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珂欣同学发来她读拙著《唐诗道》的笔记,很用心的感悟,启人哲思。征得她的同意,分享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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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欣同学的读书笔记

读柯老师的《唐诗道》,打开每一篇诗,都是可以伴随很久的对话,让人感到静静的生长。合上书页,心中也会多几分珍重之意。

“庖丁解牛所解开的是牛的骨节,更是庖丁自身生命中的肯綮。当解诗之思深入字里行间,依乎文理,循道而进,见‘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时,发现的是诗之‘有间’、世界之为世界。”(《唐诗道·自序》)唐诗的兴发中蕴含道路的展开,读老师此书,让我不以对象化的思维去理解,而是试着一起游于其中,共同体会那一片天地之心。身心投入其中的感受,仿佛是随着道路在行走:山带着你看见,在河流的伴随中游过四季,让人从纷扰中静下来,重新唤起此心的敏锐与感动。或许《唐诗道》的细细言说,正如身于其中的上山或下山之人的上下求索,在诗中敞开道路,却更感浑然之气。重新返回诗中,似乎也慢慢遇见自己。经典于其间不是孤零零的,而是在“感”之中以身心体之,留下自己生命的余响。

“感遇”。《唐诗道》扉页题字之一种

目前在售的签题本有类似这样的扉页

作者亲笔所书,内容随机(点图片可购)

读老师此书时,也体会到了“遇”与“不遇”。在生命不同的时间,往往会唤起不同的感触,这也许也是诗的生发与魅力:诗在与你相遇,走进你的生命时间。在读《唐诗道》时,在理解之前似乎先到来的是“感”,似乎是两团浑然之气的碰撞与发生,再接通道路细细体会。在读诗中,会有自己不明白或不切身的体会,但这种“不遇”也正是一种无限,可以静静发生,却不需要你必然听懂,在有无之间存之而已。“‘惭君此倾听,本不为君弹。’唯其如此,乃为君弹。”(《唐诗道·万物泛音:白居易<听弹古渌水><松声><松下琴赠客>中的琴声通读》)《唐诗道》敞开一条道路,通向远方,也等待着与你一同走在生命的时间中,重新感受诗之为诗,体会自己生命中本有的通达。

大化中的日暮、雨雪与送别

“不到送别不见雨雪,不尝孤独不知日暮。”(《唐诗道·天地共情:卢纶 <送李端> 中的雪和韦应物 <赋得暮雪送李胄> 中的雨》) 雨雪和日暮是一景,人可观之。同时,雨雪和日暮更是天地气化之物,只有有感于此浑茫,雨雪日暮才得以显现自身,而不再局限为我之视觉对象。送别之时,使人的心灵重新落入“无相与”的孤独中,走向生命本有的敏锐,重新看见自己。“能感之情本身的共情”源自何处?为何在离别和孤独的不相与中反而体会到更深的共在和相与?为何相逢不必曾相识,在遇见之前似乎已经相遇?此时雨雪落入心中,就像雨雪落满天地。

平日的熟悉未曾去远,生活并非一览无余的就在眼前。现成就在的事物是否因其太过切近反而距离更远?太过急切用力的内心是否因其填满反而空虚逼仄?“诗是一种去远,但因其去远而更贴近生活;诗是一种疏离,但因其疏离而更加回到生命本身。”(《唐诗道·最初和最后的发生:李白 <独坐敬亭山> 和柳宗元 <江雪> 中的道迹》) “视而不见”,如何在焉?在离别之中到来生命本然的敏觉,在不得不“分”之中始见其“分”:衰草、寒云、暮雪。如此,便“无雨而沾衣”(《唐诗道·秋气之化:崔曙 <山下晚晴> 及王维、王勃 <山中> 的落叶》) ,在空灵之中获得安慰。

“在友情天地里,出发点和目的地无论相距多远,心的到达只在瞬间。只要海上生明月,天涯就能共此时。”(《唐诗道·天地共情:卢纶 <送李端> 中的雪和韦应物 <赋得暮雪送李胄> 中的雨) 关键在于心心相通,是会其心,在无相与中也能重新生起明月。“道路之遥远不是要去克服的爱之障碍,而是爱之工夫的空间;思念之悠悠不是要去逃离的爱之痛苦,而是爱之工夫的时间。”(爱的工夫:读《诗经·雄雉》)在相通之中去远,才可体会时间与空间中的“瞻彼日月,悠悠我思”(《诗经·邶风·雄雉》),在忘怀中走向更深的连接。“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论语·子罕》)

