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离婚证在手里像块烤过的塑料片。
民政局门口那棵香樟树和七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叶子更密了。陈序把证件对折塞进西装内袋,动作流畅得像在收一张会议纪要。他说,车你开走吧,我让秘书来接。我说好。他转身走向路边那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一半,我看见副驾驶座上一抹浅杏色的衣角。车子启动时,我数了数,从他转身到车尾消失,一共二十三秒。
我开车回公寓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上个月就陆续搬去了乡下外婆的老屋。最后检查一遍,在床头柜抽屉最深处摸到一枚领带夹。银色的,边缘已经氧化发黑。是结婚第三年我送他的生日礼物,打折买的,他一次也没戴过。我把它扔进垃圾桶,又捡起来,擦干净,放进了大衣口袋。
手机在玄关柜上震动。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陈序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急迫。
“林晚,你在哪儿?”
“刚离完。”我说。
“陈序出事了。”她停顿,呼吸声很重,“车祸。人还在抢救。”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板上。瓷砖很凉。
“医生说他醒了,但……”她又停,“他只认得你。”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很短,像呛了一下。
“妈。”我还是习惯这么叫她,“我们已经离婚了。二十三分钟前。”
“我知道。”她说,“但他现在只喊你的名字。”
我站起来,拎起脚边的行李箱。轮子划过地板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格外响。
“我回清水镇了。”我说,“有事找他的……新妻子吧。”
挂断电话,屏幕暗下去之前,弹出一条银行通知。
转账入账,五十万。
备注栏空着。
02
外婆的老屋在清水镇最西头,院墙爬满忍冬。钥匙插进锁孔要往左拧半圈再使劲,门轴吱呀一声,灰尘和樟脑丸的味道涌出来。
我把行李箱立在堂屋中央,打开所有窗户。风灌进来,吹起八仙桌上盖着的旧报纸。报纸日期是去年春天,头版标题关于镇上的纺织厂改制。我坐下来,盯着那标题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
手机又震。这次是陈序的秘书,苏茜。
“林姐。”她声音很轻,背景有仪器的滴滴声,“陈总醒了,但情况不太稳定。他一直问你在哪儿。”
我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镇上的自来水总带着一股铁锈味。
“苏秘书。”我说,“你现在应该叫他先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这很过分。”她说,“但医生说,他现在只对‘林晚’这个名字有反应。看见结婚证上的照片,他情绪会平稳一些。”
我擦干手,从大衣口袋摸出那枚领带夹,放在八仙桌上。氧化处像一块疤。
“你们不是今天领证了吗?”我问,“用你们的新证试试。”
更长的沉默。然后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很轻,但没藏住。
“还没。”她说,“今天……没领成。”
我走到院子里。忍冬的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的背面。
“所以,”我说,“那五十万是什么意思?”
“是陈总……是陈序之前安排的。”苏茜说,“他说如果你同意回来,暂时……扮演一段时间,还有后续。”
“扮演前妻。”我替她说完了,“按小时计费还是按疗效?”
她没接话。风把远处货车的鸣笛声撕成碎片。
我说我需要考虑,挂了电话。转身时看见领带夹在桌上反了一下光,像嘲弄的眼睛。
03
第二天清晨我被鸡鸣叫醒。镇上的鸡比闹钟准。煮粥的时候,陈序的母亲又打来三次。我没接。粥在锅里咕嘟,米香混着柴火气,让我想起刚结婚那几年,陈序创业最忙的时候,我常在半夜给他煮粥。他总说太烫,晾在一边,继续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后来粥凉了,表面结一层膜,他看也不看就倒进水池。
我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喝。隔壁阿婆拎着菜篮子经过,眯着眼看了我好久,才说,晚晚回来啦?我点头。她说,你外婆去年走的时候,还念叨你腌的萝卜干比她的好吃。
手机在口袋里震。这次是条短信,来自那个陌生号码。
“我在镇上。能见一面吗?陈序母亲。”
我把碗搁在石阶上,回:“卫生院往西走两百米,河边有家茶馆。”
她回得很快:“十分钟后到。”
我换了件衬衫,把头发扎起来。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细纹,但眼神比在城里时清亮些。出门前,我把领带夹放回了抽屉。
茶馆很旧,竹椅的漆剥落大半。她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一杯绿茶一口没动。我走过去,她抬头,眼下的乌青很重。
“麻烦你了。”她说。
我说没事,坐下,点了一杯炒青。
“陈序情况怎么样?”
