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敏,你那个房间腾一下,我儿子下个月要住进来。”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对着电视机按个不停,从头到尾没转头看周敏一眼。她说话的语调跟她按遥控器的动作一样,干脆、不容商量、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周敏刚把一筐洗好的青菜端进厨房,围裙带子松了一根,垂在腰侧。她顿了一下,没回头:“妈,那是书房,没有床。”
“你让东升去买一张折叠床,放在书房里,孩子来了有个地方睡,他不是外人,他是你大姑姐的儿子,叫一声舅舅舅妈,住几天怎么了?”
婆婆终于放下遥控器,转头看向厨房方向,语气里多了一层不耐烦:“你姐说了,她那边房子在装修,就两个月,住完就走,不碍你们什么事。”
周敏把青菜倒进沥水篮,拧开水龙头冲手,水声很大。她关了水,拿抹布擦了擦手,走出来。
客厅里,婆婆、大姑姐赵丽,还有赵丽那个十六岁的儿子谢子恒,三个人把沙发占满了。赵丽正拿着手机修指甲,眼皮都没抬。谢子恒戴着耳机打游戏,嘴里骂骂咧咧。
周敏站在茶几边上,看了一下四周:“妈,书房就六平米,放了书桌和柜子,连张单人床都放不下。而且东升最近在准备职称考试,每天在书房看书到十二点。”
婆婆哼了一声:“你姐在电话里都跟我说好了,子恒来了就住书房,东升把书搬卧室去看,这有什么难的?”
赵丽这时才抬头,笑了一声,但笑没到眼睛:“周敏,你可真是好媳妇,婆婆的话都不听。我妈在你家住了四年了,你就是这样回报她的?一个外甥来住两个月都不行?”
周敏攥着抹布,指节泛白。
她嫁进赵家七年,婆婆住进来四年。房子是她和赵东升结婚时两家凑钱买的,首付三十五万,周敏爸妈掏了二十万,赵家凑了十五万。月供一直是周敏在还,赵东升的工资每个月给他妈转三千,剩下的他自己零花。
这事周敏没跟任何人提过。赵东升说“那是妈,不是外人”,她就没再说什么。
但现在,赵丽带着儿子来了,一进门就宣布要住两个月。谢子恒进了门连鞋都没换,踩得地板上全是灰,直接坐沙发上打游戏,零食包装袋扔了一地。
“我没说不让住。”周敏声音压得很平,“但至少得有个计划,书房确实住不下人,客厅沙发可以折叠,子恒要是——”
“让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睡客厅?”赵丽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指甲油还没干透,泛着亮粉,“周敏你心可真够硬的。我妈在这儿住四年,你让她孙子睡客厅?你问问我妈答应不答应。”
婆婆立刻接话:“不答应。我孙子是来走亲戚的,不是来受苦的。周敏,你要是嫌麻烦就直说,我和丽丽带着子恒去住酒店。”
这话跟刀子一样扎过来。周敏看着婆婆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在四年前她刚搬进来的时候还没这么深,但这四年里她伺候一日三餐、陪去医院复查、记着每天吃什么降压药,没少花一分力气。
她不说话了。
晚上赵东升回家,周敏把书房的事说了。赵东升正在换拖鞋,听完拧了拧眉:“书房确实小,要不让子恒住我们卧室,咱俩去书房凑合?”
“赵东升,你考试不考了?”
“那怎么办?那是我妈,我姐,我外甥,我能说什么?”
他坐到饭桌前,拿起筷子夹菜,像这事已经解决了。
周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吃饭的背影,围裙带子还垂着。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但说不出来。她转身回了厨房,把中午剩下的半碗米饭倒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十一点,周敏从卫生间出来,路过客厅,听见赵丽在阳台打电话。
阳台门没关严,赵丽的声音压得低,但夜里太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行了行了,房子肯定能拿下来,我妈遗嘱都立好了,说房子留给我,周敏一分钱别想拿。你急什么,等她一离婚,那房子就是我的,到时候我俩一起住……”
周敏脚步钉在地板上。
她没动,连呼吸都停了。赵丽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更低了,她没听清,但前面那段话像钉子一样钉进脑子里。
遗嘱。房子。留给我。周敏一分钱别想拿。
她轻手轻脚退回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赵东升已经睡了,打着轻微的鼾。
周敏走到床头柜边,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翻出婆婆四年前搬进来时带的一个旧文件袋,里面是婆婆的各种证件。她翻了翻,没看到遗嘱。
她又把抽屉推回去,在黑暗里坐了十分钟。
第二天一早,周敏照常起来做早饭。煎蛋、小米粥、拌黄瓜。婆婆七点起来,坐到餐桌前,看了一眼菜:“今天怎么没煮面条?我想吃面条。”
“妈,冰箱里没面条了,我中午去买。”
“你姐说她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晚上做一下。”
“好。”
周敏把粥端到婆婆面前,把筷子摆好。婆婆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黄瓜,咂了咂嘴:“咸了。”
周敏没说话。
赵丽九点起来,趿拉着拖鞋到厨房翻冰箱,找到一盒牛奶,插上吸管就喝,喝完了把空盒扔在料理台上。周敏正在洗碗,看了一眼空盒,没动。
谢子恒睡到十一点才起,直接穿鞋踩到沙发上看电视。婆婆把一袋薯片递过去,说“饿了吧先垫垫”,谢子恒接过,塑料袋撕开的声音很脆。
周敏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搜了一个词:公证遗嘱。
她看了半个小时的网页,把关键条文复制到文档里。然后她给一个人发了条微信。
“张姐,我有点事想咨询你,能不能约个时间见面?”
张姐是她以前单位的同事,现在是市公证处的公证员。周敏辞职做全职主妇已经三年了,但联系方式一直留着。
张姐很快回了消息:“明天下午两点,公证处旁边那个咖啡馆,行吗?”
“行。”
周敏关掉电脑,听见客厅里婆婆在喊她:“周敏,子恒要喝可乐,冰箱里没有,你去买一下。”
“好。”
她穿上外套出了门,在楼下超市买了一瓶大瓶可乐,付了钱,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天很蓝,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风一吹香得发腻。她深吸了一口气,攥着可乐瓶走回家。
第二天下午,周敏说去买菜,出了门。在咖啡馆见到张姐的时候,张姐正在翻手机,见她来了,抬头笑了一下:“好久不见,你气色好多了。”
周敏坐下来,点了杯柠檬水,也没寒暄,直接说了情况。
张姐听完,脸上的笑容收了:“你是说,你婆婆立了遗嘱,内容你怀疑是房子留给你大姑姐,但你还没看到遗嘱原文?”
