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学校开家长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遍,我躲到走廊接起来。
信号断断续续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晓燕,你能不能来一趟?”
我问怎么了。
她说:“我把你姥姥留下那个碗摔碎了。”
我说碎了就碎了,再买一个就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我听见她在哭,声音压得特别低:“不是打碎的,是艳红摔的。她说那破碗该扔了,我说那是我妈的遗物,她一把夺过去就摔了……”
“晓燕,我也想走,可我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三个月前,我刚刚在高档养老院看过二姑。她红光满面,跟我讲她去南极看企鹅的事儿。
两个姑姑,同一天拿到的拆迁款。
一个把钱给了儿子,一个把钱留给自己。
可我现在才发现,钱不是她们之间唯一的秘密。
01
十年前那个夏天,老家的拆迁款下来了。
那天特别热,知了叫得人心烦。我跟着父亲回老家,一进门就看见两个姑姑坐在堂屋里,中间摆着茶壶,谁也没说话。
大姑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二姑倒是镇定,翘着二郎腿在那儿嗑瓜子。
我父亲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杯水:“怎么了这是?钱都到账了,高兴事儿,怎么还哭上了?”
大姑擦了擦眼角,声音发虚:“仁德,我想把钱全给冯超。”
大姑就这么一个儿子,表哥冯超比我大五岁,从小被她捧在手心里长大。
二姑“啪”地放下瓜子:“姐,你疯了?五百万全给他?”
“他是你外甥,给他怎么了?”大姑掐着手指头,“他现在要结婚,女方家要房子要车,我没本事帮不了他太多,这笔钱刚好……”
“刚好什么?”二姑站起来,“你一辈子围着他转,转了快四十年了还转不够?钱在自己手里才是自己的,你给他了,将来他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大姑急了:“秀莲你怎么说话呢?冯超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二姑冷笑,“你现在说不是,到时候谁说得准?”
两姐妹大吵了一架。
我父亲夹在中间和稀泥,说了半天都是车轱辘话。我在旁边听得心里不是滋味。
二姑说完气话,拎着包摔门走了。
大姑坐在那儿,眼泪又掉下来:“晓燕,你说我错了吗?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不给他给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时我二十五岁,刚结婚不久,还没生孩子。我理解不了那种当妈的心情,只觉得大姑太傻。
吃完饭,我不想多待,去院子里透气。
月光很亮,照着老宅的青石板路。
我走到老槐树底下,看见二姑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抽烟。
她平时不抽烟的。
我问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她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眼神看着远处:“晓燕,你记住,钱这东西,在谁手里谁硬气。你大姑她早晚会后悔的。”
我问她打算怎么花那笔钱。
她笑了笑:“我跟你姑父商量好了,四百万存起来吃利息,剩下一百万,我们想去外面看看。”
“去哪儿?”
“哪儿都行。”她把烟掐灭,“这辈子光顾着挣钱了,还没好好活过。”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姑姑各自的方向。一个在屋里抹眼泪,一个在院子里看月亮。
同一笔钱,两种活法。
那时候我不知道,十年后会发生什么。
02
大姑把钱打给冯超的第二个月,冯超就在市里买了套三居室。
一百六十平米,精装修,全款。
他又买了辆二十多万的车,带着媳妇孙艳红到处看房看家具。大姑给他收拾老家的东西,打包了几大包,搬到新家去住。
搬家那天我去了。
一进门,大姑站在客厅里,打量着亮堂堂的地板和崭新的家具,笑得合不拢嘴。
“晓燕你看,这客厅多大,阳光多好。”她用手摸了摸大理石台面,“我这辈子还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呢。”
冯超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妈,你以后住那间小卧室,朝北的。”
大姑愣了一下。那间小卧室没有窗户。
她很快又笑了:“行行行,有个地方住就行。”
孙艳红在厨房里喊她:“妈,你过来看看这油烟机怎么用,还有这灶,我不会调火。”
大姑赶紧跑过去。
我在客厅站着,心里挺不是滋味。
那房子五百万买的,大姑出了一大半,最后分到一间没窗户的小卧室。
她倒挺高兴,好像住了五星级酒店似的。
搬进去的头两个月,一切都还正常。
大姑五点起床,给一家人做早饭,然后收拾屋子,中午又做饭,下午带孩子,晚上继续做饭。
冯超和孙艳红上班,她一个人在家带着刚满一岁的孙子,忙得脚不沾地。
我去看过她几次。
每次去,她都在干活。不是拖地就是洗衣服,要么就是在厨房切菜。手从来没闲过。
有次我去早了,看见她坐在阳台上发呆。
我问她想什么呢。
她说没想什么,就是有点累。
她撩起袖子擦了擦汗,我这才注意到她手腕上贴了张膏药。
“怎么了?”
