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化疗第三个月,我开始掉眉毛。

不是头发,是眉毛。一根根落在白色枕套上,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绒毛,轻得没有声音。陈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削苹果,皮连着不断,一圈圈垂下来。他削了十年苹果,手法还是这么笨,总削掉太多果肉。

“明天我去把定期取了。”他说。

苹果皮断了。

“多少。”我问。

“二十万。”

“做什么。”

“投资。”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我接住,冰凉。病房窗户开着一道缝,初秋的风渗进来,我打了个寒颤。陈默站起来关窗,背对着我。白衬衫后领有点皱,我盯着那道褶皱,想起十年前婚礼上,他紧张得满头汗,伴郎帮他整理衣领时也是这个角度。

“投什么。”

“朋友开花店,稳赚。”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他转回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梳子,开始梳我的头发。动作很轻,怕扯到头皮。化疗后头发稀疏得像枯草,他梳得很认真,一缕缕理顺。镜子里我们并排坐着,像一对寻常夫妻。

我咬了一口苹果。

太甜了,甜得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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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出院那天,林薇来了。

她是陈默的同事,比我小七岁,穿米白色羊绒衫,抱着一大束向日葵。花束太大,进门时卡了一下,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

“苏姐,恭喜出院。”

她把花插进花瓶,动作熟练。向日葵开得嚣张,金黄花瓣几乎要溅出来。我靠在沙发上,看她弯腰调整花枝,后腰露出一截皮肤,年轻紧实。

陈默在厨房煮粥,高压锅噗噗响。

“这花真好看。”我说。

“我店里新到的,想着你肯定喜欢。”林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花粉,“向日葵嘛,向阳而生。”

陈默端粥出来,三碗。林薇很自然地接过一碗,吹了吹,递给我。

“小心烫。”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涂着透明护甲油。手腕上系一根红绳,坠着小小的金葫芦。我见过那根红绳,去年陈默出差回来,行李箱里也有一根,说是机场买的保平安。

我没戴。

“花店生意好吗。”我问。

“还行。”林薇舀了一勺粥,没喝,“就是租金贵,在云栖路那边。”

云栖路。

我知道那条街,临江,铺面贵得离谱。陈默二十万的定期,大概只够付半年租金。

“陈默说你很会经营。”我说。

“他瞎说的。”林薇笑,看向厨房,“我就是喜欢花,赔钱也愿意做。”

陈默在洗锅,水声很大。

林薇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门关上,陈默坐回我身边,握住我的手。我的手很凉,他的手心全是汗。

“她就是热心。”他说。

“嗯。”

“花店真的能赚钱。”

“嗯。”

“有时候人得信点什么东西,哪怕只是几朵花。”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盯着那束向日葵。阳光斜照进来,花瓣边缘透明得像要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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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次化疗前,我去了一趟云栖路。

没告诉陈默。穿了件旧风衣,戴了顶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那条街确实漂亮,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落地窗的店铺一家挨一家。林薇的花店叫“日光倾”,在拐角第二个门面。

橱窗布置得很用心。

白纱幔,原木架子,错落摆着多肉和小盆绿植。正中是一大丛喷雪花,细碎白花像雪沫。门虚掩着,我站在对面咖啡馆的落地窗前,点了一杯热美式。

苦,没加糖。

十点开门,到十一点,只有一个客人进去,买了束小雏菊。林薇包花很慢,剪枝、去叶、裹棉纸、系丝带,每个步骤都像仪式。客人等得不耐烦,看了两次手机。

十二点,陈默出现了。

他从街角走过来,手里拎着保温桶。推门进去时,风铃响了。林薇从工作台后抬起头,笑得很亮。陈默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热气冒出来。他盛了一碗,递给她。

她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口。

然后她说了句什么,陈默摇头,伸手抹掉她嘴角的汤渍。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我端起咖啡,手晃了一下,液体溅到手背上。