“不稳定。”她双手握着茶杯,像在取暖,“医生说记忆损伤很特殊,只保留了过去七年的某些片段。正好是……你们结婚这七年。”
服务员端来我的茶。玻璃杯,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
“苏茜呢?”我问。
“在医院守着。”她顿了顿,“那孩子……也不容易。”
我吹开浮着的茶叶。
“您今天来,是想让我去医院?”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熟悉的东西。很多年前,陈序第一次带我回家,她也是这样看我,审视,衡量,最后化为一个妥帖的微笑。
“我知道陈序对不起你。”她说,“但现在是特殊情况。医生建议,最好让他先处在熟悉的环境里,接触熟悉的人,对恢复有帮助。”
“熟悉的环境是指我们的婚房?”我问,“熟悉的人是指他刚离婚的前妻?”
她嘴唇抿紧。
“房子已经过户给苏茜了。”我说,“您知道的,离婚协议里写得很清楚。”
她低头看茶杯。茶叶沉到了杯底。
“那五十万,”她声音更低了,“是陈序很早以前就准备的。他说……万一有一天你需要,不至于太为难。”
我笑出了声。隔壁桌的客人看过来。
“准备得真周到。”我说。
04
我还是去了市里。高铁四十分钟,车厢里有个小孩一直哭,母亲抱着他轻轻晃。我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想起七年前和陈序坐绿皮火车去旅行,硬座,他让我靠着他肩膀睡,一夜没动。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比记忆里更刺鼻。单人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我透过缝隙看见陈序靠在床头,侧脸对着窗户,额头缠着纱布。苏茜坐在床边削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垃圾桶边缘。
我敲了敲门。
苏茜回头,手里的苹果和刀都顿了顿。陈序也转过头来。
他的眼神是空的。像蒙了一层雾。然后那层雾慢慢散开,聚焦在我脸上。
“林晚?”他说,声音沙哑,“你怎么才来?”
我走进去。苏茜站起来,苹果皮断了。她弯腰去捡,动作有些慌。
“公司有点事。”我说,把路上买的一袋橙子放在床头柜上,“你好点了吗?”
他盯着我,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剪头发了?”他问。
我下意识摸了摸发尾。是剪短了两寸,上个月的事。
“嗯。”我说。
“不好看。”他说,语气是七年前那种不经意的直白,“还是长点好。”
苏茜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他没接,继续看着我。
“我手机呢?”他问苏茜。
苏茜从抽屉里拿出来递过去。他接过,解锁,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递给我。
“这个项目方案你看一下。”他说,“明天例会要用。”
我低头。屏幕上是空白备忘录。
“陈序。”苏茜轻声说,“医生说你还需要休息。”
他像没听见,只看着我:“有问题吗?”
我接过手机,放在橙子旁边。
“你先休息。”我说,“方案我晚点看。”
他好像满意了,靠回枕头,闭上眼睛。几分钟后呼吸变得均匀。
苏茜送我出病房。走廊里,她小声说,他醒着的时候,一直在处理“工作”。用手机写根本不存在的邮件,安排不存在的会议。
“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反应的一种。”她手指绞着衣角,“在虚构的熟悉场景里寻找安全感。”
我问,他认得你吗?
她摇头。
“他叫我苏秘书。”她说,“让我给你订咖啡,还是老规矩,美式不加糖。”
我们走到电梯口。她突然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不是为了钱。”她说,声音发颤,“我只是……没地方去了。”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转身看见她还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病号服的衣摆。
05
之后三天,我每天下午去医院。陈序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记得我喜欢吃城南那家糕点店的栗子酥,让“苏秘书”去买。坏的时候,他对着窗户自言自语,说下个季度的财报有问题。
第四天下午,他睡着后,苏茜让我陪她去楼下花园走走。我们坐在长椅上,她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房产证的复印件。”她说,“房子……我还没过户。”
我接过来,没打开。
“陈序出事前一周给我的。”她看着远处草坪上蹒跚学步的孩子,“他说,等我有了自己的家,就把这套房子还给你。”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
“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我父亲去年重病,需要钱。陈总借了我一笔,条件是……陪他演一场戏。”
我捏着信封的边缘。纸张很脆。
“演戏?”
“让你离婚。”她说,“他说你太累了,跟着他耗了七年,该有自己的生活了。但他知道你固执,不会轻易放手。”
有片叶子落在我膝盖上,叶脉清晰得像血管。
“车祸那天,”苏茜继续说,“我们确实去了民政局。但排队的时候,他接到一个电话。挂断后,他跟我说,不办了。”
“为什么?”
