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身,我那外孙女就颠颠跑来了。
小丫头昨晚哭累了,今早倒恢复了精神,骑在门槛上,探着脑袋往里瞅。
"外祖母!窈窈也要去!"
我坐在铜镜前,任由丫鬟给我梳发。
十五年没打扮过了,生疏得很。
"去什么?"
"去宫里呀!窈窈听吴爷爷说外祖母今天要去宫里,窈窈也要去!"
我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皱纹不少,但一双眼睛还是亮的,带着沙场上磨出来的锐利。
"行。带你去。"
"让他们看看,谁是野种。"后半句我没说出声。
春宴设在御花园。
皇兄年事已高,近年都是太子主持,百官携家眷赴宴,名为踏春,实为社交。
我的马车到宫门口时,门口守卫的禁军小将不认得我的车驾。
一杆长枪横过来。
"来者何人?请出示帖子。"
我掀开车帘一角。
那小将约莫二十出头,目光扫了一眼,只看到一个穿着朴素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个粉团子似的小女娃。
"老人家,今日宫中春宴,非请勿入——"
"殿下!!"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宫门内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连滚带爬跑出来——是跟了皇兄四十年的大内总管曹福全。
七十多的人了,跑得踉踉跄跄,帽子都歪了。
"噗通"一声跪在车辕前,声音都在发抖。
"老奴叩见镇国长公主殿下——殿下恕罪——这些小的不懂事——"
那个拦车的禁军小将愣了一瞬。
镇国……长公主?
他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干净了。
长枪"哐当"掉在地上,双腿一软,直接跪了。
"末、末将有眼无珠——"
"起来吧。"我没看他,抱着窈窈下了车。
窈窈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扯了扯我的衣领,小声问:"外祖母,他们为什么跪?"
"因为外祖母辈分大。"我捏了捏她的鼻子。
曹福全弓着腰在前面引路,一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全部贴墙跪下。
消息传得比风快。
"镇国长公主来了。"
这七个字像一颗石头丢进了平静的湖面。
御花园里,丝竹声忽然顿了一拍。
正在三三两两说笑的官眷们,声音一个接一个低下去,低下去,直到彻底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花园入口处。
一个身形笔直的灰衣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缓步走了进来。
没有盛装。没有仪仗。没有侍卫。
但她一出现,整个御花园的气压骤然下沉了三分。
"那……那是谁?"有年轻官眷小声问身边的母亲。
她母亲脸色发白,压着声音:"跪下!快跪下!那是镇国长公主——杀了六国君主的那个镇国长公主!"
陆陆续续有人跪下。
但也有人没跪。
比如坐在东侧凉亭里的承恩侯夫人,周正则的正妻——柳氏。
她没动,甚至微微皱了皱眉。
旁边的妇人扯她袖子:"侯夫人,快起来行礼——"
柳氏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一个十五年不出门的老太太罢了,当年的事谁没听过?可如今她手里既无兵权又无官职,咱们侯府是太子妃的母族,犯得着跪她?"
她嘴角带着一丝傲慢的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这话不算大声。
但我耳力好。
我听见了。
我没转头,也没停步。
只是抱着窈窈往前走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窈窈趴在我肩上,忽然指着东侧凉亭方向喊了一声——
"外祖母!就是他!就是他推窈窈的!"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柳氏身边站着一个锦衣小少年,七岁模样,正缩在他母亲身后,脸色煞白。
周珩。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孩子,笑了。
"哦,就是你啊。"
声音不大,温温和和的。
但周珩浑身一抖,像被蛇盯上的兔子,"哇"一声哭出来,转头往他母亲身后躲。
柳氏脸色变了,一把将儿子护在身后,站起来。
"长公主殿下,小孩子之间打闹而已,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打闹?"
我低头看了一眼窈窈膝盖上还没褪去的伤疤。
"承恩侯夫人,你儿子推我外孙女摔在地上,骂她是野种——"
我抬起眼,直直看着柳氏。
"这叫打闹?"
柳氏被我的目光钉住,喉头滚了一下,但仍硬撑着没退。
"殿下,话不能这么说。孩子的话您也当真?再说了……沈小姐的身世,坊间确实……"
她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我女儿沈吟霜,当年嫁入谢家,被夫家以"善妒无子"为由休弃。休书送到长公主府那天,吟霜已经怀有身孕。
她没回府,独自在城外庄子上生下窈窈,产后血崩,没熬过去。
我赶到时,只来得及接过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
谢家放出话——孩子不是谢家的种。
坊间便有了"野种"的说法。
十五年前的事了。
我一直没动谢家。
不是不想。
是窈窈还小,我要亲手带大她,没工夫去杀人。
但这不代表我忘了。
更不代表谁都能拿这事往我外孙女脸上踩。
我盯着柳氏,忽然笑了。
笑意温煦,像三月里最暖的一缕春风。
"承恩侯夫人,我给你一个机会。"
"你现在,让你儿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外孙女磕三个头,道三声对不起。"
"这事就算了。"
全场鸦雀无声。
柳氏脸涨得通红:"长公主!周家是承恩侯府!我儿是侯府嫡长孙!让他给一个……一个来历不明的——"
她顿了一下,到底不敢把"野种"两个字当着我的面说出来。
但那个停顿,比说出来更刺耳。
我低头看了看窈窈。
小丫头没哭。
她仰着脸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信任。
外祖母一定会帮她。
外祖母说罚他就一定会罚他。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滚烫的东西。
我拍了拍窈窈的背,把她交给身后的乳母。
然后直起身。
"好。"
"承恩侯夫人不愿意。"
"那我就不给机会了。"
我偏了偏头,对着虚空淡淡开口。
"来人。"
没有人应。
周围一片死寂。
柳氏嗤笑一声:"长公主,您都多少年没上朝了?这里是皇宫,不是您的——"
"末将在。"
声音从花园门口炸开。
所有人猛地扭头。
花园入口处,一个身穿甲胄的中年将领单膝跪地,身后黑压压站了一排禁军。
是京城守备营的统领,赵铁柱。
二十年前的西凉战场上,我一刀砍死了逼到他面前的敌军主帅,把他从死人堆里拽出来。
他欠我一条命。
这事所有人都知道,但十五年了,所有人都以为这份香火情早就凉了。
直到今天。
赵铁柱跪在地上,声如洪钟:"末将听殿下调遣!"
柳氏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去。
我没看她,继续说。
"传我的话给承恩侯周正则——"
"一炷香之内,带着他儿子来御花园。"
"一炷香后没来——"
我转头看了一眼柳氏,笑了笑。
"侯府的牌匾,我亲手给他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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