“对,我昨晚听到我大姑姐打电话说的,我婆婆应该已经把遗嘱立好了,但没给我们看过。”
张姐拧开笔帽,在餐巾纸上写了几行字:“按照民法典,遗嘱的效力分几种,公证遗嘱的效力最高。如果你婆婆之前立的是自书遗嘱或者代书遗嘱,那现在重新公证是可以覆盖旧遗嘱的。”
周敏点点头:“我已经想好了,我想请你们公证处的人上门,给我婆婆重新立一份公证遗嘱,全程录像。”
张姐顿了一下:“你婆婆愿意吗?”
周敏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我会让她愿意的。”
她没解释怎么让,张姐也没追问。做公证这行见的事多了,有些话不用问太细。张姐翻了一下工作日程:“下周三是空档,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我能带一个助理上门,设备我们自己带。”
“行。”
“但是周敏,”张姐看着她,“你得想清楚,这一步迈出去,你跟你婆婆、大姑姐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去了。”
周敏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张姐,我在那个家里,已经没有关系可回了。”
从咖啡馆出来,周敏去菜市场买了排骨、豆腐、一把青菜。回家的时候,赵丽正坐在沙发上涂脚指甲油,脚搭在茶几上,婆婆在旁边剥橘子,一瓣一瓣递给谢子恒。
周敏拎着菜进了厨房,把排骨泡进水里。
赵丽头也不抬:“排骨买回来了?晚上做红烧,我妈说你做的好吃。”
“嗯。”
周敏开始洗菜。水声哗哗,她听见客厅里赵丽说“妈你那个遗嘱放哪了别丢了”,婆婆说“压箱子底呢丢不了”。
周敏关上水龙头,厨房瞬间安静下来。她站在水池前,看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天晚上红烧排骨上了桌,赵丽吃了三碗饭,谢子恒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婆婆喝了一碗排骨汤。
赵东升下班回来,看见桌上剩的排骨汤底,端起来喝了一口:“今天伙食不错啊。”
周敏正从厨房端出一碟咸菜,放在桌上:“嗯,你姐和子恒来了,多做几个菜。”
赵东升笑了笑,夹了一筷子咸菜,低头扒饭。
周敏坐到桌边,给自己盛了一碗白饭。桌对面,赵丽正拿手机拍谢子恒啃排骨的短视频,婆婆在旁边说“别拍别拍脸上都是油”。
饭桌上热闹得跟一家人似的。
只有周敏安安静静吃饭,一口一口,把白米饭咽下去。
晚上十点,她洗漱完躺到床上。赵东升在书房改论文,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周敏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她白天从网上查的公证遗嘱模板。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日子照常过。周敏买菜做饭拖地洗衣服,赵丽每天点菜,谢子恒每天弄脏沙发,婆婆每天挑剔。
周二晚上,周敏在厨房切菜,婆婆走进来倒水,看了她一眼:“周敏,你最近话怎么这么少?”
“没事,有点累。”
婆婆哼了一声:“年轻人累什么累,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又上班又带孩子又伺候老人,也没喊累。”
周敏刀下的土豆片切得很薄很匀。她没抬头:“妈,明天上午你有空吗?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明天上午再说吧,好事。”
婆婆端着水杯出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事还神神秘秘的”。
周敏把切好的土豆片码进盘子里,一片一片摞得很齐整。
她把厨房灯关了,走进卧室。赵东升还没回来,床头灯亮着。她打开衣柜,从最里面翻出一件灰色的外套,拍了拍上面的褶子,挂在椅背上。
明天穿这件。
她关了灯,屋子暗下来。窗外小区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地板上映着窗户的格子。
周敏闭上眼,手心有点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张姐发来一条消息:“设备都准备好了,明早九点,你家门口。”
周敏看了三秒钟,回了两个字:
“收到。”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隔壁房间传来谢子恒打游戏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周敏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在被子里睁着眼,听见自己心跳一声一声,越来越重。
第2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周敏把最后一道凉拌木耳端上桌。婆婆已经坐好了,面前摆着半碗小米粥,正拿勺子慢慢搅。赵丽还在卫生间化妆,谢子恒没起。
赵东升今天请了假,说是要陪领导去看建材,但他跟周敏说的是“妈那事我去跑一趟”,周敏没细问,也没拦。他吃完早饭就出了门,皮鞋踩在玄关地板上咔咔响。
“妈,九点有个客人来。”
婆婆勺子顿了一下:“谁啊?我认识吗?”
“认识,以前单位的同事,我请她来家里坐坐。”
婆婆没再问,低头喝粥。周敏把碗收了,去卧室换上那件灰色外套,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色没什么异样,就是嘴唇有点干。
八点五十五分,门铃响了。
周敏去开门。门口站着张姐和一个小伙子,穿深蓝色西装,胸口别着工作牌。张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小伙子抱着一台支架摄像机和三脚架。
“周敏。”张姐冲她点了一下头,没多寒暄。
“进来吧。”周敏侧身让开。
三个人进门的时候,赵丽正好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扑着粉,看见两个陌生人大包小包地往客厅走,愣了一下:“哎,你们谁啊?”
周敏没理她,领着张姐和助理进了客厅。婆婆坐在沙发上,见有人进来,膝盖上的报纸滑到一边:“周敏,这是——”
“妈,”周敏站在茶几旁边,语气很平,“这两位是市公证处的公证员,过来给您办个事。”
婆婆脸上明显的困惑:“公证处?我有什么事要公证?”
赵丽反应更快,两步走过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响:“周敏你什么意思?你叫公证处来我们家?你要公证什么?”
她的声音已经提起来了,尖锐,带着点慌。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绷住了。谢子恒大概被吵醒了,从书房推门出来揉着眼看热闹,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声“妈咋了”。
周敏从张姐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放到茶几上,推到婆婆面前。婆婆低头看,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遗嘱公证申请表。
“妈,上次丽姐说您立过一份遗嘱,我寻思年纪大了,立遗嘱是正经事,写清楚比不写清楚强。今天公证员亲自上门,方便又正规,全程录像,您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咱们把房子的事定下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
婆婆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一层,手停在半空没动。赵丽冲上来一把抓起那份申请表,翻了两页,脸色变了:“周敏你他妈疯了?我妈立没立遗嘱关你屁事?你算老几?”
