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张银行转账截图,手指头冻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五万三,一分不剩。那是大年三十晚上,婆婆把饺子端上桌的时候,我老公陈建中凑过来,嘴里叼着半颗蒜,轻飘飘来了一句:“丽芳,咱哥那边出了点事,我把你卡里那五万块钱先挪过去了,回头补给你。”
我没吭声。他以为我没听见,又补了一句:“兄弟有难不能不帮,你懂的。”
我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卧室,把结婚时候陪嫁的那只红色行李箱从柜子顶上拽了下来。
那只箱子落了三年灰。三年前我说要去大理,他答应了,后来他哥陈建国说要凑钱做生意,他反悔了。两年前我说要去重庆吃火锅,他答应了,后来他妈说老房子要翻修,他又反悔了。一年前我把五万三千块钱一笔一笔存进去,每一笔我都记得:加班到夜里十一点攒的三百,周末去给人家做表格赚的五百,过生日公婆给的红包我没花全塞进去了。我跟自己说,这次谁来说都不好使。
结果他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箱子打开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他妈在笑:“建中啊,你也是,丽芳那钱放着也是放着,给你哥救个急怎么了,兄弟之间算那么清楚干啥。”
我公公开着电视看春晚重播,里头小品笑得热闹,他跟着呵呵了两声。陈建中的弟弟陈建平在微信里发语音,外放的那种,声音大得满屋子乱窜:“哥,你真有本事,嫂子那脾气你都能把钱拿过来,我服了。”
我蹲在地上叠衣服。一件一件,从衣柜最底下抽出来。结婚时候买的红毛衣,洗过太多次领口都松了,叠好放进去。去年双十一抢的羽绒服,标签还没拆,也放进去。我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装不完的,也就剩不下什么了。
“丽芳,出来吃饺子啊!”婆婆在客厅喊。
我没应声。她把声音抬高了八度:“咋的,为那点钱不高兴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我把箱子拉链拉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推门出去的时候,桌上饺子冒着白气,陈建中给我留了位置,旁边坐着他妈,对面坐着他爸,再旁边是他弟弟陈建平和他那个刚谈半年的女朋友小宋。十个人的圆桌坐了九个人,唯独给我留的那个椅子腿是歪的,坐上去一晃一晃。
我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
“吃啊,愣着干啥。”陈建中筷子点着盘子,“猪肉白菜的,你最爱吃的。”
我说:“我不饿。”
“不饿也吃两个,大过年的。”他妈把醋碟推过来,醋洒了一点在桌布上,她拿袖子抹了一下,“你那个钱的事,建中跟你说了吧?大哥那边实在是急,你当弟媳的,总不能看着大哥被人家追债追到家里来吧,传出去我们陈家脸往哪儿搁。”
我说:“嗯。”
“嗯什么嗯,你这孩子就是心眼小。”婆婆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神就往上飘,“我跟你说,女人嫁人了,钱就是家里的钱,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天天把钱攥那么紧,像什么样子。”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嘴角是提上去的,眼睛是冷的。
“妈说得对。”我说。
陈建中明显松了口气,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就是嘛,我就说你通情达理。等过完年我发了年终奖,先给你补五千。”
五千。我存了三年,五万三。他说补五千。
我没躲他的手,也没接他的话。我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箱子从卧室推出来了,就搁在我腿边。一桌子人吃饺子吃得太热闹,没人注意那个箱子,除了陈建平的女朋友小宋。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箱子一眼,筷子顿了一下。
“嫂子,你这是——”她话没说完,婆婆打断了她:“小宋你尝尝这个韭菜鸡蛋的,我调的馅儿,建平可爱吃了。”
我没动。等一桌子人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饺子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那条银行转账通知,昨天下午四点半转出去的,收款方叫“陈建国”。备注栏是空的,连个“借”字都没写。
五万三。
我伸手把箱子又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两厘米。
陈建中的手还搭在我肩膀上,温热厚实,那只手三年前牵着我拍婚纱照,两年前夜里发烧给我熬姜汤,一年前说“等钱攒够了咱俩说走就走”。现在那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手心朝下,像按着一颗螺丝钉。
“行了行了,别站着了,坐下吃吧。”他用指头敲了敲我肩胛骨,“饺子都凉了。”
我说好。
我把椅子扶正,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猪肉白菜,是我最爱吃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吞了块铁。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听见陈建中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哥,钱收到了吧?……行行行,你先花着,不着急还……嫂子那边没事,我说了她两句就好了,她那人你还不了解,嘴上厉害心里软……”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
那晚之后的事情,我一件一件说给你们听。
01
大年初二,我婆婆打电话叫我过去帮着包包子。
她家在老城区一个筒子楼里,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喘得厉害。推门进去,屋里坐了一屋子人。陈建国带着他媳妇刘红梅早就在了,俩人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皮直接扔地上,我婆婆拿扫帚在后面追着扫。
“丽芳来了,快快快,厨房里肉馅儿还没搅呢。”婆婆把我往厨房推。
我洗了手进去,案板上堆了一盆面粉、一盆肉馅。刘红梅翘着二郎腿在客厅喊:“丽芳啊,葱姜多切点,你大哥爱吃姜味重的。”
我没接话,开始揉面。厨房窄得转不开身,油烟机嗡嗡响。婆婆隔一会儿进来一趟,翻翻肉馅,翻翻面团,嘴里一直没停:“你说你大哥也是命苦,去年做那个生意赔了,今年又摊上这事,四十好几的人了还得跟兄弟伸手,我这当妈的心里疼得慌。”
“丽芳你多担待啊,等缓缓他肯定还你。”
“你说这钱放你那儿也是放着,拿出来应个急怎么了。”
她说了十几分钟,我一句没回。面揉好了,我拿保鲜膜盖上醒着,又去切葱姜。切到第三根葱的时候眼泪下来了,不知道是葱辣的还是怎么的,我拿手背蹭了一下。
刘红梅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厨房门口,斜靠着门框,嘴里还磕着瓜子:“哎呦,丽芳你哭啥,不就那几万块钱吗,至于嘛。你大哥那生意要是做起来了,到时候还你十万都行。”
我背对着她说:“没哭,葱辣眼睛。”
“得了吧你,”她嗑瓜子的声音咯嘣咯嘣的,“我跟你讲,女人嫁人了心就要大一点,别天天盯着那仨瓜俩枣的。你瞅瞅你,结婚三年了连个孩子都没有,你要是有个孩子,你婆婆能这么对你?你天天就知道攒你那点私房钱,格局太小了。”
我把刀放下,转过身看她。
她比我还高半个头,烫了一脑袋卷,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是我婆婆去年过寿的时候买的,说是奖励她生了孙子。我婆婆逢人就夸刘红梅好命,头胎就是儿子,不像某些人,三年了肚子没动静。
“红梅姐,”我说,“包子馅儿里您还加什么不?”
