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王丽娜来送排骨汤。
我照例夸儿子孝顺,她放下碗,眼圈突然红了。
我以为是两口子吵架了,正要安慰,她开口了:“爸,那钱……”声音抖得厉害,“永贵他,去借网贷了。”我手里那碗排骨汤“咣当”摔在地上,汤溅了一地。
我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脑子里嗡嗡响,半天听不明白她说的是啥。
01
这事还得从我退休那天说起。
在厂里干了四十二年,终于熬到退休。
车间主任给我办了桌欢送宴,一共两桌人,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伙计。
那天我穿了件新买的夹克,头发特意去理发店吹了吹,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程永贵带着王丽娜和孙女小果也来了。
小果一进门就喊“爷爷”,我赶紧把她抱起来,亲了两口。
这孩子六岁了,长得像她妈,大眼睛,小嘴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宴席吃到一半,程永贵站起来,举着酒杯。
他平时不爱说话,那天却说了不少。
先感谢车间主任照顾我,又感谢老伙计们捧场,最后说了一段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我爸这辈子,不容易。”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我妈走得早,他又当爹又当娘,把我拉扯大。现在他退休了,我也该尽孝了。从下个月开始,我每个月给他两千五,一分不能少。”
满桌的人“哗”地鼓起掌来。
车间主任拍着我的肩膀说:“老程,你养了个好儿子。”我嘴上说“应该的应该的”,心里却跟装了一盆炭火似的,暖和得不行。
但我注意到,王丽娜的脸色有点僵。
她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是嫌儿子乱花钱。
年轻人嘛,过日子的想法跟我们老人不一样。
倒是老周,坐在我对面,一个劲儿地叹气。
他比我小两岁,也在厂里干了一辈子。
他儿子开了个家具厂,听说一年挣好几十万。
可老周从来不提,问就摇头。
那天他又摇头了,端着酒杯闷了一口,说:“老程,你比我有福气。”
我说:“老周你儿子那么有钱,还愁啥?”
老周没接话,把剩下的酒一口灌了。
散席的时候,程永贵把两千五塞到我手里。
我说不要,他硬往我口袋里揣,说“爸你拿着,别给儿子丢人”。
我推辞了几下,也就收下了。
心里高兴是真高兴,但也心疼他也是真心疼。
我知道他在城里买了房子,每月还要还房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回家路上,我跟老周一起走了一段。
他喝得有点多,走路晃晃悠悠的。
我扶着他,他说:“老程,你说我儿子一年挣那么多,过年都不回来,图啥?”
我说:“年轻人忙嘛。”
“忙啥?忙得连个电话都没空打?”老周在路灯下面站住,眼睛红红的,“你儿子一个月挣几千块,还记得孝敬你。我儿子呢?一年到头见不着人,过年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走了。我住院那回,他在外地出差,连个电话都没打。”
我安慰他说:“儿子出息了,你也别太挑。”
老周没再说话,独自走进巷子里,背影佝偻着,像个老头子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两千五块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拿出老伴的遗像,擦了擦上面的灰,说:“老伴,咱儿子,有出息了。”
遗像上的老伴笑得淡淡的,像在说“我知道”。
02
从那以后,每月十号,银行卡准时进账两千五。
我不敢乱花,攒起来给小果买玩具、买衣服。
小果喜欢公主裙,我给她买了好几条,王丽娜每次都让我别乱花钱,说孩子长得快,买那么多浪费。
我说没事,爷爷高兴。
邻居们都知道这事。
我在楼下跟老李头下棋的时候,他总说:“老程,又收到儿子的生活费了吧?”我说“嗯”,他就叹气:“我儿子要是能这样就好了。”我心里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但老李头的眼神跟老周不一样。老周那是真羡慕,老李头眼神里带着点别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后来我才明白,那可能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担忧。
没过多久,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程永贵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以前他每个周末都回来,带着小果,陪我在楼下坐坐,喝杯茶。
后来变成两周一次,再后来变成一个月一次。