“丽姐。”周敏看着她,目光很稳,“这是妈的财产,写什么留给谁,妈自己说了算。我今天就是请人来帮忙把流程走正规了,省的以后有人说不清楚。”
赵丽攥着申请表的手在抖,粉底遮不住她脸色的变化。她猛地转头看婆婆:“妈!你别听她的,你的遗嘱不是已经写好了吗?你还跟我去过律师事务所呢!”
婆婆站起来,膝盖的关节响了一下。她那张常年被周敏伺候得红润的脸现在青白一片,嘴唇哆嗦了两下:“周敏你……你搞什么名堂……我什么时候说要公证遗嘱了?”
张姐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专业且温和:“阿姨,我们是正规公证机构,今天上门服务完全是自愿原则。您如果不愿意,我们随时可以走。但只要您愿意,全程录像存档,公证文书具有法律效力,以后任何人想反悔都没用。”
“自愿”两个字特别重。
婆婆看了一眼赵丽,赵丽冲她使眼色,那个眼色里的意思很明白:别签,别上套。但婆婆又看了一眼周敏。周敏站在茶几对面,两手垂在身侧,灰色外套的袖口洗得有点发白,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就是等着。
沉默了几秒钟。空气里全是赵丽涂的那瓶香水的甜腻味道,混着厨房没散尽的葱油味儿。
“妈,”周敏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您在我这儿住了四年,四年里我伺候您一日三餐,怕您血压高把盐减到最少,每周给您量两回血压,哪回去医院不是我在挂号排队?您去年住院那回,我在病房打地铺打了十二天。”
婆婆嘴唇动了动。
“房子的事,我没跟您提过一句,月供多少钱、首付谁出的,我一个字没说过。今天公证员来,不是来算计您,是来让您把话说清楚。您愿意把房子给谁就给谁,我没意见。”
周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婆婆的眼睛:“但这话得从您嘴里说出来,当着摄像机说出来。”
赵丽把申请表啪地拍回茶几上,指甲在纸面划出一道印子:“妈,你别上她的当!她这就是想套你的话!遗嘱我们已经立过了,不用重立!”
张姐的助理已经架好了摄像机,镜头对准沙发方向。赵丽转头看见镜头,尖叫了一声:“谁让你拍的!关掉!”
张姐不动:“同志,这是我们工作流程,录像是为了存档。”
“我不录!妈你说话啊!”
婆婆整个人站在沙发和茶几之间,腰微微弯着,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直不起来。她看看赵丽,又看看周敏,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然后她说了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丽丽,你先回屋去。”
赵丽眼睛瞪得溜圆:“妈?!”
“回屋去。”婆婆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那种几十年当妈的惯性还在,赵丽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往后缩了一下,但脚没动。
婆婆自己走到茶几前面坐了下来,伸手把那份申请表拉到面前。她的手有点抖,翻了翻封面,没看内容,抬头看周敏:“你就是要个结果,是吧?”
“我要妈亲口说。”
婆婆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了很长时间。赵丽站在旁边,整个人紧绷着,手机攥在手里,五根指头攥得发白。谢子恒靠在书房门框上,耳朵上还挂着半边耳机,不打了也不说话了,盯着客厅。
婆婆睁开眼:“行。录吧。”
助理调整了一下镜头,红灯亮了。张姐坐在婆婆对面,翻开一个文件夹,开始按流程询问:“阿姨,您的姓名、身份证号、住址,跟我们确认一下。”
婆婆断断续续地念,声音有点哑。周敏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赵丽咬着牙,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然后抬头瞪周敏。周敏跟她的目光撞上,赵丽的眼白都红了。
张姐问完基本身份信息,进入正题:“阿姨,您名下位于清江花园3栋502室的房产,您打算如何分配?”
婆婆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赵丽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妈!”
婆婆没看她。婆婆看着茶几上那台摄像机,红色的小灯映在她瞳孔里。她张了张嘴:“那套房子……”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鸣。
“留给丽丽。”
赵丽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弹起来,脸上那种紧绷的恐惧瞬间变成狂喜,她甚至笑出声了,转头看周敏,那个笑里的挑衅明晃晃的:“听见了没?”
周敏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
张姐继续问:“阿姨,您确定将清江花园3栋502室全部产权留给您的女儿赵丽吗?”
“确定。”
“您的儿子赵东升呢?是否考虑给他份额?”
婆婆犹豫了半秒:“不给了。东升……东升自己有地方住。”
张姐低头做记录。赵丽在旁边冷笑了一声,环抱双臂:“周敏,听见了吧?公证处录着呢,你再折腾也没用。这房子是妈说要给我的,我有录像,你赖不掉。”
周敏终于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姐。妈说的我都听见了。”
她转过身,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开口用透明胶带封着。
她走回茶几前,把信封放到婆婆面前。
“妈,这是您四年前搬进来的时候带的东西,我一直帮您收着。里面有一份文件,您自己打开看看。”
婆婆看着那个信封,脸色又变了。这一回,比刚才看见公证员的时候更难看。
赵丽也看见了那个信封,她脸上的笑僵了半截:“那是什么?”
周敏没说话。
婆婆的手抖着去撕透明胶带,撕了两下没撕开,周敏递了把剪刀过去。婆婆接了剪刀,咔一下剪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纸。
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是打印体:遗嘱。
落款日期,四年前。
张姐探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赵丽也探过头去看,她个子高,一眼就扫到了什么,尖叫一声:“妈!这上面怎么写的——”
婆婆举着那张纸的手定在半空中。纸上的字是打印的,底下有她的亲笔签名,还有一个见证人的签字。
上面的内容清清楚楚:清江花园3栋502室,产权归儿子赵东升所有。赵丽不享有任何份额。
客厅彻底静了。
赵丽的声音劈过来:“妈你什么时候立的这个?!你跟我说的是——”
婆婆把那张纸慢慢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压在纸面上。她没看赵丽,没看周敏,就看着那纸上的字。
周敏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地。
“妈四年前来我家的时候就已经立了这份遗嘱,她当时跟我说过,房子留给东升。那个见证人是她老家的侄子,我后来打电话核实过。妈可能忘了,但我没忘。”
她看向赵丽:“姐,你说妈跟你去律师事务所立了遗嘱,那份遗嘱是什么内容,你清楚吗?”