她翻了个白眼:“加什么加,就照着我说的做就行了。哎呀你这人,跟你说话真是费劲。”
她扭着腰走了。我对着案板站了两分钟,把刀拿起来继续切。
中午包子出锅,一大家子围着桌子吃。我公公坐主位,陈建国坐他左手边,刘红梅抱着她儿子坐右手边。那孩子五岁了,叫陈浩宇,小名宝宝,婆婆嘴里“咱家的大孙子”。一顿饭从头到尾,婆婆给那孩子夹了十几筷子菜,不停说“宝宝多吃点”“宝宝最爱吃奶奶包的包子了”。
陈建中坐我旁边,他低头吃包子,吃了四个,又喝了两碗粥。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吃到一半,刘红梅忽然开口:“妈,年后我想把宝宝送去那个双语幼儿园,一学期两万八,我跟建国手头紧,你看……”
婆婆筷子一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每次要钱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丽芳啊,”婆婆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三分,“你那儿……”
“妈,”我打断她,“我的钱给大哥还债了,一分没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
刘红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占了你多大便宜似的。那不是借的吗,又不是不还。”
我说:“借条呢?”
“什么借条?”刘红梅脸拉下来了,“一家人还要借条?丽芳你这人怎么这么见外。”
婆婆赶紧打圆场:“行行行不说这个了,吃饭吃饭。红梅啊,幼儿园的事妈再想想办法。”
那天下午回家,陈建中跟我吵了一架。关上门他就炸了:“你今天在饭桌上什么意思?你当着我妈我哥的面说那些话,你让我面子往哪儿搁?”
我把包挂好,换拖鞋,没吭声。
“我跟你说话呢!”他踢了一脚鞋柜,“不就是五万块钱吗,我陈建中这辈子就值五万块钱?”
我抬起头看他:“你值多少我不知道,我那五万块钱是三年攒的。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我问了你还能不给?”他嗓门更大了,“我问了你肯定又说不行不行不行,你那点心思我不知道?天天就惦记你那点钱,你心里有我这个老公吗?”
我没说话。他骂了十几分钟,最后摔门进卧室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听见卧室里他手机外放刷短视频的声音,笑得哈哈哈的。我打开手机银行,翻了翻交易记录,三年来每一笔进账我都看得见。有一笔两千的,是前年我发高烧还撑着去给人做报表挣的。有一笔八百的,是我把我妈留给我的一个金戒指卖了凑的。这些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卡里突然有了五万三,够他哥还赌债了。
我关上手机,抬头看着天花板。
头顶那盏灯是三年前结婚时候装的,暖黄色的光。光底下有一道裂缝,从灯罩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我之前从来没注意过。
裂缝是什么时候有的呢。
02
正月十五那天,我婆婆又组织了家庭聚餐。
这次是在外面饭店订的包间,说是陈建国“转运了”,得好好庆祝一下。我去了才知道,他转的什么运——有人给他介绍了个开物流公司的活儿,管一个车队,一个月八千。他得意洋洋地坐在主位上,拿筷子敲着酒杯:“弟妹,我跟你讲,等我站稳了脚,你那五万块钱我第一个还。”
一桌子人都在笑。陈建中拍着他哥肩膀说“咱哥有本事”。我婆婆眼眶都红了,说“我儿子终于出息了”。连我公公都破天荒倒了杯白酒,跟陈建国碰了一下。
我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那位置一推门就是过道,服务员端菜过来的时候总说“麻烦让一下”。我往里面挪了三次椅子,最后一次椅子腿卡在地毯缝里,我整个人跟着歪了一下。
陈建中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回去了。
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刘红梅开始说话了。她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满桌子人说:“今天我借这个机会,得敬我弟媳一杯。”
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把筷子放下了。
“丽芳啊,”她脸上笑盈盈的,“之前那钱的事,是我跟你大哥不对,没提前跟你商量。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我跟你道个歉。你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她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
婆婆在边上拍手:“好好好,一家人就该这样。”
陈建中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小声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看着刘红梅。她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她手里攥着那个空酒杯,杯沿上印着她鲜红的口红印子。
我说:“红梅姐,你客气了。”
“哎,这就对了嘛!”婆婆赶紧夹了一筷子鱼放我碗里,“来来来吃鱼,这家的松鼠桂鱼做得可好了。”
陈建中松了口气,笑着给他哥倒酒。饭桌上的气氛又热起来了,他们开始聊陈建国那个新工作,聊车队多大、老板多有钱、以后能挣多少。
我低头吃了两口鱼。鱼是酸甜口的,裹着厚厚一层芡汁,吃多了发腻。
吃到第八道菜的时候,我婆婆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那个,趁今天人齐,我跟大家说个事。”
所有人又看过来了。
“丽芳啊,”她转头看着我,脸上笑容还在,“你跟建中结婚也三年了,妈一直没催过你们啥。但现在你看,你大哥家宝宝都五岁了,你跟建中这……是不是也该要个孩子了?”
我说:“妈,我们有自己的打算。”
“打算啥打算,”婆婆脸一板,“你们年轻人那点打算我还不清楚?不就是不想生吗?丽芳我跟你说,女人过了三十就不好生了,你今年都二十九了,再不生就晚了。你不能光想着自己轻松,你得为建中考虑考虑,为我们陈家考虑考虑。”
陈建中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刘红梅在旁边帮腔:“就是啊丽芳,你看我们家宝宝多可爱,有个孩子家里才热闹。你天天上班挣钱,挣那么多钱干啥,到头来不还是为了家吗。”
婆婆又说:“你身体要是有什么毛病就早点去看,别拖着。妈认识一个老中医,专治不孕不育的,改天我带你去看看。”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我把筷子整整齐齐地放在碗上,搁好。然后我抬头看着婆婆,笑了一下:“妈,我身体没毛病。”
“没毛病怎么三年了都怀不上?”婆婆的嗓门高了,“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让你去检查一下怎么了?”
陈建平的小宋坐在角落里,低头玩手机,但她耳朵是竖着的。我注意到她偷偷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我说:“妈,要是生不出孩子是女人的毛病,那男人是不是也得查查?”