“没事,抱孩子抱的。”她笑,“老了,不中用了。”
那时候我刚生完孩子不久,知道抱孩子有多累。
我说让她别太拼,该休息就休息。
她摆摆手:“没事没事,我闲不住。再说,艳红上班也辛苦,我帮帮她。”
正说着,门开了。
孙艳红回来了,手里的包还没放下就开始嚷嚷:“妈,今天晚饭吃什么?”
“炖了排骨,还炒了两个青菜。”大姑赶紧站起来,“你先歇着,饭马上就好。”
孙艳红“嗯”了一声,走过去逗孩子。
大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我在客厅坐着,看着大姑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油烟机嗡嗡响着,她弯着腰切菜,时不时用手背擦擦汗。
孙艳红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电视。
谁也没去帮忙。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大姑,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
“没事,反正我也闲着。”
我帮她洗菜,她往锅里倒油。油热了,滋啦一下,她手一抖,油溅到手背上。
她缩了一下,没吭声。
我说:“没事吧?”
“没事没事。”她把手往围裙上擦了一下,“习惯了。”
那天晚上走的时候,我心里堵得慌。
大姑送我到楼下,牵着我的手:“晓燕,你常来看看我啊。”
我说:“大姑,你要是觉得累,就跟他们说说,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她笑了笑,没接话。
路灯下,我看见她眼角又多了几道皱纹。才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却像六十多了。
她住在那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每天干活从早干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连一句怨言都不敢说。
可她觉得幸福。
因为那是她儿子家。
03
二姑那边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拿到钱后的第三个月,二姑和二姑父就出发了。
第一站是北京。
他们在天安门前拍照片,在故宫里逛了一整天。二姑穿着红色的外套,二姑父戴着棒球帽,两人站在一起,笑得跟谈恋爱时候一样。
二姑在朋友圈发了九张图,配文:“半辈子没出过省,终于出来了。”
我点了赞。
大姑也点了赞。
过了两天,大姑给我打电话:“晓燕,你二姑去北京了?”
“嗯,你看她朋友圈了?”
“看了。”大姑沉默了一会儿,“北京我还没去过呢。”
我说:“那你也去玩一趟呗。”
“去不了。”她叹了口气,“超超家的孩子太小,我走了没人带。”
我没再说什么。
二姑接着去了上海、杭州、厦门。每到一处就发朋友圈。照片里她越来越精神,越来越漂亮。
半年后,她去了欧洲。
巴黎铁塔下面,二姑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风衣,二姑父搂着她的肩膀。
威尼斯的水城,两个人坐着小船,笑得跟孩子一样。
瑞士的雪山,他们站在山顶上,背后白茫茫一片。
每张照片下面,一堆人点赞。有人说羡慕,有人说有福气。
大姑也点赞。但她从不评论。
有一次,二姑回来请全家人吃饭。在酒店订了个大包间,一桌子菜,花了三千多。
饭桌上,二姑给我们看她相机里的照片。每一张都讲得眉飞色舞。
“你看这个,是巴黎的圣母院。”
“这个是在威尼斯,小船叫贡多拉。”
“这个是瑞士的铁力士山,坐缆车上到山顶,雪这么大,我都冷傻了。”
所有人都听得很高兴。
只有大姑没怎么说话。
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筷子,一直没怎么夹菜。
二姑给她夹了一块鱼:“姐,你尝尝这个,这家的清蒸鲈鱼特别新鲜。”
大姑说:“嗯,好吃。”
二姑说:“姐,我下个月要去日本,你要不要一起去?”
大姑愣了一下:“我去不了。”
“为什么去不了?”
“家里走不开。”大姑低头扒饭,“超超那孩子离不开我。”
二姑看着她,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我坐在旁边,看见大姑的手微微发抖。
吃完饭,二姑给几个小辈都发了红包。我女儿当时才两岁,二姑直接塞了两万块。
“二姑,太多了。”
“不多不多,拿着。”她蹲下来摸了摸我女儿的脸,“我有钱,花不完。”
我推辞不过,就收了。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二姑没孩子,她对我们这些侄儿侄女好是正常的。可她出手也太阔绰了。
她不是那种大手大脚的人。
以前过年给她拜年,红包包个两百块她都嫌多。现在怎么突然就变了?