赵丽脸白得像一张纸。
婆婆忽然开口了,声音颤着:“我……那份是我去年……丽丽带我去找的一个律师……”
“妈,那份遗嘱的内容,”周敏慢慢说,“是不是把房子改成留给丽姐了?”
婆婆没说话,但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赵丽猛地转身就要往外走,周敏的声音追上去:“姐,别走。今天录像还开着,妈有两份遗嘱,咱们当着公证员的面说清楚,到底以哪份为准。按法律规定,公证遗嘱的效力是最高的。”
赵丽站住了,背对着客厅,肩膀剧烈起伏。
周敏转头看张姐:“张姐,今天这份公证遗嘱,我们照旧录完。妈愿意怎么分配我都接受。但四年前那份遗嘱的存在,必须记录在案。”
她说完,低头看婆婆。
“妈,我那天跟您说的好事,就是这个。把话说清楚,对谁都好。”
第3章
赵丽没走成。她那几步路已经跨到了玄关,手都摸上门把手了,但婆婆在身后喊了她一声“丽丽”,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哽着的那声把赵丽的脚钉在原地。
她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判若两人。狂喜、挑衅、冷笑全没了,剩下一层薄薄的苍白,嘴唇上的口红蹭掉了一块,她抿了一下,把那点颜色抿匀了。
“妈,”赵丽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听我说,那个律师是正规的,咱俩签过字的。”
婆婆没看她,低头盯着膝盖上那份四年前的旧遗嘱,手指在纸边来回摩挲,那动作像在摸一块布料。她不做声的时候,客厅里那台摄像机还在录着,助理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镜头上那点红光映在婆婆的额角。
张姐不催,等。
周敏也不催,站在茶几旁边,灰色外套的袖口蹭到了桌沿,上面沾了一小片水渍,大概是早上洗碗溅上去的。
谢子恒终于从书房门框上直起身,趿着拖鞋走过来,凑到赵丽身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赵丽把手一甩,甩开他,吼了句“你别管”。
婆婆像被那声吼惊着了,抬起头来。
“丽丽,”她的声音开始抖了,“那份遗嘱,你没跟我说清楚。你跟我说是去咨询一下,给我看看格式,我没看内容就签了。”
赵丽的瞳孔缩了一下。
婆婆说完这句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攥着那沓旧纸攥得指节发白。
张姐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不带情绪的专业感:“阿姨,您刚才在摄像机前确认的内容是,把清江花园的房产留给您女儿赵丽。现在您又说去年签署的遗嘱内容您未详细阅读。我想确认一下,今天您是否仍然坚持刚才的口述分配方案?”
婆婆张了张嘴,目光在茶几上那几份文件之间来回转。旧遗嘱、申请表、摄像机。她的视线最后落到了周敏脸上。
周敏没避开。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婆婆突然把旧遗嘱搁到茶几上,往周敏那边推了一下:“周敏,你说,你说怎么弄。”
赵丽的呼吸粗了起来:“妈你问她干什么?这事跟你闺女商量!”
“你坐下来,”婆婆的声音提了一点,不多,但足够让赵丽闭嘴,“你先坐下来。”
赵丽站着没动,但也没再说话。谢子恒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他低着头开始疯狂打字。
周敏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茶几拐角的位置,正对着婆婆,也斜对着镜头。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妈,我不替您做主。但我给您一个建议,今天咱们既然请了公证员上门,就把所有的事都放在明面上说。您有两份遗嘱,内容冲突,这我管不着,但您得想清楚,您到底要把房子给谁。”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这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了二十万,我和东升还了七年月供。我把这些说出来不是跟您算账,是说,房子不光是您一个人的东西。您要全给丽姐,我没意见,但东升得知道,我也得知道,这事对得起谁对不起谁,把话摊开。”
赵丽终于忍不住了:“周敏你在这装什么大公无私?你不就是怕房子落我手里你住不成吗?你住了七年你当然不舍得!”
周敏转头看她:“姐,我要是不舍得,今天就不会请公证员来。我要是想让妈改口,应该在您不在家的时候偷偷让妈签。我为什么等到你在场、开录像、全程公开?你自己想想。”
赵丽被这句话堵了一下,胸口起伏了两下,没接上。
婆婆忽然站起来,动作有些猛,茶几晃了一下,那杯没喝完的柠檬水泼出来几滴,洒在旧遗嘱上。婆婆没管水渍,转头冲厨房走去。
“妈你干嘛?”赵丽跟上去。
婆婆进了厨房,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她背对着客厅站着,肩膀缩着,像一堵墙在慢慢垮塌。
赵丽跟到厨房门口,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什么,周敏听不见。但婆婆的回话很大声:“你别跟我说什么律师!你把合同拿来我看!你上次根本不让我看内容!”
赵丽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周敏站在客厅里,转头看了一眼摄像机。助理的手指停在快门上,没按。张姐冲周敏微微摇了一下头,意思是等着。
婆婆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脸上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她走到茶几前坐下,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掌心一片潮。
“周敏,”她说,“你那个公证,怎么弄,你说。”
赵丽冲上来一把抓住婆婆的胳膊:“妈你听我说!你上次跟我去签字的时候你说房子给我——”
“我说的是等我走了再说!”婆婆猛地甩开赵丽的手,声音忽然变得又高又尖,像被什么东西呛着了,“我说的是等我走了以后你再跟东升商量!我没说全给你!我没说!”
这句话甩出来,赵丽整个人像被抽了一巴掌,手悬在半空没落下来。
客厅里剩下冰箱的嗡嗡声。
谢子恒在墙根那儿翻了个白眼,小声说了句“烦死了”,转身回了书房,门砰地带上。
婆婆的胸膛剧烈起伏,她伸手去够矿泉水瓶,手抖得厉害,瓶口对不准嘴,水洒了一脖子。
周敏走过去,蹲下来,双手接过水瓶,稳稳地递到婆婆嘴边。婆婆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周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妈,不急,”周敏的声音很轻,“咱们慢慢说。您想清楚再说,今天说什么都行。”
赵丽在旁边站着,嘴唇上那块蹭掉的口红现在晕开了一圈,她拿手背抹了一下,抹得嘴角一片红痕。她想说什么,手机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周敏余光扫到了那个动作,没点破。
婆婆缓了一会儿,呼吸平下来。她看着蹲在她面前的周敏,忽然说了句跟房子没关系的话:“你四年没回娘家了吧?”
