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耳汤泼在地上,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我趴在瓷砖上,膝盖磕得生疼,手掌撑地时蹭破了一层皮。程高寒站在旁边,伸手想扶我,又缩回去了。
梁雨桐摔了碗就走了,高跟鞋踩在汤水里,留下一串脚印。
我没哭。自己爬起来的。
走到卧室,打开柜子,帆布包还在老地方。三件衣服,一个包,就够了。
客厅里传来梁雨桐的声音:“她要走就让她走,走了清净!”
我笑了笑,走到门口换鞋。
高寒追过来,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妈,你别……”
我没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屋里传来一句话——但我宁愿我没听见。
那句话说:“你妈走了正好,明天我去把那间屋子改成衣帽间。”
01
银耳是我一大早去菜市场买的,挑的最好的那种。
回来泡了俩小时,小火慢熬了两个半钟头,放了大枣、枸杞、冰糖。孙女程思瑶上周咳嗽,邻居说银耳汤润肺,我就想着给孩子熬点。
下午四点半,我去幼儿园接思瑶回来,给她盛了一碗。
她喝了两口就不喝了,说“奶奶,有点苦”。
我又加了一勺冰糖,哄着她喝完了一小碗。
五点半,我开始炒菜。土豆丝、西红柿炒蛋、清炒西蓝花,都是梁雨桐爱吃的。她挑嘴,说外面的饭菜不干净,要吃家里做的。
我做饭做了大半辈子,别的不敢说,味道肯定不差。
可梁雨桐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又是这些菜?天天吃都快吐了。”
她换了拖鞋,把包扔沙发上,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把银耳汤端出来,刚放到桌上,她说:“我不喝,甜的腻死了。”
我说:“你不喝我喝,熬都熬了,别浪费。”
她冷笑了一声:“你喝吧,喝完了赶紧收拾收拾,我这房子要卖了换大的,没你住的地方了。”
我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这话不是第一次说了。
上个月她就提过,说这房子太小了,想换个大的。
我说换房子也行,但得先把现在的贷款还清。
她说“贷款又不用你还”,我说“我当初掏了二十三万装修,这钱总得说清楚”。
就因为这话,她跟我吵了一架。
高寒回来,两头劝,最后谁也不听谁的。
后来我也没再提了,想着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一个老太婆,能忍就忍吧。
但那句话,我记在心里了。
“没你住的地方了。”
我端着碗,没喝,也没说话。
梁雨桐看我站着不动,更来劲了:“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
我说:“听见了。”
“听见了就行了,你心里有个数。”
她转身要进卧室,我忍不住说了一句:“雨桐,这房子当初买房的钱我掏了十万,装修又出了二十三万,你说没我住的地方,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她猛地转过身来:“你什么意思?想跟我要钱?”
“我没说跟你要钱,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就是觉得我亏待你了?你自己想想,你住在这儿,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我买的?你一个月就那两千多块退休金,够干什么的?要不是我们养着你,你早流落街头了!”
我被她这话噎住了。
我退休金是不多,就两千八。可自从搬过来,买菜、买米、买油、给思瑶买衣服、交幼儿园的部分费用,我的钱也全搭进去了。
怎么就成了“她养着我”了?
这时候,程高寒回来了。
他进门就看见我俩站在客厅里,一个脸红脖子粗,一个端着碗不说话。
“怎么了这是?”他把包放鞋柜上。
梁雨桐一看他回来了,声音更大了:“你问问你妈!我刚说要把房子卖了换个大的,她就开始跟我要钱!说这房子有她一份!”
高寒看向我:“妈,怎么了?”
我说:“我没要钱,我就是说,当初装修的钱是我出的,我说这钱得说清楚。”
“有什么好说清楚的?”梁雨桐一步跨过来,“你给儿子装修房子,还要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妈?”
我被她说得脑子嗡嗡响。
她是真的觉得,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我什么都没说,把银耳汤往桌上一放,转身要进厨房。
梁雨桐在身后喊:“你站住!话还没说完呢!”
她抄起桌上的碗,一把摔在地上。
银耳汤溅了一地,碗碎成好几片,有一片弹到我脚边。
“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我转过身,看着地上那滩白花花的银耳汤,心里突然就凉了。
我熬了两个多小时的,就为了给孙女润肺止咳的。
她摔了。
高寒赶紧过去拉梁雨桐:“你干嘛呢?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你妈都要跟我要钱了,你还让我好好说?”