纯一中自反:“月光照着月光

“愁思如月光,不只是静静地覆盖,而且每一刻都在生长。所以,千里相望的月亮并不是远程视频一般的镜像,而是默默思念、相与祝福的成长。视频相闻相见,但不一定相望。相望与共的虽无视频和声音,却有溶溶月华,异地相望而相守的月华。在那些没有视频通话的相望中,有月华滋养出来的年华。那月华是共有的光,那年华是共同的成长。”“月光无边是阻隔无尽,也是相望无尽,相守无尽,相信无尽。”(《唐诗道·心海潮生:张若虚 <春江花月夜> 中的月光》) 读来老师这段话,心里仿佛有月华在流淌、生长。我们感受月亮的温柔,却是否在月光中相望?偶尔在杭州望月时,心里总是不胜欣喜,想到和家人远隔千里照着同一片月光,又觉得神奇不已:落在我身上的月光也包裹着你。似乎此时越是在个体之“独”中,越能感受到一片共在的“通”,抚慰人心。

“在日常繁忙中,心缚于物,‘直勾勾地看’,不见天地之广阔,不觉心地之光明,无暇举头望天、低头自省。”(《唐诗道·俯仰归一:李白 <静夜思> 中的月光》) 在李白的诗中,“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俯仰动作,打开的是天人之际的空间。这个空间与我们平时所视的狭小空间不同,在平时对象化的心物对待中,似乎想象不到月华的流淌,在切近又重复的日常生活中只知道存在着熟视无睹的月亮,却不曾真切感受溶溶月华。

“举头望明月”的动作在俯仰之间将视觉活动的固化松动,让人回到整个身心的自然感受中。“低头思故乡”之“思”是在此中自然到来的,仿佛俯仰的动作是浑然未分的。“感夜之静,见月之明,觉光之纯,所以思一也。”(《唐诗道·俯仰归一:李白 <静夜思> 中的月光》) “感”“见”“觉”皆为人之活动,却也正是人与天地相连的共在。此“夜之静”,此“月之明”,此“光之纯”,正是天人之际的相感与发生,正是在能够俯仰之中复归的整全之一。“《静夜思》是进入月光之纯一,在‘纯一’中自反,于是见月光慢慢亮起来的过程。”(《唐诗道·俯仰归一:李白 <静夜思> 中的月光》) 在此自反中,孤独是一,团圆亦是一。

“影子是月亮照出来的,正如习气之我只有通过自性的自觉映照,才能使人自觉那不过是习气而已。”(《唐诗道·俯仰归一:李白 <静夜思> 中的月光》) 为何“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齐物论》)喜怒哀乐发出却不能止、不能归,似乎也提示了慎独工夫存养于平时的重要性,学会松开执著。在这样一种人我纠结中,人的情绪似乎有一种机械性,“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齐物论》)意识到习气之我,似乎可以更好认识自己,在喜怒哀乐一触即发的机械性中试着松下来,冷静下来。“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知之辟也。”(《中庸》)这些“陷阱”人能意识到否?人真正不能被算计的自觉自主在何处?真的心在何处?

今者吾丧我,而“月光照着月光/月光普照/今夜美丽的月光合在一起流淌。”(海子《月光》)让人重新体会到与万物的自由与连接,回到自身本有的整全与生机。“常建诗云:‘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非曲径之通,不达春意之深。”(《唐诗道·幽境之通:綦毋潜 <春泛若耶溪> 与孟浩然 <夜归鹿门歌> 中的月光》)

通独中的去远

“曾经多少人多少事,多少雄心壮志,还有多少虚骄、自欺、自命不凡,都在人生的秋天和夜晚水落石出,雨收月照。‘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是多么简单的景物,就在眼前,而只有在‘空山新雨后’才能看到。”(《唐诗道·穷通之知:王维 <山居秋暝> <终南别业> <酬张少府> 中的春秋年岁》) 也许正因自己或多或少处于“多少虚骄、自欺、自命不凡”的血气中,同时读起这段话,才感受到这些东西随河流流淌,但有着可以不执取为自己的希望。“无与伦比的冷眼,无与伦比的热心。爱这个世界,所以冷眼看它。”(《春天是残忍的季节——给青年学生的一封信》)在重新回到经典中,让自己静下来,放下用力与被迫,以一颗平常心重新感受这个世界。