回来也是匆匆忙忙的,吃了饭就走,坐在沙发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有一次他靠在沙发上,呼吸粗重,鼾声很大。我端了杯水过去,喊他:“永贵,喝口水再睡。”
他“嗯”了一声,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看了看他的脸,瘦了,眼窝陷进去,眼眶下面一圈青。
脸色也不好,蜡黄蜡黄的,嘴唇有点白。
我心里难受,但嘴上还是埋怨:“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别累着了。”
小果在旁边玩积木,突然说了一句:“爷爷,爸爸总在睡觉。”
我笑了:“你爸爸上班累。”
小果摇摇头:“妈妈说爸爸很晚很晚才回来,我醒了他在睡觉,我睡觉了他才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深想。年轻人嘛,工作忙,应酬多,正常。
王丽娜那段时间也变了。
以前她来送东西,总爱聊几句,说说小果在学校的事,说说她单位的事。
后来她话越来越少,送完东西就走,眼神躲闪,好像怕跟我多说似的。
有一次她来送饺子,我留她吃饭。
她坐在桌边,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半天没吃。
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摇头,说“没事”。
但我看到她的眼圈,隐隐约约有点红。
我没敢多问。儿媳妇的事,当公公的不好插手太多。
有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去楼下转了一圈。
大概十一点多了,小区里静悄悄的。
我坐在花坛边的椅子上抽烟,突然看见一辆白色的车开进来,停在楼下。
是程永贵的车。
车门开了,他下来,整个人靠在车门上,弯腰喘了一会儿。
路灯照在他身上,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
他站了大概两三分钟,才慢慢直起身,往楼道里走。
我想叫他,但又怕他担心,就坐在暗处看着他走进去。楼道里的灯亮了,又灭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想起儿子小时候生病,我背着他去医院。
想起他考上大学时,我蹲在楼梯口哭了一场。
想起他结婚那天,我给他系领带,手一直在抖。
我总觉得,我欠他的太多了。
03
真正让我起疑心的,是一起很小的事。
那天周末下午,我正在楼下跟老李头下棋,小果跑过来,拉着我的衣角说:“爷爷,妈妈不要接电话。”
我没当回事:“你妈妈接电话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电话里的人好凶,”小果皱着小眉头,“妈妈一接电话就哭。”
我手里的象棋“啪”掉在棋盘上。老李头喊我“将军”,我也没听见。我看着小果,问:“什么电话?”
小果摇摇头,说不清了。
我把棋局扔下,给小果买了根冰棍,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走到楼下时,我犹豫了一下,没上去。
我坐在花坛边上,让小果吃冰棍,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晚上我给王丽娜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她的声音听着很疲惫。我说:“小果说有什么事,你没事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说:“没事,爸,您别担心。”
但我听出她声音不对,鼻音很重,像是刚哭过。我又追问了一句:“是不是永贵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她赶紧说,“永贵对我挺好的,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在想那通电话的事。
什么电话能让王丽娜哭?
什么话能让小果说“妈妈不要接”?
我觉得不对劲,但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又过了几天,程永贵回来了。那天他脸色很差,进门就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说话。小果去拉他,他勉强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又闭上眼。
我在厨房给他倒了杯水,端过去时,看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得抖,是那种累到极致、控制不住地抖。
我把水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永贵,你跟爸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笑了:“爸,能有啥事?就是最近项目赶得紧,加班多了。”
“你媳妇呢?”我又问,“她怎么老哭?”