桌子上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我婆婆的脸唰一下白了。陈建中猛地抬起头:“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嘴,“我就是觉得,既然要查,就两个人都查,公平。”
刘红梅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哎呦,丽芳你这嘴是越来越厉害了。你这是在怪建中?建中对你不够好?你自己生不出孩子你怪男人?”
我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陈建中伸手拽我胳膊:“你干嘛去!”
我把他手拿开,力道不大,但他像是被烫了一下缩回去了。
“回家。”
我拉开门出去了。包间的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婆婆尖着嗓子喊:“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就是心眼小!说她两句就甩脸子!这样的媳妇真是……”
后面的我没听清,因为门关紧了。
饭店门口的冷风灌进来,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机响了,陈建中打的。我没接。又响了两次,我直接关了静音。
那晚上我一个人沿着马路走了四十分钟回到家。路上经过一家旅行社的橱窗,里面贴着一张云南大理的宣传画,苍山洱海,蓝天白云。橱窗玻璃上映着我的脸,被路灯照得有点变形。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那张大理的宣传画右下角贴了个标签,上面写着“春暖花开,说走就走”。后面跟着一行小字:“两人同行,立减八百”。
我看了几遍那行小字,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把行李箱从柜子顶上拿下来,打开,里面的衣服还整整齐齐码着。我在边上又塞了两本书,一本是前年买的旅游攻略,翻过几页就搁那儿了,塑封都没拆。另一本是记账本,上面一笔一画记着每一笔存进去的钱。日期、金额、来源,清清楚楚。
我把记账本压在衣服最底下,拉上拉链,把箱子推回床底下。
陈建中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身上带着酒气。他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床上看书,表情明显松了口气。
“你跑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他一边脱外套一边说,“妈那话是说得急了点,你至于吗?大过年的甩脸子走人,你这让亲戚们怎么看咱们家。”
我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我跟你说话呢。”他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扔,“你到底想怎么样?那钱的事我也跟你解释过了,今天我妈说你两句也是为你好,你怎么就没完没了了?”
我合上书,看着他。
“建中,”我说,“你哥那五万三,他打算什么时候还?”
他愣了一秒,然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不是跟你说了吗,等他站稳脚……”
“站稳脚是多久?三个月?半年?一年?”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他嗓门又高了,“那是我亲哥!他能不还吗?你天天跟催命似的,至于吗!”
我不说话了。他把灯关了,躺床上背对着我,两分钟不到就打起了呼噜。
我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板上。我借着那点光,伸手摸了一下床底下行李箱的拉杆。
凉的。
03
二月末那天,陈建国出了事。
物流公司那边有一批货出了问题,说是司机疲劳驾驶追了尾,一车电器全毁了。公司追责下来,陈建国作为车队管事的,首当其冲。老板让他赔,连货带车带赔偿,加起来十七万。
那晚上我婆婆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刚洗完澡在吹头发。陈建中接的,他“喂”了一声之后脸色就变了,然后躲到阳台上说了快一个小时。
他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坐在床边半天没吭声。
我说:“怎么了?”
他抬头看我,嘴唇抖了半天,说:“咱哥那边又出事了。十七万,拿不出来,老板说再不交钱就报警走法律程序。丽芳,咱们得帮他。”
我吹风机还没关,嗡嗡响着。我把它关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帮他?”我说,“上次的五万三还没还,这次又十七万?”
“这次不一样!”他声音劈了,“他要是进去了,咱妈怎么办?你忍心看着妈天天哭?丽芳,你心怎么这么狠!”
我没说话。
他又说:“咱们不是还有八万存款吗?先拿出来应个急,剩下的我再想办法借……”
“陈建中,”我打断他,“那八万是咱俩从结婚攒到现在的,里面有我一大半工资。你要拿去给你哥填窟窿,是不是得问问我?”
他沉默了五秒。然后他说:“丽芳,你是我老婆。”
“对,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哥的提款机。”
他猛地站起来:“你这叫什么话!我哥现在命都快没了你还在这儿算账!你有没有良心!”
我看着他。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蹦出来了。那一刻我觉得特别陌生,眼前这个人跟我认识的那个陈建中好像不是一个人了。
我说:“咱俩离婚吧。”
空气凝固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气极反笑:“你疯了吧?就因为我哥的事你要离婚?”
“不是因为你哥的事。”我说,“是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我。”
“你……”他指着我的手指在抖,“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摔门出去了。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又打了几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还是窜上来几句:“……我老婆闹离婚……你帮我想想办法……”
我坐在床边,把吹风机重新插上电,继续吹头发。风吹在头皮上热烘烘的,镜子里的我面无表情。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推门回来了。这次他冷静了一些,坐到我旁边,语气软下来:“丽芳,我知道你生气。但这不是没办法吗?那是我亲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坐牢。你体谅体谅我行不行?”
我放下吹风机:“那你体谅体谅我行不行?”
“我怎么不体谅你了?”他摊手,“我哪样没依着你?你想出去旅游,我不是答应了吗?钱不是早晚会有的吗?”
“早晚是多久?”我问他,“三年了,你跟我说了七次‘等下次’,你自己数数。”
他噎住了。
我站起来,把床底下的行李箱拽出来,放在他面前。
“陈建中,这箱子我攒了三年。里面是我所有的东西。你哥那五万三,是你从这个箱子里拿走的。现在你还要拿那八万。”
他低头看着箱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我分不清那是愧疚还是烦躁。
“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他忽然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锐利,“你今天跟我说离婚,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
我说:“是你把我往外推的。”
他咬着牙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行,你走吧。你走了这日子就不过了,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那天晚上我把箱子推到了客厅,自己睡在沙发上。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听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闺女,妈支持你。”
那句话让我蹲在楼道里哭了二十多分钟。哭完我洗了把脸,回屋把自己的东西又收拾了一遍,发现除了那个行李箱,我在这套三居室的房子里什么印记都没留下。墙上没挂我的照片,梳妆台是他妈的旧家具,连床单被套都是婆婆选的。我就像住在这里的一个房客,住了三年,房租是五万三。
三月三号那天,我请假去了一趟房产中介,把我名下一套小房子的钥匙给了中介。那是我爸去世前留给我的,三十来平的老破小,在城南,一直租给别人。租客前两个月搬走了,我还没来得及找新的。
中介说行情不好,急卖的话价格得压一压。我说压就压,越快越好。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没回那个所谓的家。我在街上逛了很久,路过一家旅行社,走进去问了一句:“去大理,最近有团吗?”