“他没说。”她摇头,“只让我先回去。然后他开车走了,说是去拿一样东西。”
我站起来。膝盖上的叶子飘落到地上。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她也站起来,面对着我,“但车祸现场,交警在他的副驾驶座上找到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你们结婚这七年,所有共同财产的公证书复印件。每一笔投资,每一处房产,包括你外婆老屋的修缮费用,他都做了公证,份额全是你的。”
我往回走。脚步很快,苏茜在身后叫我,我没停。
病房里,陈序醒了,正看着天花板发呆。我走到床边,他转过脸。
“林晚。”他说,“我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你走了。”他眼神还是空的,但语气很认真,“我找了好久,找不到。”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手背上,静脉的青色很清晰。
“我不会走。”我说。
他眨了眨眼,然后慢慢伸出手,碰了碰我放在床沿的手背。动作很轻,像试探。
“戒指呢?”他问。
我低头。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戒痕,肤色比周围白一点。
“收起来了。”我说。
“哦。”他手指收回去,“戴着洗碗不方便。”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我起身让开,看见床头柜抽屉没关严,露出文件袋的一角。我伸手拉开。
里面除了公证书,还有一本存折。开户名是我,余额是七年来他公司分红的一半。最后一笔存入日期,是我们离婚前一天。
存折夹页里掉出一张便签纸。陈序的字迹,很潦草。
06
我没再回清水镇。在医院附近租了间短租公寓,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菜和鱼,回来炖汤,下午带去病房。陈序的记忆像潮水,时进时退。有时他认得我,叫我晚晚。有时他叫我林总监,问我项目进度。
苏茜每周来两三次,带些水果或鲜花。我们不怎么说话,但有一次,她带来一罐自己腌的萝卜干,说按照我外婆的方子做的,让我尝尝。我尝了,咸淡刚好,脆生生的。
一个月后,陈序能下床走动了。医生建议出院,但需要有人照顾。陈序母亲想接他回老宅,他不同意,说公司还有事要处理。
那天下午,他做复健回来,额头上都是汗。我递毛巾给他,他擦完,突然说,我们回家吧。
我说哪个家。
他说,我们的家。
我看着他。他眼神清亮了一些,雾散了七八分。
“房子已经卖了。”我说。
“哦。”他低头擦手,很慢,“那去你那儿。”
“我租的房子很小。”
“够住就行。”他说。
出院手续是苏茜办的。她把所有文件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时,手指在袋子上停留了几秒。
“他要我给你的。”她说,“离婚协议……他根本没签字。”
我接过袋子。很轻。
“那天他去拿的,就是这个?”我问。
她点头。
“为什么不早说?”
“他不让。”她笑了笑,眼角有细纹,“他说,如果你过得好,就别告诉你。如果过得不好……再说。”
陈序在走廊那头等我,靠着墙,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行李袋,是他七年前出差常用的那个,边角已经磨白了。
我走过去。他站直身体,说,走吧。
我们没打车,坐的公交。晚高峰,车厢很挤,他让我抓着他手臂。路过城南那家糕点店时,他拍了拍我,说,下车。
店里人不多。他要了一斤栗子酥,让店员分两盒装。付钱时,他从裤袋里摸出钱包,抽现金。动作很自然。
走出店门,他把其中一盒递给我。
“趁热吃。”他说,“放久了你会胃疼。”
我接过纸袋,温度透过纸传到手心。
“你想起来了?”我问。
他咬了一口手里的酥饼,碎屑掉在衬衫前襟上。
“一点点。”他说,嚼得很慢,“但这句话,好像一直记得。”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到一个十字路口,他停下,看着对面小区的万家灯火。
“林晚。”他说。
“嗯。”
“我好像……弄丢了很多东西。”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流动。我拉住他的手。
“慢慢找。”我说,“不急。”
后来我们没复婚。也没分开。他重新租了我们以前住的那个小区,不同栋。我继续写我的专栏,他慢慢回公司处理积压的工作。每周三晚上,他会来我这儿吃饭,带着一盒栗子酥。我们不怎么聊过去,也不谈未来。有时他吃完饭会靠在沙发上睡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我就坐在地毯上整理读者的来信,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鬓角有白头发了,我没告诉他。就像他没告诉我,他钱包夹层里一直放着我们结婚证上那张照片,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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