“如果不是因为晚年归隐的自穷,我可能还是那个太多关心的人、太忙的人,忙到听不见渔歌,忙到把自己封闭在忙中,茫然自失于一切君子固穷的月光之中。”(《唐诗道·穷通之知:王维 <山居秋暝> <终南别业> <酬张少府> 中的春秋年岁》) 在生活中的“太多关心”是否填满了自己?在言说“求其放心”的时候,是否能意识到自己紧紧抓着的、过度用力的“太多关心”?

在李白的《听蜀僧濬弹琴》一诗中,老师提到了“让远方更远”。“钟声亦如霜雪,使物相远,使空间更空,使时间悠远。曾经有钟声的天地是那么空旷,有钟声伴随的日常生活是那么悠然远引。”(《唐诗道·使远方更远:李白 <听蜀僧濬弹琴> 中的霜钟》) 读到“使远方更远”,似乎像钟声的余响在心中荡开,娓娓道来。记得之前在南京山上参加书法活动,柯老师感叹过一句“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罗大经《鹤林玉露》)让人觉得十分美好向往。日常感受到的时间比一眨眼还快,很少在“静”中感受“悠然远引”。生活的过于切近似乎缺少一个能够“使远方更远,使夜晚更晚”的空间,扑向外面却寻之不得。似乎只有在静下来的时光中,在儿时的天地里有此感受。这时会感觉生活似乎有“魔法”,不止眼前所见就是。

“琴声本来就远,几乎是所有乐器中来自最远处的低语;但也最近,仿佛来自听者自己的内心。”(《唐诗道·使远方更远:李白 <听蜀僧濬弹琴> 中的霜钟》) 仿佛来自自己的内心,为何我却不曾听到?这是否也意味着,素所熟知的自己,可能还一无所知?“乐曲经历了丰富的情绪变化或‘感于物而动’的种种状态,但弹奏者与琵琶的关系却一直深处于‘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太极图中,或‘人生而静’的天性中,使‘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唐诗道·自照的相逢:白居易 <琵琶行> 中的江心秋月与音乐共感》) 我们是否于“感于物而动”的喜怒哀乐一面未曾自觉,于心中本有的“人生而静”一面未曾了解?“知远”的工夫,似乎不在性情工夫之外。“琴使人能群,化人以礼乐,也促人自省,自返于幽独。琴声是发声,而发声恰恰是为了彰显寂静,听见寂静。”(《唐诗道·听见物的寂静:李颀 <琴歌> 中的夜气》) 最远处的低语,似乎恰恰要返回的是自己的内心,在礼乐的琴音中,在内心的寂静与和谐中,重新听见,让远方更远。

初心感遇

“诗就是持续的最初感遇吗?最初的,但又是持续的,这如何可能呢?人在遇物太多之后的感觉麻木中,还能再回到感物之初的状态吗?《诗纬》云:‘诗者持也’,就是这样一种返回的持续吗?如果不是因为诗心之持,人可以有物之持存吗?”(《唐诗道·气化消息:张九龄 <感遇> 中的春秋》) 回到最初的感遇,似乎又如回到“自照的相逢”,在自省与共在之中不断澄澈、自持己心。

“风流之爱,清以自适,芬以相慕;是为己之学也,亦所以成物也。”(《唐诗道·清芬的风流:李白 <赠孟浩然> 中的爱》) 《论语》开篇云:“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是否也意味着朋友相与本身就是为己之学?在相与中始终伴随着自省与自觉,在自修中自然敞开着相与和等待。学习之悦与相与之乐并不远,“与天为徒,与古为徒”,存斯于衷,便能够“活成一条通达远方的道路”(《唐诗道·开启一种有所感应的沉思生活:王维 <茱萸沜> <宫槐陌> 中的等待》) ,在相与中无相与。