“妈不是那个意思……”
“她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你们程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高寒被她推了一下,后退了两步,撞到茶几上。
我看着他,说:“高寒,你让她说,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梁雨桐一听,更疯了:“你让我说是吧?那我就说了!你一个老太婆,什么都不会干就光会碍眼!天天待在这个家里吃白饭!要不是看在高寒的面子上,我早就把你赶出去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说:“你不是老觉得委屈吗?那你走啊!现在就收拾东西走!别赖在这儿!”
高寒喊了一声:“雨桐!”
“你喊什么喊?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你不是也嫌她烦吗?上次你还跟我说,她做饭太咸了,你都不想回来吃饭!”
高寒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看向我,目光躲闪。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他也嫌我做的饭咸。
原来他也觉得我碍眼。
我一直以为,我搬过来跟他们一起住,是帮他们减轻负担。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吃白饭的碍事的老太婆。
梁雨桐看他不说话了,更得意了:“怎么样?我说对了吧?你妈自己心里也清楚!”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进卧室。
打开柜子,翻出那个帆布包。
高寒跟了进来:“妈,你别听她的,她就是嘴快……”
我没说话,把柜子里那几件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往包里塞。
一件短袖,一件外套,一条裤子。没了。
我翻遍柜子才发现,我的东西早就被挤到最角落去了。
衣柜里挂满了梁雨桐的衣服,只有最边上挂着两件我的旧衣裳。
高寒站在门口,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拉上包的拉链,转过身,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笑了。
“你妈我没那么不要脸,人家都开口赶了,还赖着不走。”
“妈……”
“行了,”我说,“别说了。”
我提着包走出卧室。
梁雨桐站在客厅里,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得意。
我没有看她。
我走到门口换鞋。
高寒追上来:“妈,你先别走,雨桐她就是……”
“就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我蹲下去系鞋带。
系好了,站起来,手搭在门把手上。
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摆着梁雨桐的化妆品,沙发上扔着高寒的外套,地上还有孙女早上扔的玩具。
这个家,有我的位置吗?
没有。
我拧开门,迈出去一步。
高寒在后面喊了一声:“妈!”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我听见梁雨桐的声音:“走了正好,眼不见心不烦。”
我站在楼道里,拎着那个用了二十年的帆布包。
眼睛干干的,没哭。
真的没哭。
02
走出小区大门,我站在路边。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
我拿着包,不知道该往哪走。
县城不大,可我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我在路边石凳上坐了十几分钟,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着孙女思瑶,想着明天谁送她去幼儿园。
想着那些菜还在冰箱里放着,明天就坏了。
想着那碗银耳汤,碎了一地。
后来我想起来,我还有大哥。
我大哥程建忠住在县城东边,骑电动车过去也就二十分钟。
我掏手机给他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接了。
“哥,是我。”
“阿莓啊,咋了?声音不对啊。”
我说:“哥,我今晚能去你家住一晚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那边走。
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大哥家楼下。
大哥已经在一楼等着了,看见我过来,快步迎上来。
他看着我手里的帆布包,皱着眉头问:“咋了?跟儿媳妇吵架了?”
“嗯。”
“高寒呢?他没拦着你?”
我没说话。
大哥一看我这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上去吧,你嫂子在做饭。”
大嫂丁蔷正在厨房炒菜,看见我进门,锅铲都没放下就问我:“咋了?又受气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包放在脚边。
“没啥,就是不想在那儿住了。”
“不想住了?”丁蔷把火关了,“那你想去哪儿?”
我说:“不知道,反正不想回去了。”
丁蔷看了大哥一眼,大哥冲她摇摇头,意思是别问了。
丁蔷叹了口气:“行,不想回就不回,先住这儿。有的是地方。”
她转身又去炒菜了,嘴里念叨着:“我就说那个梁雨桐不是个好东西,你偏不信。当初我就劝过你,别让高寒娶她,你非说只要儿子喜欢就行。你看看现在……”
“行了,”大哥打断她,“少说两句。”
丁蔷撇了撇嘴,没再说了。
晚饭我几乎没怎么吃,筷子拨来拨去都吃不下。
丁蔷给我夹了块排骨:“吃吧,吃饱了不想家。”
我咬了一口,有点儿咸。眼睛又酸了。
我没哭,把排骨吃了。
晚上躺在大哥家的客房里,床很硬,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响了一下,是高寒发来的微信:“妈,你到哪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妈,你别生气了,回来吧,我跟雨桐说好了。”
说好了?说什么好了?
