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住银行APP的确认键时,周砚还跪在虹口那家中介门店的地上。
玻璃门外是来来往往看房的人,门内,房东的茶杯还冒着热气,买卖合同摊在桌上,第一页已经签了我的名字。
周砚膝盖压着地砖,声音低得发抖:“林蕴,就这一次,你体谅体谅我妈。她是上海老人,一辈子就守着这点面子。”
我把手机翻给他看。
屏幕上写着:预约转账,一百万元,收款方为房东顾某,执行时间14:30。
还有六分钟。
“你妈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说。
周砚的脸一下白了。
电话是他妈沈凤琴打来的。她在杨浦老房子的阳台上,哭着喊:“房产证上要是敢加林蕴的名字,我今天就从六楼跳下去!我儿子辛苦半辈子买上海房,凭什么让外地媳妇分一半?”
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的“她名”,就是我的名字。
中介小刘站在旁边,拿着复印件,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房东皱着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砚。
我没闹,也没哭。
我只问周砚:“这房子总价三百六十万,首付一百万。你出了多少?”
他嘴唇动了动:“我这两年攒了十五万,后面房贷我还。”
“剩下八十五万呢?”
他不说话了。
那八十五万,是我在上海做了九年电商运营,一笔一笔攒下来的。最难的时候,我白天上班,晚上接私单做店铺装修,凌晨两点还在改详情页。我妈把老家准备翻修房子的二十八万也给了我,说:“你在上海不容易,手里有个家,妈才放心。”
我不是来占便宜的。
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首付按出资比例登记,共同还贷部分婚后共同承担。这个方案,是我和周砚一起算了三晚上定下来的。
可到了签约当天,他妈一句“我死给你们看”,他就跪下了。
“林蕴。”周砚往前挪了一下,裤腿蹭出一道灰,“先写我一个人的名,以后我补给你。你别把我妈逼出事,她血压高,真出事了我一辈子都过不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冷。
“她拿死逼你,你拿跪逼我。”我说,“你们母子俩,一个站在阳台上,一个跪在我面前,都在等我低头。”
周砚僵住了。
我按下了“取消预约”。
手机震了一下。
一行字跳出来:该笔预约转账已取消。
房东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变得很难看:“那今天这合同还签不签?”
我把笔帽扣上,推回去:“不签了。”
周砚猛地站起来,伸手想抓我的手机:“林蕴,你怎么能真取消?这房子我们看了三个月!”
“我看了三个月的是家,不是一场试探。”我拿起包,“现在试出来了,不买正好。”
走出中介门店时,外面下起了小雨。上海的冬雨细得像针,扎在脸上不疼,但一路往骨头里钻。
周砚追出来,声音哑了:“我妈不是坏,她就是怕。”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她怕什么?怕我拿自己的钱,在自己住的房子上有一个名字?”
他没答上来。
我打车去了杨浦。
沈凤琴家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她说自己要跳楼,可我爬到门口时,门缝里飘出来的是红烧带鱼的味道。
周砚拿钥匙开门。
沈凤琴坐在餐桌边,手里还夹着一块鱼,见我进来,脸上先是一僵,随即把筷子重重一放。
“你还敢来?”她拔高声音,“你今天把首付取消了,是想让我儿子在房东面前丢脸?”
我看着她。
阳台门关得好好的,窗户也锁着,晾衣杆上挂着两件她刚洗的毛衣。
我问:“妈,您不是在阳台上吗?”
沈凤琴脸色变了变:“我那是气话!我要不这么说,你们会听吗?”
“所以你没想死。”我说,“你只是想让我怕。”
屋里一下安静了。
周砚站在玄关,手还扶着鞋柜。他想帮他妈说话,又知道这话接不下去。
沈凤琴缓了缓,开始讲道理:“林蕴,你别怪我说话直。你是安徽来的,能在上海站住脚不容易,我理解。但上海房子不一样。房本上加了你名字,以后万一你们过不下去,我儿子怎么办?”