“一个人的生命,不自一个人而止,是有伦理关系。伦理关系,即是情谊关系,亦即是其相互间的一种义务关系。所贵乎人者,在不失此情与义。‘人要不断自觉地向上实践他所看到的理’,大致不外是看到此情义,实践此情义。其间‘向上之心’‘相与之情’,有不可分析言之者已。”(梁漱溟《中国文化要义》)向上之心与相与之情有不可析而言之的地方,所在何处?朋友相处之中,是否会于隐微间有一个“要求”责于朋友,这个“要求”也许不一定是实利,可能是一种更为不易觉的情之偏,而这往往会使人陷入怨恨,丧失尊重与最初的感遇。在这之中,“躬自厚而薄责于人”(《论语·卫灵公》)似乎正是解缚之道,在相与中需要自持“向上之心”。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论语·公冶长》)冯梦龙《论语指月》云:“‘敬’是一点素心,相与不骄不挟。”这“一点素心”却是不易,总是不要多些什么。万章问曰:“敢问友。”孟子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孟子·万章下》)朋友之间的“敬”是一种怎样的挚而有别的情感工夫?相与之不骄不挟与彼此尊重,恰是“清以自适,芬以相慕”(《唐诗道·清芬的风流:李白 <赠孟浩然> 中的爱》) ;是“自性涵咏的真挚友爱”(《唐诗道·开启一种有所感应的沉思生活:王维 <茱萸沜> <宫槐陌> 中的等待》) ;是彼此有情感,有了解,彼此信得及:我了解他的为人,了解他的智慧与情感,了解他的心性与脾气……既成朋友,则无论在空间上隔几多远,在时间上隔多么久,可是我准知道他不致背离。(梁漱溟《朝话》)“敬”从何处来?也许恰是回到最初的感遇中,在持之不已的工夫中重新照见。“君子之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孟子·离娄》)存存于心,乃得之矣。

在遇与不遇之间的一场雨,同样让人反思。“如果不是那场雨,访客见主人不在,无门而入,就只能折返,踏着来时的屐痕一路下山而已。但在西山和南溪,诗人碰见了一场雨、两场雨,阻止他们,挽留他们,让他们不得不等待,不得不进入一个上山和下山之间的空白。在这个‘之间’的空白中,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学会等待,学会‘之间’的留白。然后,在雨声中,在天地之间,有什么东西在空白中出现,生长,充满。”(《唐诗道·遇见遇见:丘为 <寻西山隐者不遇> 及刘长卿 <寻南溪常道士> 中的雨》) 在一往而不返的求其所“遇”之中,遇到了不遇。重新反观“不遇”之中是否埋藏了很多本应有的遇见:父母默默的关心,师长殷殷的寄托……一些没那么昭然给人看的东西,需要你潜心、虚心、求放心才能体会到的,不同于轻飘飘的顺于自己积习的东西,其中蕴含着“克己”的可能,向道的可能,打破意必固我的可能。“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论语·阳货》)此不遇,而遇之矣。

“‘直上’的心灵太过急切,太过目标化、对象化,以至于使来访者忘记了来访的真实目的。只有到此时,在上不能上、下不能下的‘之间’,在被迫留白的‘之间’,心灵才学会主动地看,主动地听,主动的感受和主动的遇见。”(《唐诗道·遇见遇见:丘为 <寻西山隐者不遇> 及刘长卿 <寻南溪常道士> 中的雨》) 过于急切的心或轻飘飘的便利,是否在想当然之中也容易让人放弃做一件事的初衷,从而本末倒置?“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尚书·大禹谟》)在被服务的心态下,人是否也变得更加被动?工具的便利却不能省略一点在路上行走所需的艰辛。这种“艰辛”在自己用心体之,在自己于路上行走中的主动选择,于今日还是珍贵。“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之“远”,在思之矣。如果没有绵绵之心,怎能体会道路之悠远?如果没有道路“之间”的打开,人行走于其间,又怎会感受到河畔草之青青?如果没有走在道路上需要付出的艰辛与跋涉,遇见究竟能否遇见?所遇之对象是否只是一种预设或复制,而终究不遇?