程永贵的笑容僵住了。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她最近也累。小果上学了,她要接送,还要上班,两头跑。”
我没再追问。但我看着他的侧脸,总觉得他说的不是真话。
他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我送他到楼下,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转弯,消失在路口。我站在路灯底下,手里的烟烧完了也没发现。
就在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决定不再告诉他我去看了他。
第二天一早,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了他公司楼下。
我没进去,就在马路对面的奶茶店里坐着,看着公司大门。
我想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04
我在奶茶店坐了一上午,喝了两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店员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中午十二点多,程永贵出来了。他跟几个同事一块儿出来,说说笑笑的。但他走路的样子,我看着就不对劲,步子很慢,腰也有点弯。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面馆,我隔着玻璃看到了。程永贵要了一碗面,没吃几口就放下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同事跟他说话,他也没反应。
吃完饭,他没跟同事回公司,而是独自走了一条街,钻进一家店。我远远地看着,心里一紧。
那是一家手机维修店。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在里面干什么。但我在外面等着,等了二十多分钟,他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脸上表情疲惫。
我回到家后,整个人都沉沉的。
我给自己倒了杯酒,坐在阳台上。
老伴的遗像放在柜子上,我看着她的脸,自言自语:“老伴,你说儿子是不是出啥事了?”
遗像上的她只是笑,不回答。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件让我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我让小果帮我用她的手机打了程永贵的电话,然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假装在看电视。
电话通了。
“喂,小果?”儿子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正常。
我没说话。
“小果?你在哪?”他又问了一句。
我还是没说话。但我仔细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那边很安静,没有办公室的动静,没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喂?小果,爸爸在开车,没事的话挂了啊。”
“咔哒”一声,电话挂了。
开车?大晚上八九点钟,开什么车?
我又让小果打了王丽娜的电话。这次我不敢让她接太久,怕被发现。但就在王丽娜接电话的瞬间,我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
“您本月账单已生成,应还金额……”
就这一句,电话就被王丽娜接了起来。但那一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我脑子里。
我坐不住了。
05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我就出门了。坐了最早的公交车,到了儿子住的小区门口。我在对面的早餐店吃了碗豆腐花,眼睛一直盯着小区大门。
六点四十分,程永贵的车开出来了。
我没犹豫,赶紧拦了辆出租车,让师父跟在后面。师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了我一眼:“追债啊?”
我说:“看我儿子。”
他笑了笑,没再多问。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栋写字楼旁边。
我以为是他公司,但一看旁边的牌子,不对。
那是一栋商住两用的楼,旁边停着很多电动车,有几个穿工作服的人在楼下抽烟。
程永贵下了车,提着那个袋子,走进了楼里。
我也下了车,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着。等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出来了。但我看了他的样子,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换了一身衣服。
一件黄色的马甲,上面印着外卖平台的标志。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在楼下推了一辆电动车,然后骑上车,往下一条街开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包掉在地上,也没顾着捡。
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他不是说在加班吗?
他不是说项目赶吗?
他怎么会穿着外卖马甲去送餐?
我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大概坐了很久。旁边的环卫工人看了我好几次,问我要不要去医院。我摆摆手,说不出话。
那天下午,我做了这辈子最难的一件事。
我躲在一条小巷子里,看着儿子骑着电动车来来回回。
他接单、取餐、送餐,重复着一个动作。
有时候他跑得太急,差点摔倒。
有时候他停下车,蹲在路边喘气。
傍晚六点多,天快黑的时候,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我走过去,站在他对面几米远的地方。
他正从电动车箱子里拿出一份饭,看了看地址,准备走。但就是那一刻,他看到了我。
他愣住了。
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饭撒了一地。他想喊“爸”,嘴张开了,却没有声音。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爸……”他终于喊出声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
我没说话。我走过去,把他抱住了。他没哭,但我感觉到他整个人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在撑了很久之后,突然被人卸下了所有力气的感觉。
“回家。”我说,“听爹的,回家。”
06
我在儿子家待了一夜,王丽娜把小果送到邻居家去睡了。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我也不急着问,就是坐着,听着外面的风声。
程永贵先开口,声音很低,像蚊子叫:“爸,我那个……那两千五,其实不是……”
“我知道。”我打断他,“送外卖的是你对吧?晚上跑网约车的也是你?”