周敏的手顿了一下。
“去年过年你就没回去,你说东升加班。前年也没回,你说家里忙走不开。”婆婆伸手拍了拍周敏的手背,那一下很轻,掌心粗糙的皮肤蹭过去,“你爸妈的钱……掏了二十万,是吧?”
“妈,不说这个。”
“我记着呢。”婆婆抽回手,转头看向张姐,“公证员同志,我刚才说那个……房子全给丽丽的话,我收回。我要重新说。”
赵丽猛地抬头:“妈!”
婆婆不看她,对着摄像机,红点映在她的眼睛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下来,但尾音还颤着:“清江花园那套房,周敏和东升一人一半。周敏那一半,是她爸妈出的首付的钱折的。丽丽……”
她停了一下,喉头滚动了一下:“丽丽没有。”
赵丽手里的手机啪一下掉在地板上,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段微信对话。周敏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最下面一行字是律师发来的:“协议已经签了,效力没问题,放心。”
但紧接着上面还有一句,是赵丽发的:“妈不识字吗?让她按手印就行。”
周敏收回目光。
婆婆没看见那条微信。她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盯着摄像机的镜头,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一句一句咬得很清楚:“丽丽是我闺女,但我不能把东升媳妇的东西给了她。那套房,东升和周敏一人一半,我立字据。丽丽那个……那个去年签的,不算数了。”
赵丽站在地板上,手机屏幕还在亮着。她弯腰捡起手机,指尖碰了碰屏幕,屏幕灭了。她直起腰来,脸色灰白,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妈,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那套房子吗?”
没人说话。
赵丽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家那个房子,写的是谢建国他爸的名字,他爸去年前脚走了,后脚他大哥就把房子卖了,一分钱没给我。我跟子恒租房子住,房租一个月三千二。”
她的声音开始哽:“我跟你说我是装修,你信了。我说住两个月,你也信了。其实我没地方去。妈,我没地方去了。”
客厅里的人各怀心事的沉默着。只有张姐的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一下一下。
赵丽转头看向周敏,嘴唇上的口红印已经糊得乱七八糟:“周敏,你赢了。”
周敏蹲在婆婆旁边,没站起来。她看着赵丽那张脸,忽然说了句:“姐,公证还没结束。你想说什么,现在说。”
赵丽一怔。
周敏站起来,走到摄像机旁边,对助理说了一句:“这段别停。”
她转过头,面对赵丽,声音不冷不热:“姐,今天不是谁赢谁输。是妈把话说清楚,你把事说明白。你那套房子的情况,你跟我说,我不跟你争。房子是房子,事是事,咱们一码归一码。”
赵丽眼睛里的泪光闪了一下,没掉下来。
婆婆在旁边忽然伸手抓住了周敏的手腕,攥得很紧,骨节硌着周敏的皮肤。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说道:“周敏,丽丽那个……她那个租房的钱,你看能不能……”
周敏反手握住了婆婆的手。
“妈,那套房子一半是我的,我跟东升商量。丽姐和子恒,有难处大家想办法。”
赵丽猛地低下头去,肩膀垮下来,那个动作像是憋了好几年的那口气终于断了。
她没哭出声,但头垂得很低很低。
周敏把手从婆婆手里抽出来,走向赵丽,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过去。
赵丽伸手接了,没抬头。
摄像机的红灯还亮着。
张姐翻到表格的下一页:“阿姨,那我按您刚才的口述,重新记录分配方案?”
婆婆点了点头。
周敏退到一旁,手插进灰色外套的口袋里。她摸到了一张叠好的纸条,是她早上出门前写的一行字:
“妈,四年前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这套房子是给东升的,因为那是他岳父母的心血。今天我帮你记住这句话。”
纸条的边角被她的指尖攥湿了。
第4章
赵丽接了纸巾,攥在手里没擦,指头把纸巾揉成了一团湿乎乎的疙瘩。她垂着头站在那里,呼吸声很重,像跑了一段长路。
婆婆在茶几那边开始跟张姐确认新遗嘱的条款,声音一点一点稳住,但老人家的嗓子还是发紧,偶尔卡一下,停下来喝口水再继续。助理换了张内存卡,摄像机的红灯重新亮起来,稳定地照着那张旧茶几,照着茶几边上那杯泼了一半的柠檬水。
周敏退到了沙发扶手旁边站着,手还在外套口袋里攥着那张纸条,指尖的汗把纸浸软了。
赵丽忽然动了一下。她抬起头来,脸上的红痕没擦干净,嘴角那块晕开的口红衬得她整张脸有点狼狈。她看了一眼正在低头签字的婆婆,又看了一眼站在沙发边的周敏,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说。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飞快地滑开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周敏。”
周敏抬头。
赵丽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冲着周敏的方向。但周敏离得远,看不清字。赵丽自己念出来了:“律师给我发的消息,他说,去年签的那份遗嘱,他那里有录像备份。”
客厅里安静了半秒。
婆婆签字的手停住了。张姐抬头看了周敏一眼。
赵丽把手机收回面前,划了几下屏幕,又抬起头来,语气里的那种慌已经没了,换上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周敏,去年我带妈去那个律师那儿,全程有录像。妈当时在录像里说了,房子归我。”
婆婆的笔啪地搁在茶几上:“丽丽你说什么?!”
“妈,你自己说的,你亲口对着镜头说的。”赵丽的嗓音提起来了,但没到尖叫的程度,是一种压着气门的尖锐,像热锅盖掀开一条缝漏出的蒸汽,“那天你跟我说你同意了,你签字的时候我扶着你的手,但你对着镜头说的话我可没逼你。”
婆婆的脸涨红了:“那天你跟我说的是咨询!你说那个律师是你同学,我就去坐了一会儿,你拿个纸让我签我就签了,我哪知道那是录像!”