我跟我丈夫说了这事。
丈夫说:“人家有钱了自然大方,你想多了。”
我没再吭声。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二姑的眼神里,好像藏着什么事。
04
一晃五年过去了。
这五年里,大姑老得特别快。
她五十九岁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背也弯了,走路有点瘸。
风湿病越来越严重,手指关节变形,早上起来僵硬得握不住拳头。
我劝她去医院看看。
她说去过了,医生说没办法根治,只能养着。
“那你少干点活,多休息。”
“不行啊,家里事儿多。”她总是这句话。
冯超又生了个孩子,一男一女,全是她带。
做饭、洗衣、拖地、接送孩子,她一个人全包了。
孙艳红倒好,下班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刷手机刷到十一二点。第二天跟大姑说:“妈,我胃不舒服,今天的碗你洗吧。”
大姑说:“行,你放着吧。”
我有时周末去看她,十次里有八次,她都系着围裙。
冯超开着一辆新车回来了,换了第二辆车,三十多万。
大姑皱着眉问:“超超,你又换车了?”
“嗯,原来的不好开。”冯超下了车,拍了拍车顶,“这车坐着舒服。”
“那你原来那辆车呢?”
“卖了,添了钱换的。”
大姑没再问了。
我送大姑回她房间的时候,偷偷问:“大姑,超哥换车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也没跟你说?”
“跟我有啥好说的。”大姑笑了笑,“他都四十的人了,我管不了他。”
她推开那间小卧室的门。
五年了,还是那间朝北的、没有窗户的房间。屋子里放了一张窄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摆了几瓶药。
“大姑,你风湿的药吃了?好像换了新药?”
“嗯,原来的不管用了。”她拿起药瓶,“这个贵,一盒要八十多,够吃半个月。”
“谁给你买的?”
她没说话。
我心里一沉:“不会是超哥不给你钱看病吧?”
“也不是不给。”她坐床上,“就是他手里也紧,两个孩子花销大。我自己能挣钱,就不要他的了。”
“你哪来的钱?你退休工资一个月才一千二。”
“够用了。”她低下头,“反正也吃不了多少。”
我坐在她旁边,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五百万给了儿子,换来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连八十块的药都要自己省着吃。
她图什么?
这五年里,二姑去了三十多个国家。
她在朋友圈里晒的照片,从风景变成了人物。她学会了摆拍,学会了构图。照片里笑起来连眼角的皱纹都精神。
二姑父三年前因心脏病突发去世了。
我还担心二姑撑不住,专门去看她。
结果她倒比我坚强。
“人都有一死,早晚的事。”她喝了一口茶,抹了抹眼角,“我跟你姑父该玩的都玩了,值了。”
“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一个人也习惯了我现在每年出去玩两趟,剩下的时间就在家种种花。”
“二姑,你一个人出去,路上小心点。”
“没事,我报团。贵一点的团,服务好。”
她站起来,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存折:“你看,这五百万,花了五年,花了不少,但还有三百万。加上利息,够我住很好的养老院了。”
“你还打算住养老院?”
“早晚要住的。”她把存折收起来,“我一个人,不住养老院怎么办?总不能跟你大姑似的,一辈子当个免费保姆。”
提到大姑,她表情有些复杂。
“你大姑最近怎么样?”
我说:“不好。风湿越来越严重,也没人管她。前几天我去看她,她手指肿得跟胡萝卜似的,还在那儿洗衣服。”
二姑沉默了。
“她太傻了。”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钱这种东西,宁可攥在自己手里烂掉,也不能全交出去。”
“当年你不是劝过她吗?”
“劝有什么用?她一辈子就爱她那个儿子,爱得连自己都忘了。”
我看着她。她说话时眼神有点躲闪。
“二姑,你好像……心里有事?”
她一愣:“怎么了?”
“我总觉得你这几年,出手太大方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她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奇怪。”
她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晓燕,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05
五年后,一个深夜。
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大姑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大姑,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电话那头信号断断续续的,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晓燕,你能不能来一趟?”
“现在?”
“嗯。”
“你在哪儿?”