前台小姑娘笑得很甜:“有的姐,最近正好有特价,双人游减八百。”
我说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又笑了:“一个人也行,补个单房差就行。”
我交了定金。
从旅行社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晚风刮在脸上有点凉。我在路口等红灯,旁边站着一对情侣,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说:“咱们去大理一定要住那个网红民宿,就那个带落地窗的……”
男孩说:“行行行,都听你的。”
绿灯亮了,我跟着人群过了马路。
我没回头。
04
三月十号,我妈来了一趟。
她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拎了一袋子自己做的酱牛肉和腌萝卜。进门先把我那三居室环顾了一圈,然后看见客厅角落里那个行李箱,眼神黯了黯。
“真打算走了?”她把酱牛肉放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我说:“妈,定金都交了。”
我妈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坐过去,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那只手粗糙干燥,指节上还有冬天冻裂的痕迹。
“闺女,”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这辈子吃了很多亏,到头来就明白一个道理——心软的人,命都硬。你比妈强,你还会跑。”
我靠在她肩膀上,眼睛有点潮。我妈身上是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儿,跟小时候一样。
我俩正说着话,门锁响了。陈建中下班回来了,看见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堆上笑脸:“妈,您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去车站接您。”
我妈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不用接,我腿脚好着呢。”
陈建中尴尬地搓了搓手,换了鞋进来,看见桌上那袋酱牛肉,又笑着说:“妈您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他说着往厨房走,经过客厅那行李箱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但什么也没说。
晚饭是我妈做的,炒了三个菜,蒸了米饭。陈建中坐对面,吃得挺香,还夸了两句“妈手艺好”。饭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神色变了变,挂断了。
没过十秒又响了。他又挂断。
我妈筷子停了:“谁啊,怎么不接?”
“哦,骚扰电话。”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但我看见了,屏幕上亮着的名字是“妈”。
那天晚上陈建中破天荒地没去打牌,也没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他早早洗了澡进卧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听见他半夜出来倒水,脚步很轻,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我闭着眼装睡。他站了大概一分钟,又回去了。
第二天上午,我婆婆来了。
她是自己来的,没让陈建国两口子跟着。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看,手里拎着一兜子橘子,往桌上一搁,单刀直入:“丽芳,我听说你要离婚?”
我正给我妈泡茶,手没抖。
“妈,您坐。”我把茶杯放她面前。
“我不坐!”她一屁股坐下了,但嘴上还犟着,“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要跟建中离婚?”
我说:“是有这个打算。”
“你这孩子是不是疯了!”婆婆的嗓门瞬间拔高,“就因为你大哥借了你几万块钱?就因为这你就要拆了这个家?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老陈家?你让建中以后怎么做人?”
我妈从厨房出来了,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
“亲家母,”我妈语气很平,“您先别急,有话好好说。”
“我怎么能不急!”婆婆站起来,手指头点着我妈的方向,“你家闺女要跟我儿子离婚!我儿子哪点对不起她了?吃穿用度哪样亏待她了?她倒好,说走就走,心比石头还硬!”
我妈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家丽芳心硬不硬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攒了三年的钱,你儿子一声不吭就拿走了。这事要换您身上,您乐意?”
婆婆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然后转了个话头:“那钱不是借的吗!我大儿子说了会还!一家人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借条呢?”我妈问。
“什么借条!”婆婆急了,“你们娘儿俩怎么一个德行!天天借条借条的,一家人还写借条,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她在说:闺女,你嫁的这家人,从来没把咱娘儿俩当自己人。
婆婆看说不动我妈,转头对着我,语气忽然软下来了:“丽芳啊,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嫁进陈家三年,妈对你咋样你心里清楚。是,有时候妈说话是急了一点,但那不都是为了你们好吗?你想想,你要是真跟建中离了,你一个女的,三十的人了,以后怎么办?”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诚恳的,甚至带点恳求。有那么一瞬间我心软了一下,差点就说“我考虑考虑”。
但下一秒她话锋一转:“你要是觉得之前那五万委屈,妈给你做主,让你大哥立个字据,一年之内还你。你要是觉得妈之前催你生孩子催得紧了,妈以后不催了,啥时候你们想要再说。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看着她。她脸上堆着笑,那种笑我见过无数次——她跟邻居炫耀儿子的时候、她收红包的时候、她跟别人说“我们家丽芳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胜在听话”的时候。
我开口了:“妈,我这次不是赌气。”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是想好了。”
婆婆的表情从笑变成愕然,再从愕然变成愤怒。她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桌上那杯茶,茶水淌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流。
“行!行!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她声音尖得像刀子,“我告诉你赵丽芳,你今天从这个门走出去,以后别想再从陈家拿走一分钱!你净身出户!你什么也别想要!”
我妈上前一步挡在我前面:“亲家母,法律规定该怎么分怎么分,您说了不算。”
婆婆气得嘴唇哆嗦,指着我妈:“你……你教出来的好闺女!”
她抓起桌上那兜橘子摔门走了。橘子散了一地,骨碌碌滚到沙发底下去了。
我妈蹲下来一颗一颗捡。我也蹲下来捡。母女俩谁都没说话,捡完橘子把地擦了,把桌子抹了。
我妈站起来的时候叹了口气:“丽芳,你这婆婆不是善茬。离婚这事,怕是要撕破脸。”
我点了点头。低头看手机,旅行社发来一条确认短信:“尊敬的赵女士,您的大理三日游已出票,出发日期3月20日……”
三月二十号。还有十天。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卧室。陈建中不在,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说单位有事,但我估摸着他被他妈叫走了。我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我们俩的结婚证、房产证、还有一张联名银行卡。
我把银行卡抽出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这张卡是婚后开的,每个月我们俩各往里存一笔钱,他说是“咱俩的共同财产”。三年来他存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我存了多少我自己心里有数。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八万四千六。
里面有我四万二。
我把卡放回去了,只拿走了结婚证。
那天晚上陈建中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他没跟我说话,直接进卧室把门关上了。我在沙发上听见他在里面翻东西,然后听见“啪”的一声,像是摔了什么。
过了十分钟他出来了,手里攥着那张联名银行卡,站在我面前。
“你要走可以,”他声音是哑的,“卡里的钱一人一半。”
我抬头看他:“行。”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他又说:“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首付,你别想分。”
“房子我没打算要。”
他张了张嘴,好像有一肚子话要说,最后只说了一句:“赵丽芳,你真是我见过最狠心的女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转身回了卧室,这回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那根裂缝还在,从灯罩边缘延伸到墙角,好像比正月那会儿又长了点。
05
接下来的几天,陈建中跟我进入了某种冷战状态。
他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吃了饭就进卧室,门一关,各过各的。我照常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该干嘛干嘛。三月十五号那天我下班早,路过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了一包新毛巾和一支新牙刷,放进行李箱。
陈建中那晚回来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他坐在餐桌前吃我做的饭,吃了两碗,把碗搁水池里就走了。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
我洗完碗,在沙发上坐下来看手机。陈建平的女朋友小宋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嫂子,你还好吗?”