在不遇之中反求诸己,反而得遇。“山不再是道路的载体,而且就是道路本身。遇见不再是遇见什么,而是遇见遇见:触处皆遇,触处皆见,无不遇也,无不见也。”(《唐诗道·遇见遇见:丘为 <寻西山隐者不遇> 及刘长卿 <寻南溪常道士> 中的雨》) 此时,遇见这件事本身已经不再交托于对象,而是返归自己,正如回到最初的感遇——“自照的相逢”。

辋川存端

王维《茱萸沜》《宫槐陌》中的等待,让人学着在朝向远方的等待之中打开自己。“孟子的‘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一端连着最深的自我本性,一端连着最广远无极的他人他物。端不只是端点,也是开端、发端。端之为端,一定是朝向另一端的这一端。”(《唐诗道·开启一种有所感应的沉思生活:王维 <茱萸沜> <宫槐陌> 中的等待》) 一端在我,另一端朝向远方。而在我之端似乎连接着自己更深的觉知,也是物我感通、人我感通的起点,是“修身为本”的自我觉知的起点。

“在两端之间相与切磋去蔽,达成自身一贯(成己)和万物之情的旁通曲成(成物)。”(《一以贯之与执两用中:焦循论异端及其对当代儒学的启发意义》)这也意味着,修身之事本身就不是可以执为一端的静态封闭的所事之事,而是包含着友爱向度的生命打开,朝向的是健康整全的生命成长。为己之学,却又是“德不孤,必有邻。”(《论语·里仁》)

“友爱源出于仁心之端,交友活动也反过来扩充仁心之端。友爱出于仁性的自觉,也激发仁性的自觉。然而‘社交’却往往带来自性的遮蔽,带来一种麻木不仁的生命状态。”(《唐诗道·开启一种有所感应的沉思生活:王维 <茱萸沜> <宫槐陌> 中的等待》) 在此“社交”中,急于追求的被倾听、被看见和被了解,事实上足以构成对自己的麻痹,私欲的膨胀越是填满,越是阻隔,离真正的‘倾听’就越远。看似热闹的社交,实则未有情感的“通”,并不能连接、唤醒自性之中本有的仁性之感。而仁性之感发出的,却是通向自己深处的共在,不刻意却自然美好。在此仁觉的发端中,在到来或等待中,我们似乎都沐浴着同一片月光,“月光照着月光”(海子《月光》)在静谧中照见自己。

归隐中的山水行走

“‘清川带长薄,车马去闲闲。’当人决定归去,才第一次从人为之伪的紧张遽迫、颠倒梦想中醒来,第一次跟随流水的步伐;第一次发现流水所至、草木随之,草木所至、流水至之;第一次感到人类自身的疏离和天地万物亘古不变的亲近。归去不是归向道路的尽头,而是学会一种步伐。道路的尽头并没有什么应许之地等着你——如果你没有向着道路学会行走。而如果你走上了一条道路,学会了行走,那你就已经到达。归去之所不在某处,而在‘寓诸无竟’的道本身。”(《唐诗道·为了打开的封闭:王维 <归嵩山作> 和常建 <宿王昌龄隐居> 中的归隐》) 我们总是在赶路,而赶路的目的似乎只有一个,也就是到达所谓的“应许之地”。似乎这一段生活无其意味,生命被干瘪为一个个为人所示的目标。好不容易走到那片地方,却发现什么也没有。道路从当下已经展开,如果你此时不学着行走,把生命的承当交给别人,那么未来的道路也不会真正敞开。“式微式微,胡不归?”(《诗经·邶风·式微》)归向何处?自强之“自”又在何处?“南山不在东篱下,也不在远离东篱的远方。南山只在远近之间的‘悠然’往返、流眄顾盼之中。”(《唐诗道·忘入隐居:孟浩然 <过故人庄> 及李白 <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 中的田家》)

“‘言入黄花川,每逐清溪水。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不足百里的小溪,却随山万转,有无限丰富的细节。”(《唐诗道·山水打开人间:王维 <青溪> 和刘昚虚 <阙题> 中的日常》) 日常与重复,似乎就如不足百里的小溪,然其中却蕴含着“随山万转”的可能与丰富。读老师解诗,有随山水间的木石青溪同游之感,溪水之声、疏明的光影,绿意生生如在眼前。此游却有留,“逐水之游,留于磐石”(《唐诗道·山水打开人间:王维 <青溪> 和刘昚虚 <阙题> 中的日常》) ,让人重新体会山水的动静与阴阳之道。