“在地下室。”
我一下子清醒了:“地下室?哪个地下室?”
“超超家的地下室。”她的声音发抖,“他们把我弄到地下室来住了。”
我手都在抖:“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穿上衣服就往楼下跑。
冯超家离我这里开车要四十分钟。我一路踩着油门,脑子里乱成一团。
地下室?
他怎么敢把他妈赶到地下室去?
到了冯超家,我没按门铃,直接拍门。
拍了半天,冯超才来开门。他穿着睡衣,一脸不耐烦:“这么晚了,你干什么?”
“大姑呢?”
“在睡觉,怎么了?”
“她给我打电话,说她在地下室。”
冯超的脸色变了。
我一把推开他,往里面冲。
客厅里黑漆漆的。我摸到厨房旁边那个小门口。以前那里堆杂物的地方,现在装了扇新门。
我推开门,往下一看。
楼梯很陡,下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光线很暗。
我慢慢走下楼,越往下,潮气越重,一股霉味钻进鼻子。
地下室大概有十平米,水泥地面,墙角积着水。
一张硬板床摆在墙边,上面铺着纸板。
大姑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整个人缩成一团。
看见我,她站了起来。我这才看清她——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脸上还有巴掌印。
我走过去,她一下子就哭了。
“晓燕,我……”
我没说话,抱住她。
她身上全是潮气。
我抬头看了一眼地下室的天花板,墙角有块水渍,湿漉漉的。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霉味,闻着就难受。
“大姑,你告诉我,是谁把你弄到这里来的?”
她没说话,只是哭。
我转身就往上走。
冯超还站在客厅里,拿着手机,正跟谁发信息。
我冲过去:“冯超,你怎么把你妈弄到地下室去了?”
“怎么了?”他抬起眼皮,“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我儿子需要一间书房。”
“你儿子才几岁?需要什么书房?”
“他说要用。”
“那你妈住的房间呢?”
他别过头去:“她老了,爬楼梯不方便,地下室正好。”
我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手在半空中被他抓住了。
“林晓燕,你少管我们家的事。”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冷冰冰的,“我妈在这儿住,是我家的事。你一个侄女,管什么闲事?”
“她是你妈!”
“我知道她是我妈。”他松开手,“她要是不乐意,可以走。我又没拦着她。”
我盯着他的脸,把他从头看到脚。怎么都看不出这是同一个人。小时候我还抱过他,给他买过糖。
长大后的冯超,怎么会变成这样?
“走就走。”我转过身,“大姑,走。”
大姑从地下室里出来,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睡衣。
我帮她收拾了几件衣服,拉着她往外走。
孙艳红正好从卧室出来,看见我拉着大姑,嘴一撇:“哟,这就要走啊?走了就别回来了。”
大姑的脚步一顿。
我没理她,拉着大姑出了门。
坐上车,大姑一直在抖。
我把暖气开到最大,还是没用。她抖得厉害,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大姑,你告诉我,他们打你了?”
“那个耳光是谁打的?”
“艳红。”她把脸埋在手心里,“今天下午,我洗碗的时候把你姥姥留下的那个碗打碎了,她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我一耳光。”
“那个碗……”
“不是打碎的!”她猛地抬起头,“是艳红摔的!她要扔了那个碗,我拦着,她一把夺过去摔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
那个碗,是我姥姥的遗物,大姑出嫁的时候带过去的。
“她知道那是你妈留下的?”我的声音哑了。
“知道。”她擦了擦脸,“她说,破碗留着干什么用,占地方。我说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念想。她说,你念想有什么用,你妈都死了多少年了……”
车停在路边。
我看见大姑的左手一直攥着,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摔完了,我蹲在地上捡碎片。她冲我喊,说我不收拾干净别想上去。”
“我就跪在地上,一点点捡。可捡着捡着我就哭了。我觉得不行了,我活够了。”
我闭上眼。
“晓燕,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她看着我,眼睛通红:“我当年把钱给了超超,以为他会对我好。可你看看我现在,住的没窗户,睡的是地下室。我胳膊疼了一个月了,他们也没带我上医院。”
我说不出话。
车子发动起来,我拉着她往我家开。
路上她一直在哭。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让她哭。
到了我家楼下,我停好车,转过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老了十岁似的。
“大姑,你先进来住。住多久都行。”
她点了点头,伸手擦眼泪。
可刚擦完,眼泪又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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