我回了个笑脸。
她又发了一条:“我听说你跟我哥闹离婚了?你别生气啊,我就是问问,你要是不想说就不用说。”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没事,挺好的。”
小宋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这个小姑娘我跟她接触不多,但印象里她是陈家那一堆亲戚里唯一不跟着起哄的。去年过年她第一次来陈家吃饭,刘红梅当着她面说我“三年了肚子没动静”,她当时低头扒饭,脸都红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小宋说:“嫂子,你要是需要帮忙什么的,你跟我说。我虽然帮不上大忙,跑跑腿还是行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谢谢”。
三月十七号晚上,我婆婆又来了。
这次她是带着刘红梅一起来的,架势比上次大多了。进门的时候刘红梅手里还拎着个袋子,里面装了几件小孩衣服,往沙发上一搁就开口了:“丽芳啊,姐给你带了几件宝宝的旧衣裳,都是好的,洗得干干净净的。你不是还没孩子嘛,先留着,以后用得上。”
我看了一眼那袋子,没碰。
婆婆坐下了,这回语气不像上次那么冲,反而带着一种“我跟你好好商量”的架势。她甚至还给我倒了杯水:“丽芳,妈这几天想了很多。之前是妈不对,说话不好听。你大人大量,别跟妈计较。”
刘红梅在旁边附和:“是啊丽芳,妈都放下面子来跟你说了,你还要咋样。”
我把水杯接过来,没喝,放在茶几上。
“妈,”我说,“您今天来是为了什么,您直说。”
婆婆搓了搓手,跟刘红梅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她开口了:“丽芳,建中昨天跟我说了,你俩要分卡里的钱。妈想了想,那卡里的钱确实有你的份,妈不拦着。但丽芳你想想,你要是真走了,一分钱都拿不走那也亏得慌,对吧?”
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妈有个主意,”她往前凑了凑,“你跟你大哥那五万三,之前不是急用嘛,现在你大哥手头还是紧。你要是愿意,那五万三就当是给建中他哥的,妈这边做主,房子里的家具电器,你挑几样值钱的带走。你看行不行?”
我听完就笑了。
刘红梅看我笑,脸色不太好看:“你笑啥?妈这可是替你考虑。”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陈建中坐在床上低头看手机,我进来他连头都没抬。
“陈建中,”我说,“你妈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吧?”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躲闪了一瞬:“听见了。”
“你怎么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丽芳,我哥那边确实是……”
“好。”我打断他,“我知道了。”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对着婆婆和刘红梅笑了一下:“妈,五万三我不要了,家具电器我也不要。咱们就按法律来,该分多少分多少。”
婆婆的脸瞬间拉下来了。
“你!”她指着我,“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呢!我这是替你想,你倒好,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红梅在旁边冷笑:“妈,您还看不出来吗,人家早就盘算好了,留着咱们家干嘛,翅膀硬了呗。”
我把她们的包从沙发上拿起来,递到她们手里。
“妈,红梅姐,天晚了,回吧。”
婆婆气的浑身发抖,但刘红梅拽着她往外走,边走边说:“妈咱走,让她狂,我看她能狂到几时。一个二婚的女人,三十来岁,长得也就那样,她能找着啥好的?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咱们!”
门关上了。
我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滑下来,坐在地板上。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响。手机亮了一下,是小宋发来的消息:“嫂子,我刚才路过你家楼下,看见你婆婆和红梅姐气呼呼地走了,她们没为难你吧?”
我打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又打了一行:“小宋,谢谢你。”
她秒回:“嫂子,你别怕。我虽然是你弟媳,但我站你这边。你那婆婆和嫂子,太欺负人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爬起来,打开手机搜了一下离婚财产分割的相关规定。越看心里越有底。那套房子虽然是公婆出的首付,但婚后我和陈建中共同还贷,这部分我有份。联名卡里的钱更有我一半。至于那五万三,转账记录都在,虽然是给陈建国的,但性质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擅自处分。
天亮的时候我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个文档,发给了之前咨询过的一个律师朋友。
她回得很快:“丽芳,你这些东西够了。放心吧,该你的跑不了。”
我关上手机,看了一眼窗外。天刚亮,灰蓝色的,有一线金色的光从楼缝里透出来。
还有三天。我出发去大理的日子。
06
三月十九号,也就是出发前一天,陈建中终于主动找我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来,没直接进卧室,而是坐在餐桌对面,看着我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我把菜盛出来端上桌,两菜一汤,都是他平时爱吃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丽芳,”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能不能不走?”
我给他盛了一碗汤,放他手边。
“建中,你想清楚了吗?”我说,“你现在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那个会做饭会打扫、连你哥赌债都替你还的免费保姆?”
他筷子一顿,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没说出来。
“你妈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我继续说,“她说让我再想想,说我不看僧面看佛面。你说,她说的‘僧面’是谁,‘佛面’又是谁?”
他低头不吭声。
“建中,三年了,你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过一次。你哥借钱你让我让着,你妈催生你让我忍着,你弟笑话我你当没听见。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疼。”
他猛地抬头:“我怎么没站你那边?我每次都跟他们说你好话,我……”
“那你说给我听听。”我看着他,“你跟他们说过我什么好话?”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端起自己的碗开始吃饭。吃了几口,忽然觉得没什么味道。我把碗放下,站起来走进卧室,把床底下的行李箱拽出来,放在床边。
那晚陈建中在客厅坐了一整夜,灯没关。我躺在床上,隔着门听见他偶尔咳嗽两声,偶尔站起来走两步,偶尔叹气。
天亮的时候我起来洗漱,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静音,画面停在某个综艺节目的广告上。我给他拿了一条毯子盖上,然后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我妈在小区门口等我。她非要送我去车站,一路上攥着我的手没松开过。大巴开动的时候我隔着车窗看见她站在原地冲我挥手,嘴型说着“注意安全”。
我别过头没看她。
大理的春天比我预想中还要好。
苍山脚下全是花,民宿的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樱花树,花瓣落了一地。我住的那间房有个小露台,推开窗就能看见洱海。第一天下午我什么也没干,坐在露台上吹风,看水面上有船慢慢划过去,划船的人在唱歌,嗓子粗粗的,唱的是我没听过的调子。
手机一直在响。陈建中打了十几个电话,我都没接。后来他发了一条短信:“你在哪?”
