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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冬天,四川红原县一间普通的藏式民房里。

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站在门口,操着一口流利的藏语,又夹杂着几句早已生疏的湖南话,对着一群从千里之外赶来的陌生人,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他叫洛尔吾,在藏语里是“宝贝”的意思。

而那群陌生人喊他,侯德明。

他已经在这个高原上的小县城里生活了将近70年。

周围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汉人,是当年红军长征时留下的“红小鬼”,但他自己已经记不太清故乡的模样了。

他只隐约记得小时候家里穷,住过山洞,后来一群人穿着军装带着他走很远很远的路,然后妈妈不见了,自己的脚烂了,走不动了,被一个喇嘛抱回了家。

那是1936年,侯德明两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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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在的家族,从湖南大庸县,也就是今天的张家界,一共九口人跟着红军踏上了长征路。

爷爷侯昌千、奶奶殷成福、父亲侯清芝、母亲刘大梅,还有叔叔姑姑,几乎能走的全走了。

出发之前,侯昌千找到负责后勤的干部,说没有红军就没有我们一家人,如今大敌当前,我们不能离开。

他八岁的小儿子侯宗元也扯着嗓子喊,生是红军的人,死是红军的鬼。

贺龙听说之后破例批准了,还专门给这一家老小配了一匹马。

但长征的路,马也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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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草地的时候,母亲的牺牲来得毫无预兆。

她一头栽进了沼泽里,旁边的人根本来不及拽。

那个年代牺牲太常见了,一个战士陷下去,后面的人甚至不能停下脚步。

两岁的侯德明当时可能还不懂死亡是什么意思,但后来他懂了,那天走在队伍最前头的连长,他父亲侯清芝,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妻子的死讯。

母亲没了,两岁的孩子成了整个连队最大的难题。

行军不能停,前面还有雪山和草地,谁也没法抱着一个走不了路的孩子长途跋涉。

组织上决定把他寄养在当地藏民家里。

收养他的人叫格西阿谷,是红原县一座寺庙的喇嘛,对红军很友善。

格西阿谷把孩子抱回去的时候,他身上的衣服里全是虱子,两只脚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根本没法下地。

老喇嘛给他换了新衣服,一点点治好了他的脚,教他说藏话,给他取了个新名字:洛尔吾,宝贝。

这一养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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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结束之后,侯家活着走出草地的人寥寥无几。

幺爷侯昌贵是第一个牺牲在长征路上的,爷爷奶奶、叔叔姑姑,有的战死,有的失散,有的永远留在了那片沼泽里。

父亲侯清芝活了下来,后来回到湖南老家,重新组建了家庭,又生了九个孩子。

但他到死都没有忘记自己还有个儿子留在藏区。

1987年临终前,他拉着孩子们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定要找到你们流落在西部草原的大哥。”

侯德明在红原县结婚生子,成了地地道道的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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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藏语说得比汉语还溜,喝酥油茶,转经筒,一辈子没离开过那片高原。

他也想家,但他连家乡在哪都说不清楚。

他只记得自己姓侯,是个湖南人。

转机出现在2004年。

那年中央电视台做了一档纪念长征出发七十周年的特别节目,解放军总后勤部的画家敬庭尧正好在红原县写生,意外听说了侯德明的故事。

敬庭尧决定帮他一把,让他在节目里出了镜。

侯德明对着镜头,用已经不大利索的湖南话断断续续地说,我想找我老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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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播出之后,湖南大庸一个叫侯德长的人正好看到了。

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姓侯,德字辈,红原县,老红军,祖籍大庸。

所有的线索跟父亲临终前念叨的那个大哥完全对得上。

他立刻通知了家里人,全家人几乎在同一秒认定,这就是失散了快70年的大哥。

11月16号,侯家八口人从湖南出发,开车横跨四个省,直奔红原。

七十多岁的老人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他们的眉眼像父亲,像叔叔,像他早已记不清的亲人。

一屋子人哭成一片,喊了快七十年的“洛尔吾”,终于有人叫他“侯德明”了。

第二年春天,侯德明在政府和社会热心人士的帮助下,第一次踏上了故乡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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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界的乡亲们拉着横幅在村口等他,他跪在父母已经长满青苔的坟前,重重磕了几个头。

这个故事让我触动最深的,倒不是寻亲成功的那一幕。

是侯清芝。

他活了半辈子,打了半辈子仗,后来回老家当干部,又成了家,生了九个孩子,在外人看来人生圆满。

但他到死都没放下那个两岁就被留在藏区的儿子。

他找了很多年,找不到,临终前把这件事托付给了九个子女,像交代遗愿一样郑重。

一个男人一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打过胜仗,不是没过上好日子,是把儿子弄丢了,找了一辈子没找回来。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