是她说好了不再赶我走?还是说好了我继续当免费保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碗被摔在地上的银耳汤。
熬了两个多小时,就为了孙女能喝上一口。
他们不领情,还嫌我碍眼。
黑暗中,我偷偷哭了一会儿。很小声,怕被大哥大嫂听见。
哭完了,擦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可那个家,我不想回了。
03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躺了一会儿,睡不着,索性起来。大嫂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去厨房,看见冰箱里有剩饭,就煮了点白粥,又煎了三个荷包蛋。
大哥起来的时候,粥已经好了。
他坐在饭桌前,看了眼桌上的粥,说了句:“你咋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
“是不是在想高寒?”
他喝了口粥:“阿莓,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住在这儿吧?”
我说:“我也不知道。”
“要不然……”大哥放下筷子,“我跟高寒谈谈?他是你儿子,总不能做出这种事。”
“别去了,”我说,“没用。”
“怎么没用?”
“他心里向着那个家。我跟他谈,他嘴上好好好,转头就跟梁雨桐一五一十说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大哥张了张嘴,沉默了。
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我这个儿子,从小就这样。
小时候跟别的小朋友打架,回来哭着说,我安慰他半天,第二天他又跟人家玩去了。
他从来不敢跟人翻脸,从来不敢得罪人。
上班以后也是这样。领导让他加班他就加,同事把活推给他他也接。他不敢说“不”。
对梁雨桐也是这样。
他怕梁雨桐生气,怕梁雨桐跟他吵架,怕梁雨桐回娘家。他怕的东西太多了。
我怕的就是这个。
他一直怕别人,从来不怕我。
因为我好欺负。因为我不会走。
可他没想到,这次我真的会走。
吃完早饭,我帮大嫂把碗洗了,又拖了地。
丁蔷拦我:“你歇着吧,来我家还干活,像什么话?”
我说:“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活心里踏实。”
她没再拦,叹了口气回屋了。
上午十点多,我正坐在客厅发呆,手机响了。
是小姑子程高雪。
“姐,你咋了?我听大哥说你从高寒那儿搬出来了?”
我说:“嗯。”
“为啥啊?又跟梁雨桐吵架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程高雪骂了起来:“什么东西!她算老几!你给他们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她说赶人就赶人?还有高寒,他是不是个男人?老婆当着他面赶他妈,他就那么看着?”
我说:“算了。”
“什么算了?不能算!你等着,我给高寒打电话,我骂不死他!”
“别打了,”我说,“打了也没用。”
“那你怎么办?总得有个说法吧?”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也不知道。”
“姐,你要不要到我这儿来住段时间?省城虽然远,但你来了也方便。”
“再说吧。”
“别再说啊,你一个人在那儿,我不放心。”
“我住大哥家呢,没事。”
程高雪又骂了几句,我听着,没吭声。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出神。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那张欠条还在不在?
三年前,高寒和梁雨桐要买房,首付不够。
我把自己攒了八年的退休金,还有高寒他爸走的时候留下的一点抚恤金,一共二十三万,全掏给他们装修了。
当时装修完,梁雨桐说:“妈,这钱算你借给我们的,以后还你。”
她嘴上这么说,但我心里清楚,她从来没想过要还。
不过那时候高寒怕我多想,主动给我写了一张欠条。
说是欠条,其实就写在随便撕的一张纸上。他在上面写了:“收到妈资助装修款二十三万,等以后条件好了,卖了房子就还。”
他还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我当时觉得挺好笑,自家儿子还写什么欠条。
可高寒说:“妈,写清楚了好,免得以后说不清楚。”
我本来没当回事,就把那张纸条夹在一本旧书里,扔在柜子底下。
现在想起来,那张纸条,是不是还在?
我回大哥家是为了躲清静,没带什么行李。那本旧书还在高寒家那个卧室的柜子里。
不知道会不会被他们扔了。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放心。
可我又不想回去拿。
那扇门,我跨出去就没打算再跨回来。
下午,大嫂出门买菜,我让她帮我买了个本子。
我坐在客厅里,把从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事情记了下来。
写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写完了,心里反而没那么堵了。
我把它夹在本子里,放好。
04
第三天上午,我正帮大嫂择菜,手机响了。
是梁雨桐的微信。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点开。
她发了一段语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听了。
她的语气倒是比以前软了一点,但话里话外还是那个味儿:“妈,你闹也闹够了,回来吧。你一直住在大舅家,街坊邻居都知道了,给我家丢人。你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以后我不跟你吵了,行了吧?”