我没回。
他又发:“妈住院了,你回来一下行不行?”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静音了,翻了个身继续看洱海。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植物混杂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忽然觉得自己三年来第一次能喘上气了。
三月二十一号晚上,我接到了小宋的电话。她声音压得很低:“嫂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婆婆根本没住院,她在家好好的呢,今天还叫了红梅姐过来包饺子。”
我说我知道了,让她帮我盯着点陈家的动静。
小宋答应得很痛快,末了又补了一句:“嫂子,你好好玩,家里这边有我呢。对了,你走的第二天建中哥去了一趟你妈家,提了两箱牛奶,在你妈那儿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走。”
我挂了电话,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从纱帘里透进来,白得像一碗凉水。
第三天傍晚我坐在洱海边的一个小酒吧里,要了一杯果汁。台上有个抱着吉他的小姑娘在唱歌,唱的是《去大理》。她唱到“是不是对生活不太满意”的时候,我拿着杯子笑了一下。
旁边桌坐着一对中年夫妻,女的靠男的肩膀上,男的一只手搭在她腰上。他俩在低声说话,具体内容听不清,但那个靠着的姿势我看着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赵丽芳女士吗?我是城西房产中介的小刘。您那套房子有人看中了,价格方面对方出到了您说的那个数,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签个字?”
我算了算日子:“四月初行吗?”
“行的行的,您到时候联系我就行。”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果汁喝完了,台上的小姑娘换了一首民谣,调子懒洋洋的。我付了钱站起来往外走,推门的时候风灌进来,凉丝丝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傍晚的天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有几颗星已经亮起来了。
我拿出手机,给那个律师朋友发了条消息:“我回来了,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她秒回了一个字:“妥。”
07
四月初我回到老家,先去了一趟我妈那儿。
我妈给我煮了碗面,放了两个荷包蛋,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她说:“陈建中来找过我两次,第一次提了牛奶,第二次提了箱橘子。话里话外想让我劝你回去。”
我嘴里塞着面条,含糊地问:“妈你咋说的?”
我妈说:“我说我闺女自己会拿主意,我不掺和。”
我笑了,伸手握了握我妈搁在桌上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但暖烘烘的。
第二天我去见了律师。姓唐,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说话很利索。她把我那些材料翻了一遍,点了点头:“没问题,你这边证据链是完整的。你丈夫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那一块,转账记录、时间、金额,清清楚楚。房子还贷部分有银行流水,你每个月往联名卡里存的钱也能拉出来。”
她给我列了一个清单,让我回去再准备几样东西。我从她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天下午我回了那个三居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建中正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他看见我,猛地站起来,遥控器掉地上了。他嘴唇动了半天,说出一句:“你回来了?”
我换了鞋,把行李箱放在玄关。
“回来拿点东西。”我说。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一米七八的个子挡着客厅的光。他眼眶有点红,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着比走之前瘦了一圈。
“丽芳,”他声音有点哑,“你能不能……咱俩好好谈谈?”
我说:“行,谈吧。”
我俩坐在餐桌两边,中间隔着一张桌面,桌上还搁着我走之前那天晚上做的菜盘子,他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开口了:“我去看过你妈了。”
“我知道。”
“你妈说我做得不对。”他搓着手指头,“她说我不该不跟你商量就拿钱。”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又说:“我后来想了想,确实是我做得不对。那钱是你攒的,我应该先问你的。”
“然后呢?”我说。
“然后……”他卡住了,想了很久,“钱我让我哥写了借条,你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推到我面前。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今借到陈建中人民币五万三千元整”,落款是陈建国的名字,日期是三月二十五号。
我看着那张借条,没伸手去拿。
“建中,你哥写这个借条的时候,说什么了?”
他眼神飘了一下:“他就说……他说先还一部分,剩下的……”
“剩下的慢慢来?”
他没吭声。
我笑了一下:“你信吗?”
他低着头不说话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表情:“丽芳,你要是觉得委屈,那钱我来还你。我每个月工资扣一部分还,你别走了行不行?”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有一点湿润的东西在转,那个表情是我跟他结婚三年从来没见过的——他以前在他妈面前替他哥说话的时候不是这样,在他弟面前抱怨我的时候不是这样。
“建中,”我说,“你觉得我走是因为那五万三吗?”
他愣住了。
“你以为我闹离婚就是因为那五万块钱?”
“那是为什么?”他问,“我对你不好?还是你外面……”
我摇了摇头:“我外面没人。你对我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清楚。但问题不在你好不好,问题在于你从来不问我的感受。你妈骂我你当没听见,你哥借钱你替我答应,你弟拿我开涮你跟着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家里的一个物件?”
他的脸一点点白了。
“我这次走,”我说,“我去了大理。我在洱海边坐了三天。那三天我就在想一件事——我嫁给你三年,快不快乐。”
“你快不快乐?”他声音抖了。
“不快乐。”我说得很平,“三年里我最快乐的日子,是离开你这几天。”
他像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他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去卧室拿了我之前没拿完的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他从餐桌那边跟过来,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房子……”他开口了,“你真的不要?”
“房子是你的婚前财产,我不争。”我拉上拉链,“但联名卡里有一半是我的,你哥借的那五万三也算共同财产里的一份,我要追回。”
他听完这句话,脸上闪过一瞬的慌乱。他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跟他算这笔账。
“丽芳,你变了。”他说。
“我不是变了。”我拉着行李箱经过他身边,“我是终于想明白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丽芳!”
我转过身。
他站在卧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看我的那个眼神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像是他一直以为永远不会倒的那堵墙突然裂了缝。
“你……还会回来吗?”
我说:“不会了。”
我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我听见他在里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从门板里透出来闷闷的,像捂在棉花里。
我没停。
电梯门开的时候,小宋站在里面。她看见我明显松了口气:“嫂子!我刚想上楼找你。”
“怎么了?”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婆婆今天约了好几个亲戚晚上来家里吃饭,我刚听红梅姐打电话说的。她们要在饭桌上说你的坏话,说你抛夫弃家、卷钱跑了。你家那几个堂姐堂妹都会来。”
我拎着行李箱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我对着反光的金属门板整理了一下头发。
“几点?”
“说是七点半。”
我看了看手机,六点五十。
“走吧,”我说,“我正好饿了。”
08
晚上七点半,我站在那栋筒子楼楼下,仰头看了一眼六楼亮着的灯。
小宋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手机,有点紧张:“嫂子,你真要上去啊?”
