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诊室里的那串数字

昨天上午陪媳妇去市妇幼做四维,她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走路有点慢,我搀着她进B超室的时候,心里其实比她还紧张。

前头三个都是闺女,老妈在老家念叨了快八年,这次再不是带把的,过年回去估计连饭桌都上不去。媳妇知道我压力,一路上没敢看我脸,只低着头捏我袖口。

做检查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短头发,口罩戴得老高,眼神挺淡。探头在媳妇肚子上滑来滑去,屏幕上的小人儿蜷着,偶尔蹬一脚,媳妇就“嘶”地抽气,说像踢到肋骨了。

医生忽然停了手,转过身问:“前面几胎是男孩女孩?”

媳妇声音有点虚:“三个……都是女儿。”

医生“哦”了一声,盯着屏幕又看了几秒,嘴里蹦出一句:“12345679。”说完摘了手套转身出门,门“咔哒”一声关上,留我俩在屋里发懵。

媳妇抓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我肉里:“她啥意思啊?这串数里头藏的是男是女?”

我盯着那串数字在脑子里滚了三遍,越滚越乱。12345679——少了个8,对吧?可少8是啥讲究?是“不发”?还是“别想了”?还是说大夫手滑按错机器键,随口念了句废话?

二、回家路上的胡思乱想

从医院出来,阳江八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我们没打车,沿着漠阳江边慢慢走,媳妇突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你说,会不会是医生嫌我生太多女儿,暗示我这一胎也别抱希望?”

我赶紧摇头:“人家一天看几十个肚子,哪有空跟你绕暗语。指不定她儿子数学作业没写完,顺嘴念串数解压呢。”

可这话连我自己都哄不住。

到家翻手机,我先把“12345679 暗语 生男生女”搜了一遍,跳出来的全是算命贴,什么“缺8数理断男女”,什么“奇门遁甲看尾数”,看得我太阳穴直跳。三个闺女在客厅里搭积木,老二跑过来拽我裤腿:“爸爸你脸好丑。”

我摸摸她头,心里一酸。

晚上媳妇靠在床头,把手机关了,轻声说:“要不咱别猜了。是男是女,下个月长开点再看。医生那句话,就当她打哈欠带出来的。”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给她热牛奶,锅里的奶咕嘟咕嘟响,我盯着气泡发呆——其实我最怕的不是再得个闺女,是怕媳妇看出我怕。她怀这一胎吐了四个月,人瘦了一圈,要是知道我还在纠结男女,得委屈死。

三、半夜醒来想通的点

凌晨两点多我醒了,媳妇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胸口。窗外有摩托车突突开过去,阳东这边夜不算静。

我又把“12345679”拆开看:1、2、3、4、5、6、7、9。

前头三个闺女,对应123?

第四胎是7和9中间空着8——8在老家话里谐音“发”,也谐音“罢”。

医生少念个8,是不是说“前头三个女,这胎别罢(停)?还是别发(指望发迹男丁)?”

越想越像自己骗自己。

我索性坐起来,拿纸笔写:

12345679,除以什么数能整?

12345679 × 9 = 111111111。

哦,这数叫“缺8数”,小时候奥数书上看过,乘9出清一色,乘18出222222222,是个数学玩具,跟男女半点关系没有。

我愣了得有五分钟。

大夫大概率是学医的理科脑子,B超室待久了闷,看见个怀第四胎的,随口把小时候记住的趣味数念出来,跟诊断毫无瓜葛。就像我们阳江人煮马鲛鱼饭,顺手撒把葱,不代表葱代表胎儿性别。

四、天亮后的踏实

早上媳妇先醒,发现我趴在桌上睡着了,纸笔压着脸颊印出红道道。她拿手机拍了下,笑:“你咋像查高考答案似的。”

我把缺8数的事跟她说了,她愣了愣,忽然靠过来把我脖子搂住:“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她说‘要儿缺爸’呢。”

三个闺女听见动静钻进房,老三爬上床坐我腿上,拿积木敲我膝盖:“爸爸,弟弟还是妹妹?”

我说:“不知道,但不管是谁,都得跟你仨抢玩具。”

老三想了想,特严肃地点头:“那我要当队长。”

我忽然就松了。

医生那句“12345679”算什么心酸节点呢——它不过是个陌生人嘴里飘出来的数字,被我拿去当了命运密码。真正沉的,是媳妇怀孕五个月还惦记我脸色,是我明明三个女儿都喊得亲,却还被“一定要儿子”的杂音拽着走。

上午我给妈打了个电话,没提数字的事,只说四维过了,孩子手脚齐全,媳妇状态稳。妈在那头沉默两秒,说:“闺女也好,四个闺女凑一桌麻将。”

我挂了电话笑出声。

五、尾音

下午我又想起那串数,拿计算器按了一遍:12345679×9=111111111。

清一色的1,像一排小闺女站得齐整。

挺好。

这一胎爱谁谁,反正家里不缺热闹,缺的从来不是男孩女孩,是别拿旁人一句话,把自己亲骨肉的来历弄酸了。

媳妇在阳台晾小衣服,五个多月的肚子顶着洗衣篮,哼着阳江渔歌调子。我走过去接过篮子,她回头看我,汗贴在额发上。

“还琢磨那数吗?”

“不琢磨了,”我说,“她是大夫,不是算命的。咱家第四个小人儿,自己长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