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四年,司马光离开开封之后,变法派在朝堂上再也没有了势均力敌的对手。

王安石坐在政事堂里,批阅奏折的速度比以往更快了,他的桌上永远堆着各地送来的新法推行报告。

青苗法贷出了多少钱,免役法收了多少免役钱,农田水利法修了多少里水渠。

每一份报告都标注着正在增长的数字,这些数字像一条条绳索,正在把大宋这艘老旧的大船从泥淖里往外拽。

但绳索的另一头拴着的不是只有船,还有人。

苏轼就是被绳索勒住的那批人之一。

元丰二年,公元一零七九年,苏轼从徐州调任湖州知州。

这一年他四十二岁,已经在地方上辗转了将近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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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杭州通判到密州知州,再到徐州知州,他的仕途轨迹像一条被人反复拨动的琴弦,始终在京城以外的州县之间来回震荡。

他不是没有机会回京,熙宁初年变法刚刚启动的时候,神宗曾经考虑过重用他,但王安石不同意。

王安石看得很清楚,苏轼这个人跟司马光不一样。

司马光是正面硬扛,堂堂正正地跟你辩论青苗法到底该不该推、免役法到底合不合理,你可以在朝堂上跟他争出个子丑寅卯来。

苏轼不说话,至少不在朝堂上说话。

他写诗,朝堂上的辩论你可以用数据驳回去,诗却不能。

一首诗写出来后仿佛就长了腿,它会自己走,从官府传到街市,从开封传到杭州,从一个读书人的案头传遍天下所有读书人的案头。

你永远堵不住一首好诗的传播路径,就像你永远拦不住春天的风。

苏轼调任湖州之后,按照惯例给神宗上了一道谢表,叫《湖州谢上表》。

谢表是一种官样文章,地方官上任之后照例要写一封感谢皇帝任命的奏折,内容无非是“臣愚钝,蒙陛下不弃”之类的套话。

几乎所有官员写谢表都是应付了事。

但苏轼不是应付了事的人。

他写任何东西都忍不住要加入自己的真情实感。

在这篇谢表里他写道:“臣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翻译过来就是:我这个人愚笨,跟不上时代潮流,跟朝中的新进人物实在是玩不到一块去;我老了,不想惹事,也许还能在地方上给百姓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新进”这个词踩了地雷。

在熙宁年间的政治语境里,“新进”就是变法派的代名词。

王安石提拔的吕惠卿、章惇、曾布这些人,在苏轼这样的传统文官眼里都是靠迎合变法上位的暴发户。

说自己是老派人物、追不上新进,等于在说这群人靠投机上位,而自己不齿与他们为伍。

至于“老不生事”,你们这些新进天天在朝堂上折腾,把天下搅得鸡飞狗跳,我老了,不想跟你们一起瞎折腾。

这话不是在检讨自己,是在骂人。

骂得很文雅,但每个字仿佛都是软刀子。

御史台的人不是傻子,他们读得懂。

御史中丞李定第一个跳出来弹劾苏轼。

李定这个人需要介绍一下。

他是变法派的铁杆支持者,在朝中以强项令著称,当年王安石推行青苗法的时候他就是最积极的执行者之一。

李定跟苏轼本来没有什么个人恩怨,但他敏锐地意识到苏轼这道谢表背后的杀伤力。

如果让这样的言论自由传播而不受惩罚,新法的威信就会被一点点侵蚀。

他上的弹章措辞极其严厉。

说苏轼“讪上”:诽谤皇帝。

“慢上”:轻慢皇帝。

这两个罪名放在任何朝代都是重罪。

李定的弹章只是一个开始。

御史台的另一位御史舒亶紧随其后,上了一道更致命的弹章。

舒亶没有从谢表入手,而是直接翻出了苏轼这几年写的诗集。

他收集了苏轼在杭州、密州、徐州等地写的几十首诗,从中摘出他认为有“讪谤”嫌疑的句子,一条条地列在弹章上,每一条都附上了详细的注释,解释这些诗句是如何影射朝廷、攻击新法的。

他把这些诗分成四类。

第一类是直接讥讽新法的,比如《山村五绝》中描写农家孩子因为青苗法背上债务,“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

孩子因为父亲被逼去城里借青苗钱,跟着在城里待了大半年,口音都变了。

第二类是影射时政的,比如《八月十五日看潮》中“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

东海龙王要是知道皇帝的心思,就该把盐碱地变成良田,这是在讽刺农田水利法劳民伤财。

第三类是表达不满情绪的,比如《和刘道原咏史》中“君不见阮嗣宗,臧否不挂口”

用阮籍闭口不言的典故,暗讽变法之下人人缄默的政治气氛。

第四类是含沙射影攻击朝中大臣的,比如《戏子由》中“头虽长低气不屈”

自己虽然被外放,但脊梁骨还是硬的,绝不向朝中的新进低头。

舒亶是个做事极其认真的人。

他把苏轼的诗一句句地摘出来,分门别类,汇编成册,当作弹劾材料呈给了神宗。

这份材料的分量极重,因为它不仅仅是几句牢骚话,而是被系统性地解读成了一套完整的、持续的、有意识的“反变法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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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亶弹章中建议,苏轼罪孽深重,不但应该罢免官职,而且应该“付吏”。

交给司法部门严加审讯,追究其诽谤朝廷的刑事责任。

神宗看了这些弹章之后,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弹章压在案头压了好几天。

神宗不是不知道苏轼有才,他私下里其实很喜欢苏轼的文章和诗词,据说他吃饭的时候如果读到苏轼的新作,会放下筷子拍案叫好。

但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只凭个人喜好做决定。

苏轼的诗已经传遍了天下,“新进”这个词刺痛的不只是李定和舒亶,而是整个变法派。

如果皇帝对这种公开嘲讽新法的行为不加惩处,变法派的士气就会受到沉重打击,那些本来就在摇摆观望的地方官们就会更加肆无忌惮地抵制新法。

神宗反复权衡利弊之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查。

他下令御史台对苏轼进行审查,必要时可以拘押审讯。

他大概觉得,审一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苏轼又没杀人放火,不过是写了几首诗,查清楚了训斥几句贬个官也就了事了。

他错了。

他低估了御史台的执行力,也低估了这场审查一旦启动之后所产生的连锁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