“来都来了。”我摸了摸兜里那张借条——是陈建中今天给我的那张,我顺手带上了,本来想扔了的,但直觉告诉我留着有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从三楼到四楼那段黑漆漆的。我摸黑走上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显得特别响。小宋在后面跟着,高跟鞋哒哒哒的。
六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刘红梅的声音,又尖又亮:“……我跟你们说,赵丽芳那个女的,早就有二心了!她把钱都偷偷转走了,还拿我老公那五万块钱说事,说什么借的,那钱她压根没打算要回来,就是找个由头……”
然后是我婆婆的声音:“我儿子命苦啊,找了个这样的媳妇。三年了连个蛋都下不出来,现在倒好,还闹离婚。你们说,我老陈家造了什么孽……”
我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满满当当坐了一桌子人。我婆婆、我公公、陈建国、刘红梅、陈建平,还有三个堂姐堂妹,外加一个表姑。满满一屋子人围着一张圆桌,桌上摆着七八个菜,筷子碗碟乱七八糟搁着。电视开着,但没人看。
门开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刘红梅的话断在了半截。她手里还攥着筷子,指节泛白。婆婆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震怒,再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你……你怎么来了!”婆婆尖声叫道。
我拉着行李箱走进去,把箱子靠墙放好。然后我拉开空着的一把椅子,坐下来,对着满桌子人说:“听说你们在讨论我,我过来听听。”
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那几个堂姐堂妹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说话了。表姑把筷子放下了,端起杯子喝水,水洒了一点在桌布上。
陈建国最先反应过来,他咳嗽了一声:“弟妹,你这是干啥呢?一家人吃饭呢,你……”
“你们一家人吃饭,怎么没叫我?”我笑了一下,“我不是你们家人吗?”
刘红梅把筷子拍在桌上:“赵丽芳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你不是要跟建中离婚吗?你现在跑来干啥?找不自在?”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借条,平平整整放在桌上,手指头按着边沿往前推了两厘米。
“红梅姐,这张借条你见过吧?”
她眼神一闪:“什么借条,我不知道。”
“你老公写的,三月二十五号签的字。”我说,“五万三。上面写的是‘借到陈建中’,但陈建中是从我的卡里转走这笔钱的。也就是说,这笔钱严格来算是借的我。”
婆婆急了:“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不要了吗!”
“我说不要是客气。”我看着婆婆,“但客气不能当饭吃。妈,您教我的,一家人也得明算账。”
婆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赵丽芳你!你这是在逼你大哥的命啊!你大哥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他哪有钱还你!”
陈建国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不吭。他媳妇刘红梅倒是还想辩:“我老公写的借条凭啥算到你头上?那是借给建中的,又不是借给你的!”
“建中的钱就是我的钱,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我说,“红梅姐你要是不信,可以问问唐律师。”
我从手机里翻出唐律师的名片,放在桌上。名片是竖着的,白底黑字,“唐慧兰律师事务所”几个字清清楚楚。
刘红梅看了一眼那名片,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话说了。
我婆婆忽然转头对着在座的亲戚们,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们大伙儿评评理啊!我老陈家哪点对不起她了?她自己要跟建中离婚,现在还要逼我们还钱!哪有这个道理啊!”
那几个堂姐堂妹面面相觑。堂姐陈丽小声说了一句:“丽芳啊,要不……有什么事好好说?”
我看着陈丽:“丽姐,我好好说了三年了,他们听吗?”
陈丽闭上了嘴。
屋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门又被推开了,陈建中站在门口。他大概是被他妈叫来的,脚上还穿着拖鞋,看见我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丽芳……”
我没看他,把那张借条收回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我站起来,拉着行李箱往门口走。
经过陈建中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步,侧头对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满屋子的人都听得见:
“建中,当初你替我做主把钱借出去的时候,没想到今天吧。”
他脸色唰一下白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那扇门。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声、刘红梅的骂声、亲戚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我全没回头。
下楼的时候我把陈建中给我发的短信一条一条删了,最后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丽芳,你回来住吧,我不吵你了。”
我按下删除键,把手机揣回兜里。
楼道里那盏坏掉的声控灯忽然闪了两下,亮了。
09
四月十号,我和陈建中正式签了离婚协议。
地点在唐律师的办公室,上午十点。陈建中是一个人来的,穿着件灰夹克,头发明显梳过,但有一撮翘着没压下去。他坐在桌子对面,看唐律师把协议书推过来,手指头在纸面上摩挲了好几遍才拿起来。
协议的内容很清晰:房子归陈建中,联名卡里的钱对半分,我那四万二连本带利划回我账户。至于那五万三,协议上单独列了一条——陈建国需在十二个月内还清,若逾期未还,陈建中作为连带责任人承担还款义务。
陈建中看到那一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表情没变。
他签了字。
我从包里把行李箱的钥匙摘下来,放在桌子上推给他:“你家的钥匙,还你。”
他看着那串钥匙,没接。
“丽芳,”他嗓子是干的,“那些衣服……你要不要回来再拿一趟?”
“不用了,”我说,“都收拾完了。”
他慢慢把那串钥匙攥进手心,攥得很紧,指头关节都白了。他又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妈……她那天晚上回去,气得血压高了,在床上躺了两天。”
我说:“那你替我跟她说一声,让她保重身体。”
他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丽芳,”他说,“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想过跟我过一辈子?”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他:“我想过。结婚那天我是真想的。”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把那叠协议书折好放进兜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站了几秒钟。
他大概在等我说什么。
我没说。
他走了。
唐律师把另一份协议递给我:“行了,剩下的事我来跟进。”
我走出律所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四月的天,不冷不热,街边的樱花开了满树,风一吹花瓣落得跟下雪似的。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那份离婚协议。纸是新的,墨是干的,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赵丽芳”和“陈建中”的名字。三年前在民政局那个红本子上也有这俩名字,靠在一起,写得端端正正。
我折好协议,放进包里,抬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街对面的咖啡馆门口站着一个人,是小宋。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朝我这边挥了挥手。
我过了马路,她递过来一杯,热的,拿铁的香味扑过来。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嫂子,不对,丽芳姐,恭喜你。”
我接过咖啡,抿了一口。
“谢了。”我说。
我俩沿着街边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转头说:“对了,我昨晚上听建平说,你婆婆到处跟亲戚们说你坏话,说你心狠手辣,逼得她儿子签了不平等条约。”
我笑了一声:“还有呢?”