“律师那儿有备份,妈,我没骗你。”
赵丽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飞快地打了几行字发出去。婆婆看着她,嘴唇哆嗦得厉害,手指扣着茶几边缘,指甲刮出一道白印。
周敏开口了:“姐,录像的内容是什么?”
赵丽抬头看她,目光里有种豁出去了的东西:“妈在录像里说,房子留给我。原因她也说了——东升是儿子,但儿媳妇不是她家人。”
这句话跟石头一样砸下来。
婆婆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我什么时候说周敏不是家人了?你胡说八道!”
赵丽不退:“妈,录像在律师那儿存着呢,你要不要我现在打电话让他发过来?”
婆婆张着嘴,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她转头看周敏,嘴唇哆嗦着,眼神里那点稳下去的东西又碎了。张姐在旁边合上了文件夹,声音不大:“阿姨,如果您之前签署的遗嘱有录音录像佐证,那份代书遗嘱的效力可能需要进一步认定。今天咱们这份公证遗嘱能否继续录完,取决于您是否完全自愿。”
“我当然自愿!”婆婆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但高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赵丽手里的手机,声音又矮下去,矮得几乎听不见,“可是……可是她那个录像……”
周敏走到茶几旁边,弯腰把婆婆刚才搁下的那支笔捡起来,笔盖扣好,放在旧遗嘱旁边。她直起身子,面对赵丽。
“姐,录像在律师那儿,是吧?”
“对。”
“那咱们现在就去那个律师那儿,把录像调出来。”
赵丽眨了眨眼。
周敏的声音很平,没有高也没有低:“今天我请公证员上门,本来就说了全程录像,就是为了所有东西都摊在明面上。妈去年在你那儿签了字录了像,这事我不知道,但她今天当着镜头重新说了分配方案。两份遗嘱、两份录像,咱们不用藏着掖着。现在就打电话,让你那位律师把备份送到公证处,或者我们过去调。”
赵丽的眉头拧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敏看着她,“既然你有录像,妈今天也有录像,那两段录像放在一起看,谁自愿谁被引导,谁清楚谁糊涂,一看就明白。公证员在这,全程见证。姐,你敢不敢?”
赵丽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那种很轻的、节奏很快的敲击声。
婆婆喘着气坐回椅子上,手掌撑在膝盖上,指头抖得不停。她看着周敏,又看着赵丽,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
赵丽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不像刚才那样狼狈了,反而带上了点看透了的味道:“周敏,你真的是算得够明白。我服你。”
周敏没接这句话。她转头对张姐说:“张姐,今天的事先录到这儿。等我跟丽姐把去年那份遗嘱的录像调出来核对完,再跟您约时间继续。”
张姐点头,合上记录本,示意助理关摄像机。助理按下关机键,红灯灭了,客厅里暗了一度。
婆婆忽然一把抓住了周敏的胳膊,力道大得指甲嵌进布料里:“周敏,你要干什么?你要跟她去那个律师那儿?”
“妈,我去看看那个录像。”
“我不去!”婆婆的声音尖起来,“我不去那个地方,上次进去我就浑身不舒服,那个律师姓什么我都记不住,丽丽非说那是她朋友——”
赵丽打断她:“妈,人家是正规执业律师,有执照的。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让他把录像发过来,咱们就在这儿看,行不行?”
周敏低头看了一眼婆婆抓着她胳膊的手,那手背上青筋凸着,老年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她伸手轻轻覆在婆婆的手背上:“妈,就在这儿看。您哪儿都不用去。”
赵丽已经低头开始打电话了。她走到阳台那边,关上玻璃门,声音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但能看见她嘴巴快速翕动,一只手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
婆婆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了一号。她松开周敏的胳膊,双手交握搁在腿上,指尖来回搓。
张姐把设备收进手提箱,走到周敏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如果对方发来的录像内容确实能证明你婆婆去年完全自愿表达分配意愿,那我们的公证遗嘱和那份代书遗嘱之间会有冲突,最后可能要上法院认定效力。”
周敏点了下头:“我知道。张姐,你先别走,等录像来了看完再说。”
张姐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退回沙发那侧坐下。
阳台上的赵丽挂了电话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像松了口气又不像:“他说十五分钟之内把视频文件发到我手机上。”
“那咱们等着。”周敏说。
客厅里的人分坐在各处的椅子上、沙发上,没人说话。婆婆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胸口还微微起伏。赵丽站在阳台门口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得飞快,不知道在回谁的消息。
谢子恒推门出来了一下,看见客厅里压着的那种死寂,又把门关上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敏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到婆婆手边放下。婆婆没睁眼,但手摸索着碰了一下杯壁,指尖触到温热的玻璃面,缩了一下又握住。
过了大概十分钟,赵丽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新消息,附着一个视频文件。
“发过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部手机上。赵丽点开文件,进度条开始走,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放到茶几中间,屏幕朝上。
一段画质不算清晰的视频开始播放。镜头对着一个会议室里的长桌,婆婆坐在桌边,旁边坐着赵丽,对面是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男人推了一份文件到婆婆面前,指着某个位置让签字。
视频里婆婆的声音传出来,有点小,但清晰:“这个签了就生效是吧?”
白衬衫说:“阿姨,您签完字,这份遗嘱就具备法律效力了。您确定这套房子是给您女儿赵丽吗?”
镜头里的婆婆点了点头:“是,给丽丽。”
赵丽在旁边插了一句:“妈,你说清楚,是因为什么给?”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哄的调子,像在引导。
婆婆对着镜头说:“因为……周敏不是赵家人,丽丽是我亲闺女。”
视频到这里断了一下,然后画面切到了另一个角度,仍然是婆婆签字按手印的画面,但这一段的音质清楚了一点,能听见赵丽在旁边说“妈你按这里,对,大拇指”。
视频放完了。
客厅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赵丽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赢了什么大牌,嘴角的那道弧度在慢慢起来:“看到了吧?妈亲口说的,有视频有签字。”
婆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张开又合上,像一条刚离水的鱼。
周敏盯着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忽然开口了:“姐,把视频再放一遍。”
赵丽眉头一皱:“还放什么?你还没看明白?”
“再放一遍,把进度条拖到刚才那段,就是妈说‘给丽丽’之前的那句话,白衬衫说的那句话。”
赵丽顿了一下,低头划了划进度条,拖回去重新播放。
视频重新走了一遍。白衬衫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阿姨,您确定这套房子是给您女儿赵丽吗?”