我听完,没回。
她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妈,你听见没有?别太过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择菜。
大嫂看了我一眼:“谁啊?”
“梁雨桐。”
“她说什么了?”
“让我回去。”
“你回吗?”
我摇摇头。
“她要来接你?”
我又摇摇头。
“那你说个什么?”
我笑了笑:“她说我给她家丢人了。”
大嫂把手里的一根芹菜摔在盆里:“她还要脸?她把你赶出来,还嫌你给她丢人?什么人啊这是!”
我没接话,继续择菜。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大嫂的脾气发完了,又看了我一眼:“阿莓,你别嫌我多嘴。你这个儿媳妇,不是省油的灯。你回去了,她还是那个样。她不会改的。”
我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犹豫什么?”
“我不是犹豫,”我把择好的芹菜放到篮子里,“我是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大嫂叹了口气:“你啊,一辈子就栽在儿子身上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哥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我问:“怎么了?”
他吞吞吐吐的,最后才说:“我今天路过你们那个小区,听人说……”
“说什么?”
“说梁雨桐在跟人讲,是你自己脾气大,非要走的。她还说你嫌弃她,说你嫌她不会做饭,嫌她不会带孩子。”
我心里堵了一下。
她在外面就这么说我的?
我什么都没说,低头吃饭。
大哥又说:“还有,我听人说,她们家正在张罗着卖房子。中介都去拍了照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这么快?
她前天把我赶出来,今天就急着卖房子了?
看来她说的那些话,不是气头上随便说说。
她是真的想把房子卖了,换个大的。没我住的地方。
我把筷子放下,吃不下去了。
大嫂看着我,声音也沉了:“阿莓,你那个装修款,跟他们说了没?”
“还没来得及说。”
“来不及也得说,”大嫂急了,“二十三万不是小数!你不能就这么没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赶紧去要啊!你不去,我去!”
“嫂子,你别急,我心里有数。”
大嫂看了我一眼:“你有什么数?”
我没回答。
下午,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想了很久。
那张欠条,我应该去拿回来。
不是为了跟他们要钱。
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那是我留给自己的一个底牌。
天色快暗的时候,我拿起手机,看了半天,给高寒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你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发完我又补了一条:“别带梁雨桐。”
等了很久,他才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我要见到高寒了。
十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见自己的儿子,需要鼓起这么大的勇气。
05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多就起来了。
没有胃口,但还是喝了一碗粥。
大哥问我要不要去,我说不用,他能搞定。
大哥看了我一眼:“阿莓,你要有底气。你是他妈,是他把你赶出来的,不是你对不起他。”
八点刚过,高寒就来了。
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没敢直接进来。
“妈,我……”
“进来吧,别站门口。”
他跟着我进来了,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我没坐下,站在茶几旁边看着他。
“妈,你让我来,什么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昨天跟梁雨桐的聊天记录。
“你老婆昨天给我发消息了,说她嫌我给她家丢人,让我赶紧回去。”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她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他张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高寒,”我叹了口气,“你是真不知道你老婆是什么样的人,还是装不知道?”
他低着头不吭声。
“你妈我不是傻子,这三年,我忍了多少,你不知道吗?”
他还是不吭声。
“算了,”我说,“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翻旧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妈,这是两千块钱。你先拿着,等这个月工资发了,我再……”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拿。
“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
他愣住了:“那你找我……”
“我有一张欠条,在你那儿。”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什么欠条?”
“你写的那张。二十四万装修款的。”
他愣在那里,完全没想到我还会提起这件事。
“妈,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是,三年前。”我说,“可三年前的钱,现在也是钱。梁雨桐要卖房子了对不对?”
他没说话。
“她卖房子,是不是没打算跟我打招呼?”
他还是不说话。
我笑了:“高寒,我是你妈。我养你三十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跟梁雨桐结婚以后,哪次你们吵架不是我在旁边劝?哪次她欺负你,不是我帮你说话?可你呢?”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没哭。
“你为了她,连你妈都不要了。”
他坐在沙发上,死死咬着嘴唇。
我不知道他是愧疚,还是怕别人听见,丢他的面子。
“妈,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说,“把欠条给我。给了我,这件事就算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妈,你是不是……以后不打算回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欠条在我那本旧书里夹着,我回去给你拿。”
他又看着我:“妈,你能不能别走?”
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高寒,你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想让我留下来?还是怕别人说你不孝顺?”
他愣住了。
“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说。”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没哭,只是坐在沙发上,把那个装着两千块钱的信封,推到茶几的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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