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员”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左边一个“口”,右边一个“贝”,像一个人张着嘴数钱,又像一枚贝壳被小心地含在唇间。古时候,贝壳是钱,是流通的凭证,是人与人交换的信物。所以“员”的本义,竟是环绕一个中心,按着定数围成圆圈的意思。你看,一圈人围着什么站着,那个圈,就叫“员”。
可到底是从哪一刻起,这字从“数”里挣脱出来,落到了“人”身上呢?仿佛一柄无形的刻刀,轻轻凿去了它满身的银钱气,把它磨得温润,磨得近乎透明,好让它能贴住千万人的肩膀。
故事,要从一个旧得发脆的午后说起。一九三〇年代初的苏区,从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归来的刘伯承,风尘仆仆地扎进红军队伍。他很快察觉到一件小事——小到像衣领上多出的一根线头,不揪,也无碍,可揪了,才见体面。队伍里的主官,还沿用着旧军队的称呼:司令、护兵、伙夫、号兵。这些词儿从舌头上滚过去,带着铁锈味,带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铺的凉意。司令是坐在台阶顶端的人,护兵是替他掸灰的,伙夫是在台阶底下埋锅造饭的。
刘伯承就在“司令”那两个字后面,添了一个字:“员”,成了“司令员”。
不再是高坐堂上的“官”,而是革命队伍里普普通通的一“员”。这一个字补上去,像给一把锁配上了钥匙,咔哒一声,锁开了。护兵随之成了警卫员,勤务兵改叫公务员,伙夫唤作炊事员,号兵便是司号员。旧军队那道用称呼夯实的等级鸿沟,被这一个笔画稀疏的字,填平了。
有人或许要笑:换个称呼罢了,权力不还是攥在司令员手里么?这话问得实在,也问得锋利。可你若细看,权力虽未变,权力的质地却截然不同了。旧军队里,司令的权由“身份”赋予——血统、门第、长官,以及一纸委任状;而在这“员”的称谓底下,权来自“分工”。打仗时,司令员的决策如山,众人遵行;可开饭时,他与炊事员端同一只粗碗,碗里盛的,是一样的星月风霜。分工不同,贵贱无别。这与旧军队骨子里“官就是官、兵就是兵”的那一套,已是两种魂魄。
这字,其实并不是凭空从刘伯承笔尖生出来的。它早就在那里等。等一九二七年三湾村那棵老枫树下的决议,等“官兵政治平等”几个字像种子落进土壤,等士兵委员会的牌子挂起来,等一个能把这制度凝结在唇齿之间的符号。“员”字,便是那棵树上结出的最朴素的一枚果。字改了,事得跟上。这字后面,站着的是千千万万个人,是他们的体温和呼吸。
长征过草地,炊事班老班长用缝衣针弯成鱼钩,钓鱼给伤员和小战士们补充营养,自己却因为饥饿和疲劳,倒在了草地上。炊事员。他是炊事员,不是伙夫。伙夫伺候人,炊事员养活战友,最后把自己的那份,也让了出去。
朝鲜战场上,上甘岭的防炮洞里,就有这样一群“员”。战士们渴得嘴唇皲裂,像久旱的河床。偏偏只有一个苹果,在昏暗的光线里,从一只手推到另一只手,从这双干裂的唇边,推到那双眼窝深陷的脸前。谁也不肯咬下第一口。在旧军队里,这种“让”是长不出来的,老爷不会让兵,兵也不敢让老爷。只有大家都是“一员”,让,才让得那么自然,像水往低处流。
古人讲,名不正则言不顺。反过来,名正了,言就顺了,言顺了,事就成了。一个称呼的变化,是一支军队灵魂的重塑。司令后面那个“员”字,小得常被人顺手漏掉,小得像一颗尘埃。可它又大得能决定一支军队到底能走多远。
如今,你走在街上,随处能听见这字的回响。公务员、办事员、研究员、学员、党员、团员、少先队员……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散落四方的珠子穿起来,让每个人都清楚,自己既是独立的个体,又是某个更大整体中的一环。它把我们从“卒”的卑微里拉起,也把我们从“官”的虚妄中唤醒,让我们平视彼此,然后在各自的岗位上,把该担的那份担子,稳稳地接过来。
这个“员”字,终于从一枚计数的贝壳,长成了一个人、又一个人。他们站着,围成一个巨大的、温热的圆。圆心处,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名字。
作者简介
刘自强,南京作家协会资深会员。曾在各类报刊杂志发表诗歌、小说、散文等作品。出版有《cdma在中国》30余万字,南京出版社出版。《巅峰谋略》40余万字,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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