“还有红梅姐,听说陈建国把你婆婆骂了一顿,说你婆婆嘴快把借条的事捅出来,害他现在要背十几万的账。两人在家吵了一架,吵得连楼道都听得到。”
我喝了口咖啡,没说话。
“丽芳姐,”小宋犹豫了一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那套老房子卖了,钱到账了。我打算先租个房子住着,然后给自己报个旅行团,把以前想去的地方都走一遍。”
小宋的眼睛亮了:“我能一起去吗?”
我看着她,笑了:“你不上班?陈建平放你走?”
“管他呢。”她吐了吐舌头,“我早想出去玩了,就是一直没机会。加上我吧加上我吧,我A钱可快了。”
我俩站在街边的樱花树底下,一人端着一杯咖啡,花瓣落在肩膀上。
那一天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下午我回到我租的新住处——一个三十来平的小公寓,一室一厅,朝南,阳台上能晒到太阳。我正蹲在地上拆快递箱,我妈打来了电话。
“丽芳,你婆婆上午来咱家了。”
我手停了。
“她带了一兜子苹果,”我妈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坐下就开始哭,说你心狠、说她不活了、说养了儿子等于白养。哭了一个多小时。”
“然后呢?”
“然后我说——亲家母,你当初要是把你儿子教得学会尊重老婆,今天就不用来找我了。”
我拿着手机,忽然笑了,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我妈在电话那头也笑了:“闺女,妈这句话说得还行吧?”
“行,”我说,“太行了妈。”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四月的风暖洋洋的,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起来嘎嘎的。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远处的高楼,天是那种清透的浅蓝色,云薄薄一层,像谁拿棉絮随便扯了几把扔上去的。
我回了屋,从行李箱最底层把那本记账本翻出来。打开来,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三年前第一笔:三百二十块。备注:周末加班。
最后一笔:五百块。备注:婆婆给的过年红包。
五万三。
我拿了一支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到此为止。”
然后合上本子,把它放进书桌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时候咔嗒一声轻响。
10
五月初的时候,我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大理的火车站出口。
小宋比我先到,站在出站口举着个手机壳冲我晃,上面印着“说走就走”四个大字。她晒黑了一点,笑起来白牙特显眼:“丽芳姐!这儿!”
她把一只帽子扣我脑袋上:“防晒防晒,这边紫外线强得很。”
这次我没住上次那个民宿,换了一家更偏的,在洱海边一个村子里,院子里种了两棵大三角梅,开得轰轰烈烈。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本地人,说话软软的,早上给我们煮米线,里面搁了火腿和韭菜,香得能把人从床上勾起来。
我和小宋白天骑车环湖,晚上坐在院子里喝茶。她话多,叽叽喳喳地说陈建平最近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他以前跟他妈一个德行,总觉得家务就该女的做,我直接撂挑子不干了,三天没给他做饭。你猜怎么着?他自己学会炒鸡蛋了。”
我笑她:“你厉害。”
“那是。”她得意地一仰头,然后又凑过来,“不过丽芳姐,说真的,你的事在陈家传开了之后,好几个嫂子都私下找我打听你呢。”
“打听我什么?”
“打听你咋离的婚啊,钱咋分到手的啊。我跟你讲,陈建平他表嫂,就是嫁给他二舅家那个,前两天也闹离婚呢,还说要找你取经。”
我靠在椅子上看天,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撒了一脸盆似的。
“丽芳姐,”小宋忽然安静下来,声音轻了,“你说,咱女人过日子咋就这么难呢?”
我想了想,说:“不是日子难,是以前想得太容易了。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才发现,有些东西忍不了。忍了三年,什么都没变。”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以后还结婚吗?”
我端着茶杯,看着远处黑乎乎的湖面。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院子里的三角梅叶子哗哗响。
“再说吧。”我说,“先把想走的地方走完。”
“下一站去哪儿?”
“重庆。”我喝了一口茶,“我要去吃火锅。”
小宋拍手:“带上我带上我!”
我俩笑成一团。房东阿姨从屋里探头出来:“两个姑娘,明天早上想吃什么米线?”
“加辣!”小宋喊。
“加双份火腿!”我也喊。
阿姨笑着缩回去了。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窗外的虫鸣和远处湖水的低响。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屏幕黑着,没有陈建中的电话,没有婆婆的短信,没有任何让我心口发紧的消息提醒。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眼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第二天上午我和小宋在古城里逛,路过一个卖手工银饰的摊子。我蹲下来挑了一对小小的耳钉,素银的,没什么花样,但是亮亮的。付钱的时候摊主阿姨多看了我两眼,说:“姑娘,你笑起来好看,多笑笑。”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嘴角一直翘着。
那天傍晚我俩坐在洱海边的一个小坡上,看日落。天边被染成橘红色,水面上一层一层金灿灿的碎光。小宋拿手机拍了好多张,边拍边说“这发朋友圈不得点赞点爆了”。
我没有拍照。我就看着。
那个画面我记了很久。天、水、山、云,全都安静地待在该待的地方。风从湖面上来,凉沁沁的,带着水草的味道。远处有船靠岸了,船老大收桨的声音梆梆响了两下。
那声音过去之后,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水面拂动的轻响。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跟陈建中提去大理的那个晚上。那晚他搂着我的肩膀说:“等咱俩有钱了,我带你去看洱海。”
那时候我信了。后来三年没去成。
但没关系,我自己来了。不仅来了,还带了一个比我还能吃的姑娘,吃了双份火腿的米线,买了一个素银耳钉,坐在一个不花钱的小坡上,看了一场不要钱的日落。
值了。
小宋忽然转头看我:“丽芳姐,你笑啥呢?”
我说:“我在想,原来快乐这么简单。”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我们俩就那么坐在坡上,谁都没再说话,一直坐到天完全黑下来,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小酒馆,门口贴着张海报,上面写着:“来都来了,就别带着遗憾走。”
我站在海报前面看了几秒。
身后小宋催我:“丽芳姐快走,饿了!”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兜里,追着她跑了两步。夜风灌进领口,凉得我缩了缩脖子,但脚底下是轻的,像踩着一层薄薄的风。
我想,我行李箱里曾经装满了委屈、忍耐和那些别人替我做的决定。它装了三年,沉得我拖不动。
现在它空了。
以后我会往里面装我自己选的。
——洱海的风,重庆的火锅,我妈做的酱牛肉,小宋叽叽喳喳的笑话,还有每个清晨推开窗户时第一口凉丝丝的空气。
那些都是我的。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在婚姻中保持独立人格、守住自我边界”的正向理念,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人名、地名、公司名等纯粹服务于情节发展,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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