然后是婆婆的停顿。
那段停顿大概有将近两秒。她当时低着头在看文件,没看镜头。两秒之后她抬起头点了头,说“是,给丽丽”。
周敏说:“姐,你把音量调到最大,再放一遍,从白衬衫说完那句话开始放。”
赵丽手指僵了一下,但还是调了音量,重新点开。
白衬衫的声音更加清楚了:“阿姨,您确定这套房子是给您女儿赵丽吗?”
然后是一段安静,两秒。安静里有很轻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翻纸。
婆婆的声音响起来之前,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吸气,然后她说:“是,给丽丽。”
周敏看向婆婆:“妈,你当时在看什么?”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在看……那个纸上的小字,我看不清……我想问丽丽那句话写的是什么,但丽丽说让我先点头……她说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就行……”
赵丽的脸色变了。
周敏转头看赵丽:“姐,律师问的是‘确定这套房子是给您女儿赵丽吗’,妈当时正在看文件内容,没看镜头也没看律师。你让她先点头,她才点的头。”
赵丽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想说我诱导她?!”
“我没说诱导。”周敏的声音很稳,“我说的是,这段录像里,妈没有‘主动确认’的行为。她是在你的提示下点头的。白衬衫问完问题之后,妈看了两秒文件,然后你对她说了什么——”
“我没说任何话!”
“姐,视频里你说了,你只是声音小,但你说了。”
赵丽一把抓起手机,把进度条拉回到那个位置,把耳朵凑到扬声器边上听。她的脸色从白变青,手指尖按屏幕按得发颤。
几秒之后她猛地抬头。
周敏看着她,轻声说:“姐,你说的是‘妈点头就行’。”
赵丽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茶几上,屏幕磕出一道细纹。她张着嘴,那层刚起来的得意碎得干干净净。
婆婆忽然哭了。她没出声,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沿着脸侧的皱纹洇进了衣领里。她伸手去抓周敏的手,抓到了,攥得死紧。
“周敏……我看不清那纸上的字……我眼睛花……她没给我念……”
第5章
婆婆的哭声很轻,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线终于断了,没有大动静,但那种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声音比嚎啕更让人难受。她攥着周敏的手不撒开,掌心的汗浸得周敏的手指湿漉漉的。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磕出的细纹像一道闪电劈在黑色玻璃面上。
赵丽站在原地,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截,两条胳膊垂着,手指松弛地弯着。她看着婆婆哭,脸上没有表情,空荡荡的,像一幅画被人擦掉了五官。
谢子恒终于从书房里出来了。这一次他没靠在墙上,而是走到赵丽身边,伸手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妈。”
赵丽没理他。
谢子恒又扯了一下:“妈,你说话啊。”
赵丽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气音。她看着周敏,目光里那种拼命的劲儿散了大半,剩下的是疲软:“周敏,我服了。真的服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周敏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一只手被婆婆攥着,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拍了拍婆婆的肩膀:“妈,不哭了,水凉了,我去给您换一杯。”
婆婆不撒手,周敏就慢慢地把那只手从婆婆掌心里抽出来,动作很轻,像拆一根打了死结的线。她端着那半杯凉水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地流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安静。
她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客厅,把杯子里的凉水倒掉,重新接了温水。水流打在不锈钢水槽底面上,声音很满。她看着水面一点点升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想起四年前婆婆搬进来那天。婆婆拖着一个旧皮箱,站在玄关口换了鞋,进来转了一圈,看完卧室看阳台,最后站在客厅中间跟她说了句话。那句话周敏记了四年。
婆婆当时说的是:“房子挺好,就是你爸妈掏那二十万可惜了。”
周敏当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炒菜的铲子。她没接话。婆婆又补了一句:“这房子早晚是赵家的,你爸妈的钱进了赵家的房子,也算没白花。”
那四年里婆婆再说别的什么,周敏都记得不太清了。唯独这句话,一个字没忘。
她关了水,端着杯子走出来。客厅里比刚才更安静了,张姐坐在沙发最边上翻手机,助理把摄像机收进了手提箱扣好,但没走,站在墙角等着。赵丽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头仰着,闭着眼,下巴绷得紧紧的。谢子恒坐在茶几角上,腿翘着,手指在手机屏上敲个不停。
婆婆靠在椅背上,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留下几道干涸的亮痕。她看见周敏端着水回来,伸手接了,没喝,就那么捧着。
周敏站在茶几边上扫了一眼所有人:“今天的事,录到这儿。妈的新遗嘱还没走完流程,张姐今天先回去,等我把去年那份遗嘱的录像原件调到手,再约时间重新录。”
张姐站起来拎起手提箱:“行,你随时联系我。那份视频的电子版你留一份,如果对方不配合调取原件,我们可以走调取证据的程序。”
“好。”
张姐和助理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赵丽忽然睁开了眼。她看着那两个穿深蓝色西装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她开口了。
“周敏,我去年带妈去签那个遗嘱,是谢建国的律师介绍的。我承认,我没给妈看内容。”
婆婆捧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水晃出来几滴,落在裤子上洇成深色的小圆点。
赵丽继续说,语速比刚才慢,像每说一个字都在称分量:“我那个房子没了之后,谢建国跟他大哥把房子卖了,他拿了一笔钱跑了,就给我留了个欠条。我带着子恒租了个小房子,一个月三千二,我工资四千五。那段时间夜里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房子。”
她停了一下,声音里那层硬壳裂了一道缝:“妈住在这儿,四年了,我来看过她几回?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来都是有事,不是借钱就是让她帮着说什么话。我心里清楚我不配拿这房子。”
周敏看着她:“姐,你今天承认的这些话,录像里没有,但我记着。”
“你记着吧。”赵丽低下头,伸手把掉在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屏幕那条裂纹正好横在中间,把她的脸从中间劈开,“那份视频原件,明天我去律师那儿拿过来交给你。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婆婆忽然出声了,声音干哑得像砂纸蹭木头:“丽丽,你那个房子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赵丽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妈,我跟你说什么?跟你说我让谢建国骗了?你七十多了我跟你念叨这个干什么。”
“我是你妈。”