山水打开日新的日常如何可能?山水之于生活,打开着“一阴一阳之谓道”的生活空间。“读书之为事,又何尝不是背山临水?”(《唐诗道·山水打开人间:王维 <青溪> 和刘昚虚 <阙题> 中的日常》) 读书生活,正在山水之间、古今之间、天人之间流转,在“与天为徒,与古为徒”中,开启着日新的自己。游乎山水而进入日常,何尝不是日常的去远,却又在此去远中更好体会其中的“随山将万转”与“色静深松里”。“瞻彼淇奥,菉竹猗猗”(《大学》),此读书生活的开阔与疏明,让人免于“正墙面而立”,感受自在而整全的生命之光。“此光整全,连阴影都不缺;正如人性整全,连缺点都不缺;人生整全,连缺憾都不缺;生命整全,连死亡都不缺。”(《唐诗道·山水打开人间:王维 <青溪> 和刘昚虚 <阙题> 中的日常》) 有缺的真实,也许恰恰是生命本身的整全。

道行日常中的仁性通达

“‘汝啼吾手战,吾笑汝身长。’儿啊,你见我老了,手颤抖了,禁不住哭泣;我则见你一年长高一年,高兴得笑起来。”(《唐诗道·元日启元:杜甫 <元日示吾宗> 两首中的亲子之爱》) 读到这一句时,眼眶泛红。这么朴实自然的话语,在日常生活之中淡淡的发出光亮,让人感到温暖亲切。“只有真纯质朴的爱能给生命带来春天,只有自然原发的亲情能拯救这个早已形式化、刻板化的节日,使元日启元,使新年日新,使春天回到春天。”(《唐诗道·元日启元:杜甫 <元日示吾宗> 两首中的亲子之爱》) 新年之于人的记忆似乎还在小时候,那时候的年还不是若有若无,而是在孩子的眼光下很早就开始期盼的新年。在冬天到来的春节,虽然没有夏日太阳的盛大,却在寒冷的空气里更让人感到温暖与珍重。这时的寒冬,也许早就孕育着春天新生盼望的气息。

在王维的《积雨辋川庄作》中,老师提到自己儿时的经历,让人感受到“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具体的生命经验。真正脚下踩过那一片泥土,闻到过的炊烟,唤起的生命记忆一定是浑然的,让人能够重新回到那个时候,用心感受。“炊烟是从大地向天空舒展,渐渐飘散,融入大气的人类生息。炊烟是时间的长袖、岁月的舞蹈。这生息,这舞蹈,总是有点迟,有点袅袅。”(《唐诗道·道行日常:王维 <积雨辋川庄作> 和杜甫 <江村> 中的村庄生活》) 炊烟伴随着小时候自己放学散步回家的记忆,走过家家户户窗边,感受日子的充盈,随处感到心安与温暖。那时空中弥漫着炒菜的香味,风中还有不知道什么燃烧的味道,于现在偶然唤起记忆,心中都会多一些从容与感动。

炊烟似乎在心中袅袅,在时间中漫漫散开,走得很远,也很慢。“迟”,却在养着人的生息。现在人们不相信自己生命本有的节奏,总觉得不抓起来紧张催促的结果就是躺平,似乎人是一个空心。这么想也未免太操心。在这两端中从未学会真正滋养自己的生命。为何《诗经·葛覃》的劳作中有着“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的有余,能够让人重新感受自己立于天地间?“人既无余于所事之外,则不能安于所事之中。上班只盼下班,下班却又疲于生存,偶有娱乐又只是耗散性的掏空、发泄,无能于自养。”(《唐诗道·道行日常:王维 <积雨辋川庄作> 和杜甫 <江村> 中的村庄生活》) 人于此间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似乎更甚,在忙于所忙之中,真正疏于生命的自养而不觉。

“‘玩’或毫无目的、毫无用处的游戏,本来是一切自由创造的前提,但今天不但是劳动异化、教育僵化,而且连‘玩’都快固化为快餐式的工业产品,不再有传统游戏的随机性、偶然性的快乐。当人类连玩都不会的时候,人就完全变成了机器,更遑论本真意义上的工作、劳动、教育、学习和自由创造。”(《唐诗道·道行日常:王维 <积雨辋川庄作> 和杜甫 <江村> 中的村庄生活》) “玩”似乎离我们很近,但却又有点陌生。在小时候不玩手机的年代,大家在院子里打开游戏的空间,全身心纯粹地投入其中,酣畅淋漓却不觉疲惫,身心能得到很自然的舒展。几个人聚在一起,不需要手机,也不需要在商场消费才能得到消遣,而是充满创造性的活动:一根皮筋,几片叶子,一些泥土,一根粉笔……借着这些简单的事物开启最初的想象与实践,而这些便足以打开很多个充盈悠长的下午。

