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进门脱鞋,他头也没回,问了一句:“上哪儿去了?”

“去镇上买了点东西。”

嗯。

他没接着问,我也没多说。我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菜,听着哗哗的水声,心里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着这些年的事。

陈国栋,我老公,伺候了他妈五年,他妈临终前把一个十二万的存折交到我手里,让我瞒着他和他弟弟。

他半夜三更翻婆婆的棉袄,翻的是存折,还是别的什么?

我拿不准。

我洗完了菜,关上水龙头,客厅里电视机还响着。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他后脑勺。他头发白了不少,耳朵后面的白发尤为显眼。

“我问你个事。”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妈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攒过什么钱?”

陈国栋握着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啥?

“没有。就是想着给她烧点纸,不知道她在那边够不够花。”

他没有回答我。

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播音员的声音不急不缓,说接下来三天将有大雨。

我看着窗外的天,墨色的云压得很低,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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