烫。

下午两点,陈默离开。林薇送到门口,替他理了理衣领。他低头说了句什么,她点头,转身回店里时,脚步轻快。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已经凉透了,苦味沉淀在舌根。

手机响,陈默发来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炖汤。”

我打字:“随便。”

删掉。

重新打:“你决定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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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三次化疗结束,我吐了一整夜。

陈默守在卫生间门口,每次我出来,他就递温水。凌晨四点,我瘫在沙发上,浑身虚汗。他蹲下来,用热毛巾擦我的脸。

“疼吗。”他问。

“还好。”

“医生说下次要换方案。”

“嗯。”

他继续擦我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像对待易碎品。月光从阳台照进来,他的头顶有白发,一簇簇的,以前没这么多。

“花店怎么样了。”我突然问。

他动作停了一下。

“还行。”

“回本了吗。”

“……快了。”

“林薇挺能干的。”

“她不容易。”陈默放下毛巾,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父母都不在了,一个人打拼。”

“你心疼她。”

这不是问句。

陈默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十几秒,卫生间的水龙头没关紧,嘀嗒,嘀嗒。

“苏雯。”他叫我的全名,“我们结婚十年了。”

“所以呢。”

“所以有些事,不说破比较好。”

“比如你爱她。”

我说出来了。

声音很平,像在讨论天气预报。陈默的肩膀塌下去,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呼吸声很重。我没有哭,甚至没有难过,只是觉得累,像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去年春天。”

“为什么。”

“……她需要我。”

“我不需要吗。”

“你太强了。”陈默抬起头,眼圈发红,“你生病前,什么事都能自己搞定。换灯泡、修水管、甚至公司裁员,你都能冷静谈判。我像个摆设。”

我笑了。

真的笑出声,在凌晨四点的客厅里,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

“所以你需要一个不会换灯泡的女人。”

“我需要被需要。”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背对着我,“苏雯,这十年,你给过我机会吗。”

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冷颤。

化疗后怕冷,我知道。但他没去关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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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次化疗前,我让陈默把账本给我看。

他愣了愣,从书房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笔记本。我靠在床头,一页页翻。

花店开了四年。

第一年,投入二十万,亏损八万。

第二年,续投十五万,亏损五万。

第三年,信用贷款十万,持平。

第四年,也就是今年,又贷了十万,目前账面亏损三万。

每一笔支出都记得很细:租金、水电、花材损耗、林薇的“工资”。最后几页夹着几张便签纸,是林薇的字迹,圆润可爱:“今天卖了两束百合,开心!”“新到的郁金香死了三支,心疼。”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欠条。

是陈默的字,写给林薇的:“今欠林薇人民币拾捌万元整,用于花店日常周转,两年内还清。”日期是三个月前,我确诊那天。

我把欠条抽出来,对着光看。

纸张很普通,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的。陈默站在床边,手指绞在一起。

“解释一下。”我说。

“当时急着交租金,我手上没钱……”

“所以你去借她的钱。”

“我会还的。”

“用什么还。”

他沉默。

我继续翻账本,在第三年的记录里,看到一行小字,写在页边空白处:“林薇生日,项链一条,三千八。”

那天是我结婚纪念日。

陈默送了我一束花,医院楼下花店买的,包装纸廉价,百合有点蔫。他说最近项目忙,忘了提前订。我说没关系,花很好看。

其实有关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我合上账本,递还给他。

“明天化疗,我自己去。”

“我陪你……”

“不用。”我躺下,背对他,“你去花店吧,今天周五,应该忙。”

陈默没动。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很轻,但病房太安静了。

“苏雯。”他声音哑了,“如果……如果我跟她断了,你能……”

“不能。”

我打断他,依然背对着。

“陈默,你搞错了顺序。不是因为你有了她,才不需要我。是因为你早就不需要我了,才有了她。”