我点点头:“那我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
“我拿出一百万里的八十五万,还要和你儿子一起背三十年贷款。过不下去的时候,我的钱怎么办?我的九年怎么办?我妈给我的二十八万怎么办?”
沈凤琴皱眉:“女人结婚,本来就是一起过日子,别算这么清。”
我笑了。
“要我出钱的时候,您说是一家人。要写名字的时候,您说我是外人。妈,不能好处是一家人,风险是我一个人。”
周砚终于开口:“妈,林蕴说得没错。”
沈凤琴猛地看向他:“你现在帮她说话?我白养你了是不是?”
周砚的肩膀缩了一下。
就是这个动作,让我彻底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公平是什么,他只是习惯了在他妈面前变小。小到三十多岁了,还要用我的退让换他的安稳。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没签完的出资确认表,放在餐桌上。
“今天我把话说清楚。”我说,“房子可以买,但必须按实际出资写名字。你们不同意,我就不出这一百万。婚姻也一样,可以继续,但不能靠我一次次咽下委屈来维持。”
沈凤琴冷笑:“不出就不出,离了我儿子,你以为你在上海能买什么?”
我没吵。
我只是把那张表撕成两半,放进旁边的垃圾桶。
周砚急了:“林蕴!”
“别喊我。”我说,“你刚才跪下求我的时候,已经替你妈选过一次了。现在轮到我替自己选一次。”
那晚我没有回我们租的小屋。
我住进了公司附近的短租房,二十平方米,窗户对着高架,晚上车声不断。但我睡得很沉,醒来时,手机里有周砚十几条消息。
他说房东不等了。
他说那套房第二天就被别人加价买走了。
他说他妈哭了一夜,怪他没拦住我。
最后一条,他说:“林蕴,我们能不能重新谈谈?”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只回了四个字:“先谈边界。”
三天后,周砚来了。
他瘦了一圈,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不是房产合同,是他列的三条。
第一,以后双方父母不得干涉夫妻共同财产决定。
第二,任何需要我出资的大额支出,必须先确认我的权利。
第三,他妈再用生死威胁,他负责处理,不再把压力转给我。
我看完,问他:“这是你写给我看的,还是你真能做到?”
周砚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以前总觉得,让你忍一忍,是最省事的办法。现在才知道,我省的是自己的事,伤的是你。”
我没有立刻原谅他。
纸上的字不算数,人做出来才算数。
后来半年,我们没有再看房。我那一百万还在我的账户里,谁也动不了。沈凤琴起初不肯见我,逢人就说我厉害,说她儿子娶了个不肯吃亏的媳妇。
我听见了,也没解释。
不肯吃亏,不是错。
半年后,周砚自己攒够了部分首付,重新和我商量买一套更小的房子,在宝山,离地铁远一点,但压力轻。
这一次,他把沈凤琴也叫来了。
她坐在中介门店里,脸色不好看,却没有再提阳台,也没有再说“外地媳妇”。填共有人的时候,她盯着我的名字看了半天,最后从包里拿出老花镜,低声说:“比例写清楚,省得以后吵。”
我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不算温柔,却比任何道歉都实际。
签字前,周砚握住我的手,小声问:“这次还转吗?”
我看着银行APP上那笔一百万,手指停了几秒。
那天在虹口,我取消的不是一笔首付,是我差点交出去的底线。
现在,我愿意重新按下确认,不是因为谁跪了,也不是因为谁哭了,而是因为我的名字、我的钱、我的位置,都被摆在了明处。
我点了确认。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沈凤琴没有哭,也没有闹。
周砚长长松了一口气。
而我终于明白,一个家能不能买成,从来不只看首付够不够。
还要看,那个男人在母亲以死相逼时,能不能站起来;在妻子被要求消失时,能不能说一句:她的名字,必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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