他没说话。
王丽娜在旁边,捂着嘴哭了。
我说:“你别哭,你给爸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王丽娜哭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地说出来。
原来,程永贵在公司一个月工资也就四千多块,扣了社保医保,到手三千七左右。
房贷两千一,车贷八百多,孩子的学费一个月六百。
再加上生活费、物业费、水电燃气费,每个月只剩几百块钱零头。
当初在退休宴上说要给我两千五,那话是说出口了,但回家一算账,他傻眼了。他不敢跟我说实话,怕我心疼,怕我以后就不敢收他的钱了。
于是他去查网贷。
“就想着先借几个月,等年底奖金下来了就还上。”程永贵低着头,“结果借了一期,利息翻一倍。第二期又借,利息又翻。越借越多,到后来我也不知道欠了多少。”
王丽娜接着说:“催收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一天打好几个。我说你们别打了,我慢慢还。他们不答应,说再不还就要打电话到公司去。”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程永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爸,我要是跟你说‘那两千五是我借来的’,你心里得多难受?你养了我一辈子,我连这点钱都给不起你,我还是个人吗?”
我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住了。
“那你现在欠了多少?”
程永贵沉默了很久,说:“算上本金,七八万吧。”
七八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个数字对我一个退休工人来说,不是一笔小数字。但对程永贵来说,更是天文数字。
“你把网贷公司的电话给我。”我说。
“爸,你干啥?”
“我给你还。”
程永贵突然站起来,声音大了起来:“不行!那钱我不要!”
“你为啥不要?”
“那是你的棺材本!”他喊起来,眼圈通红,“我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我……”
他没说完就蹲下去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抖得厉害。
我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永贵,你听爹说。钱这种东西,没有了还能挣。人没有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别把自己逼死了,行不行?”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掉在地板上,一颗一颗的。
“爸,我错了。”
07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一点多了。
我翻箱倒柜,找到了存折。
上面有五万八千块,是我和老伴这些年攒下来的。
老伴走得早,生前总说“老底子留着,以防万一”。
我把存折攥在手里,抖了抖,心里堵得厉害。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柜台的姑娘数钱的时候,看了我好几眼。估计是觉得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大清早来取钱,脸色还这么难看,有点不正常。
我没理她。取了五万八,又回家拿了三千块现金,凑了六万一。然后我又去找老周。
老周正蹲在他家门口修自行车,看到我来了,脸色变了。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叹了口气,没说话。回到屋里翻了一个信封出来,里面是两叠钱。
“我还剩两万。”他说,“你拿去吧。”
我说:“老周,我肯定还你。”
老周摆手说还什么还,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我儿子有钱,觉得给我钱就是尽了孝。你儿子穷,却想方设法地孝顺你。”
他顿了顿,又说:“可穷人的孝顺,咋就这么难呢?”
我拿着那八万多块钱,心里五味杂陈。
第三天,我去了程永贵家。我把钱放在茶几上,说:“这是八万块,你拿去把债还了。”
程永贵一见那钱,脸色立刻就变了。
“爸!我不要!”
“你不要,那你自己怎么还?一直借下去,利息越滚越多,最后你连咱们爷俩的脸都赔进去?”我说。
他半天没说话,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爸。”他终于开口了,“你给我钱,我收。但这不是白给的,我给你打欠条。”
我说不用,他硬是找来一张纸,写上:“儿子程永贵,欠父亲程国梁八万五千元整,每月还款一千,直到还清。”然后把纸塞到我手里,说,“爸,这钱我一定还你,连本带利。”
我看着那张纸,眼泪又下来了。
“你个傻子。”我说,“你跟爹还讲利息?”
那天晚上,程永贵把那笔钱还了网贷。催收电话停了,王丽娜脸上的笑容也回来了一些。
但不好的事情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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