他哭了。

成年男人的哭声很压抑,像困兽呜咽。我没回头,盯着墙壁上的一块污渍,形状像朵云。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陈默在哭,愣了一下。我冲她笑笑:“没事,他怕打针。”

陈默夺门而出。

护士一边挂输液袋一边小声说:“你先生真紧张你。”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欠条在我枕头底下,刚才趁他不注意,我抽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留在他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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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最后一次化疗结束,是深秋。

梧桐叶子落光了,枝干嶙峋地刺向天空。陈默来接我,车里开着暖气,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软垫。

“林薇的花店关了。”他发动车子,目视前方。

“哦。”

“租金涨得太凶,撑不下去。”

“嗯。”

“她回老家了,说想开个网店。”

“挺好。”

等红灯时,他转过头看我:“欠她的钱,我会慢慢还。”

“你拿什么还。”

“工资,奖金,接点私活。”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街边有家新开的面包店,橱窗里摆着南瓜派,金黄诱人。

“苏雯。”绿灯亮了,他没启动,“我们……”

“回家吧。”我说,“我饿了。”

他踩下油门。

到家后,我洗了个澡。镜子里的人很陌生,瘦脱了形,眉毛稀稀拉拉的。我用眉笔慢慢描,手抖,画歪了。擦掉重来,反复三次,终于画出两条还算对称的弧线。

陈默在做饭,厨房传来切菜声。

我走进书房,从书架最顶层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我们恋爱时的照片、电影票根、他写的第一张情人节卡片。卡片下面,压着一张存折。

我的名字。

余额三十七万,是我工作十年悄悄存的,谁都不知道。原本打算等陈默四十岁时,送他一辆他念叨了好久的车。

现在不用了。

我把存折放回去,盖上铁盒。转身时看见书桌抽屉没关严,露出半截文件。抽出来看,是房屋抵押合同,抵押人陈默,抵押权人某小额贷款公司,金额二十万,日期两个月前。

为了还林薇的钱。

我把合同塞回去,关好抽屉。

吃饭时,陈默一直给我夹菜。清蒸鱼、炒菠菜、山药排骨汤,摆了一桌子。我慢慢吃,他吃得很少,时不时看我。

“下周复查,我请假陪你去。”他说。

“好。”

“之后……你想不想去旅行?医生说恢复期要散散心。”

“再说吧。”

饭后,他洗碗,我坐在阳台藤椅上。夕阳很好,橘红色的光铺满半个客厅。风有点凉,我裹紧披肩。

陈默洗好碗出来,站在客厅中央,搓着手。

“那个……”

“嗯?”

“床头柜抽屉里,有样东西给你。”

我回卧室,打开抽屉。

是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珍珠项链,珠子不大,但圆润有光泽。下面压着一张卡片:“对不起,和谢谢你。”

没有署名。

我拿起项链,对着光看。珍珠泛着淡淡的虹彩,像眼泪凝固成的。

戴上,扣扣子时手笨,试了两次才成功。

走出卧室,陈默还站在那里,像在等判决。

“好看吗。”我问。

他眼眶一下子红了,用力点头。

我没再说话,走回阳台,继续看夕阳。

他慢慢走过来,停在藤椅旁。影子投在我身上,很长。

“苏雯。”

“嗯。”

“我还能……”

“看,有鸟。”我指着天空。

真的有一群鸟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我们仰头看着,直到它们消失在天际。

风把披肩吹落了一角,他没帮我拉,我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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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没离婚。

也没再提花店,林薇,欠条,或珍珠项链。

他每天下班准时回家,我每天煮两人份的饭。

客厅花瓶空了三个月,上周末他买了一束洋桔梗,粉白色的,插在水里。

昨晚我起来喝水,看见他在书房,对着那张抵押合同发呆。

我没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今早他煎蛋时,我站在厨房门口说,下周我去把定期取出来吧。

他回头看我,锅铲停在半空。

我说,反正利息也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