“现代生活就像永不结束的夏天,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走马观花,应接不暇,但在繁荣的表面却处处否隔滞胀,远非亨通之象。”(《唐诗道·道行日常:王维 <积雨辋川庄作> 和杜甫 <江村> 中的村庄生活》) 熙熙攘攘永不结束的夏天,好像已经到来却未曾感受的节日,暑假变为“暑期”,不曾有一息之歇,不曾有四季带来的丰富感受,而只剩熙熙攘攘,只是应接不暇的薄片。“而辋川的夏天却是积雨的夏天,炊烟的夏天,水田默默、草木阴阴的夏天,白鹭在烟雨中飞翔、黄鹂在树荫中啼鸣的夏天,清晨在山中看花、在树下带露摘花的夏天。”(《唐诗道·道行日常:王维 <积雨辋川庄作> 和杜甫 <江村> 中的村庄生活》) 夏日之大与丰富在此得见,滋养着每一个在其中的生命。

“自来自去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杜甫《江村》)《江村》中的夏天,给人一种相安自在、细水长流的平静。诗人于此“自来自去”中感受到的是与物同游的“相亲相近”,天人相与的一片化机,而我正在其中矣。“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更何求”,在自身微躯的觉知中,感受到的却是天地大化与江村之乐,这何以可能?“根本之点也许正在结尾两句所透露出来的自身存在的觉知、生命卑微的自知,以及由之产生的不忮不求,和对大化流行的泰然任之。如果没有这样的自我认识和生命安顿,那么,从江流和村庄看到的可能就不是环抱依偎,而是交通不便和水利浪费;从燕子和鸥鸟看到的就不是自由自在,而是漠然无感;从妻子和孩子看到的就不是天真可爱,而是寒酸丢人。”(《唐诗道·道行日常:王维 <积雨辋川庄作> 和杜甫 <江村> 中的村庄生活》) 认识自己,自知微躯之“微”,停停当当于此身此心,也许更能体会吉祥止止。

《江村》与《积雨辋川庄作》之诗,其中蕴含的诗心,不自一人而止,却是通向万物之情的仁性感通。“如在是天人感通的仁性存在,是由微之显的心性存在,是比对象化的实存更真切的‘诚’。这样一种‘诚’或仁性感通的本质,就是《诗》之为诗的本质。”(《唐诗道·至性之情:杜甫诗中的儒家工夫》)或许正因生活本身还有待感受,生命还有打开的空间与仰观俯察的维度,才有诗于其间的自然兴发,使人免于“正墙面而立”,重新体会生命之间的感通。

在珂欣同学买到的《唐诗道》扉页

有我写的“至性之情”

很多朋友都说扉页题字内容虽然是开盲盒

充满意外,但也正合期待

也算是一种遇见吧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李商隐《锦瑟》)此无端之情源自何处?“黑夜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海子《黑夜的献诗》)?情不至自己而止,我思,却又不止于我。而此心之无往不通,恰恰需要自觉的修养工夫,在情之所发中“由情溯性、以性化情”(《唐诗道·至性之情:杜甫诗中的儒家工夫》)。“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中庸》),温柔敦厚之于生命的打开与敦化,似乎是返归自性的修道工夫,是于情之动静间打开的返回空间,也是“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周易·咸·彖传》)的仁觉与诚通。

静夜思之,谨附于下:

闪闪发光的眼睛,

欣欣向荣的花朵,

静谧深邃的夜空,

也许靠近生,靠近活着。

一刹那,也许有着生的全部信息:

渴望,向往或平静深潜。

不是滞塞,而是流动的——

风,星星

或许还有心随之而动

悄悄回应的眼泪。

靠近一点,

便靠近自己的生命一点,

万物生生不息,

也许首先是生命不息,

起于这颗心却又不止于此,

从此出发的连接,

或许是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