“我知道你是我妈。”赵丽的声音猛地哽了一下,她咬住下唇把那声哽咽了回去,深吸了一口气,“妈,我今天不是来抢房子的。我是没地方去了我才来的。我说住两个月,其实我能去哪儿我自己都不知道。”
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赵丽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抬头跟谢子恒说:“子恒,把门关上。”
谢子恒愣了一下,起身去把书房门关了。赵丽才说:“谢建国昨晚给我发消息了,说他在外地,想回来。我没回。”
婆婆手里的水杯搁到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他不准回来。”
赵丽没接话,把那句话晾在那里。她转头看周敏,眼神里的那些东西一层一层褪下去,最后剩下的是一种很朴素的东西,有点像求人办事之前的那种犹豫:“周敏,那个房子的首付你爸妈出了二十万,这我知道。我那年结婚的时候我妈给了我三万嫁妆,谢建国拿去买了车,后来车撞了,钱也没了。我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
周敏看着她没说话。
赵丽站起来,走到周敏面前。两个女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赵丽的个子比周敏高出半个头,但那点身高优势在此时此刻不起任何作用。她低头看着周敏,嘴唇上的口红已经全蹭没了,露出底下本来的颜色,比抹了东西更显老。
“那句话我收回,”赵丽说,“就是我说你不是赵家人的话。不是赵家人那句话,我收回。”
周敏迎着她的目光看了几秒,然后点了下头:“我听见了。”
婆婆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周敏,你那份公证,就按今天说的弄。房子一人一半,丽丽那部分没有。谁再来跟我说什么都不管用。”
周敏转头看婆婆:“妈,今天摄像机只录到一半。等我把视频原件处理完,张姐再来,咱们从头到尾重新录一遍,从头开始,您想清楚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想清楚了。”
“那好。”
周敏弯腰把茶几上散落的文件收拢起来,旧遗嘱、申请表、张姐留下的表格副本,一沓纸叠整齐了放进牛皮纸袋里。她把纸袋放进电视柜抽屉的时候,赵丽正站在客厅窗边往外看。
外面天阴沉下来了,像要下雨。桂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腻得发闷。
谢子恒打开书房门探出脑袋:“妈,我饿。”
赵丽回头看他一眼:“等会儿。”
“我都饿了半天了,早上就没吃饭。”谢子恒嘟囔了一句,把门又关上了。
赵丽站在窗边,手指抠着窗台的边沿,背影弯下来一点。周敏从抽屉边直起身,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厨房。冰箱门打开,昨天买的排骨还剩半盒,还有一把青菜,两个番茄。
她开始洗菜。
水声哗哗响起来的时候,赵丽从窗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周敏把排骨从盒子里倒出来,冷水冲了一遍又一遍,血水顺着水槽的漏口打着旋流下去。
赵丽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周敏,我帮你剥蒜。”
周敏没回头,从调料篮里抽了一头蒜放在料理台边上。赵丽走过来拿了蒜,靠在料理台另一侧开始剥,指甲掐进蒜皮里,撕下一片扔进垃圾桶。
两个人隔着半个料理台,谁也没说话。水声、蒜皮撕裂的细微脆响、灶台上锅盖被蒸汽顶得咔咔响的声音,填满了厨房。
婆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站在那里看着里面。她的目光从周敏的侧脸移到赵丽的手指上,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回客厅坐下了。
周敏把焯好的排骨捞出来沥干,转头看了一眼赵丽手边那碗剥好的蒜瓣,白生生的,个个圆整。
“姐,你剥蒜剥得挺好。”
赵丽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以前跟谢建国他妈学的,那时候刚结婚,他家里做饭都是我的事。”
周敏没接这句,把排骨倒进油锅里,刺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香味散开了。
赵丽把最后一瓣蒜剥完,放在碗里,把手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湿着手站在那。她看着周敏翻炒的动作,锅铲碰着铁锅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周敏,”赵丽的声音压得很低,水声大,盖去了大半,“那录像的事……你别跟我妈说太多细节。”
周敏没回头:“我不跟妈说。”
“嗯。”
赵丽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了,转身往客厅走。她经过婆婆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婆婆正拿着遥控器开电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赵丽站了大概三秒钟,说了句:“妈,晚上吃饭我盛碗。”
婆婆嗯了一声,按开了电视,天气预报正在说今晚有雨。
厨房里锅里的排骨开始收汁了,褐色的酱汁咕嘟咕嘟冒着小泡,周敏拿锅铲翻了翻,把火关小。她站在灶台前,围裙带子系得紧紧的,后背的布料被灶火烤得温热。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了玻璃上,闷闷的一声响。然后噼里啪啦地连成一片,桂花香被雨水浇透了,腻味儿冲散了。
谢子恒又推开书房门:“排骨好了没?”
赵丽从客厅站起来:“急什么,还没炖烂呢。”
“我想吃排骨。”
赵丽没搭理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灶上的锅:“周敏,还有别的活没?”
周敏抬头看了她一眼:“菜还没洗,你把青菜洗了。”
赵丽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青菜放进盆里,一片一片掰开冲。两个女人站在灶台和水池之间,雨声打在窗户上越来越密,厨房里的热气氤氲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周敏拿筷子戳了一下排骨,火候刚好。她关了火,回头看了一眼赵丽洗菜的样子,头发扎得松,鬓角碎发沾了水汽贴在脸上。
周敏低下头,把锅端下来放在隔热垫上。手指碰到了锅沿烫了一下,她缩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客厅里婆婆忽然喊了一声:“周敏,电视上说今晚有大雨,阳台窗户关没关?”
周敏应了一声:“我去关。”
她走出厨房经过客厅去阳台的时候,婆婆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腕。周敏停住。婆婆仰着头看她,脸上的泪痕干了,眼睛有点肿,但目光是清的。
“周敏,”婆婆的声音很轻,雨声盖过去了大半,但周敏听清了,“这四年,委屈你了。”
周敏低头看着婆婆拉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指头粗短,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她没说什么,轻轻把手抽出来,转身走向阳台。
阳台窗户推上去扣紧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糊成一片模糊的灰。周敏站在阳台上,看着雨幕里的树冠,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摸了摸口袋,那张叠好的纸条还在,边角被她的指尖攥软了,字迹洇了一点汗。她把纸条掏出来看了看,又折好放了回去。
然后她推开阳台门走回客厅。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浓得人鼻子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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