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文 / 啄米

"I see your monsters, I see your pain, tell me your problems, I will chase them away......"

“我看见了你的怪兽,我看见了你的痛,告诉我你的问题,我帮你驱赶它们……”

当我提笔写下这个标题时,这首歌又一次在我的脑海中浮现。这头Monster(怪兽)指的就是抑郁症,我和患此症的孩子跟它同行已经十年了。

我们和它的相遇时间,要从2016年春节后说起。

心疾初发

那时孩子刚过完13岁生日,开始进入初二下学期的学习,谁料孩子每天早上起来叫着肚子疼,我肉眼可见孩子斗大的汗珠从额头直往外冒,从开始零星请假,滑向了请长达一学期的假,我带着孩子在市里各大中西医医院穿梭。后来通过学习我才知道这是抑郁症高焦虑状态下的躯体化反应。

一堆检查做下来,孩子没有器质性病变,学校老师提醒我,孩子可能是心因性的疾病。于是我带着孩子看精神科医生,进行心理咨询。

我的内心万分恐慌,青春期癔症,轻度抑郁症,不同的医院给孩子贴上了不同的标签。药物的副作用大,孩子整夜心烦意燥,无法安睡。现在想来,可能有锥体外系反应现象。对心疾认知有限的我吓得把药丢了,也不敢带孩子去复诊。心理咨询方面需要家庭治疗介入。因伴侣的拒绝和孩子的犹豫亦未坚持下去。

那时的我心力憔悴,独木难支。伴侣失业三年,常常整天闷在房里打游戏消磨时间,想想他自己可能都处于退行当中,自然也没有精力来支持我和孩子。

我感到自己快熬干了,我认为孩子上个职高,我会心安一些,我以为这是支持孩子的路。可能我的潜意识里希望孩子早点儿学门手艺,帮我减轻家庭经济压力吧,孩子的想法却是要上普高要读大学。

那能拼命赚钱,既使感冒严重到手呈痉挛状,也不敢停下手头教学工作去看医生。我的焦虑无处安放,每天通过跑步释放压力,要么嘴里碎碎念,加油、努力、你能行;要么背诵古筝谱子,学习弹奏蒙古长调,以疏解心中的郁闷。

大约一个学期左右,生地会考前夕,在伴侣的催促下,孩子参加了考试,结果孩子还是比较满意的,这也是Ta初三能继续学业的动力之一。

在此期间,我做到了不求不扰,有求必应。比如,孩子弹筝我唱歌,我们一起打扫卫生,一起翻阅家庭相册,找寻我们过往生活中曾共同绘制的美好画卷。

同时,我也支持孩子培养新的兴趣爱好。当时孩子渴望成为一名偶像练习生,我一跺脚割肉般支付了一大笔钱,孩子过关斩将二度复试成功,加入了本地一家偶像练习生的培训机构,学习一年唱歌跳舞。

虽然最后没有走上这条路,但艺术疗愈人心,这对孩子比较顺利地度过初三起到了一定作用。

休学来临

中考之后,孩子考上了本市一所寄宿制的普高,我天真地认为孩子病好了,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但让我始料未及的是,高中才第一学期,大麻烦就来了。孩子长期睡眠不足,严重到眼眶发黑,好似熊猫眼,同时孩子情绪低落,经常哭泣,学习成绩断崖式下降,且疑似出现宿舍霸凌现象。

我能做的就是给孩子煲汤,加强营养,花两个小时车程去学校探望孩子。直到有一天夜里,孩子站在了学校宿舍的楼顶,恰好被宿管老师发现了,孩子入院诊断为重度抑郁症(疑似与边缘型人格障碍共病),住院四周治疗,接下来开启休学一年的黑白颠倒、手机在手天下全有、葛优躺式的生活状态。

我们夫妻二人叼时间带着孩子各处旅游。比如,孩子想坐邮轮出国,我暑假里陪着。这一路我晕船厉害,晕船药也不管用,只能在船舱躺着。不过孩子和一帮青少年玩的很嗨。在冬季冰封的涅瓦河畔,我和孩子因购物观点不同发生剧烈冲突。

孩子说不想活了,我直接告诉孩子,你凿个洞跳进去,我把你的尸体背回国,往后我和你爸会好好生活,年年清明给你上坟祭奠。我满含热泪,倾诉衷肠,那一刻我做了一回真实的妈妈。孩子听了后也是热泪盈眶,我们的双手紧握在了一起,两颗心靠得更近了。

心理咨询(一周两次)、药物治疗(一个月复诊一次)及物理治疗,依旧如期进行。那时的我,不懂得精神类的药物需要经历一个试药调药过程,每个月的复诊就是拿药,三五分钟便被医生打发出来。孩子依旧过着晨昏颠倒的生活,上洗手间也是随身携带手机,偶尔和同期住过院的小病友相约外出玩耍。

恰逢新冠疫情爆发,我们缩在家里不敢出去复诊,药也断货了,反正孩子也不想吃,只好作罢。

当孩子吃饱睡足后,时而我们在走廊里打打羽毛球,时而我们在楼顶跳跳绳,时而我们在餐桌上打打乒乓球,时而我们在客厅比划着学校里发的健身操视频扭动身体。少则3~5分钟,多则10分钟,仅此而已,也要视孩子的状态而行。

我和孩子还学会了做花卷儿。我们做成玫瑰状,做成树叶状,做成蝴蝶状。我响应学校的号召写了一篇美食文章,刊登在学校的公众号上。同时我发展了一些自己的兴趣爱好。比如练习钢笔画,学唱英文歌,学跳古典舞。当我的注意力投放在自己的兴趣爱好时,焦虑情绪反而消失了。在日升月落中,我们把生活过得热气腾腾。

花式复学

一年后,复学提上日程,孩子决定重上高一,去了两个月,呈花式上学状态。一周要么请两三天假,要么请三四天假,要么早上请假下午去,要么下午请假晚自习去。要么前脚刚去学校后脚哭着喊着要我接其回家。这种没有规律的请假信息满屏飘,后来孩子彻底不去了。

我最初的想法是,孩子若能考上个职业院校,我就阿弥陀佛烧高香了。孩子复学不顺利,我心中又升腾起焦虑情绪。凌晨睡不着,我爬起来翻看渡过公众号,发现了张进老师的文章,像夜行人遇到了一盏灯,温暖又明亮。

孩子完全躺平后,我无奈地接受这一事实,我们夫妻俩做好了养活这孩子一辈子的打算。但渐渐地,我在和孩子互动的过程中,我发现了孩子心中的渴望,没有一个青少年愿意放弃自己心中的理想,Ta只是暂时陷入心理困境罢了。在Ta那些负性思维中,对美好生活向往的小火苗,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只不过我没有真正看见读懂Ta。

当我开始尝试好奇孩子,靠近孩子,去真正理解孩子时,我知道没有一个孩子愿意被抛出既定的轨道,因为被抛弃的滋味太难受了。孩子的痛苦大于我的痛苦,不然Ta也不会长期宅家,毕竟Ta是学习的主体。我们大人好歹还能正常的生活和工作。

我陪着Ta在旷野不断地进行各种新的体验,比如我们去老家乡下体验农村生活,孩子去宠物店看兽医给小动物做手术……最终,孩子选择重拾儿时的手工爱好,超轻纸粘土制作。经过考核通过,Ta入驻了百度粘土吧,开始接受学生党的订单,赚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桶金。我发现孩子的眼中有光了,能量逐渐起来了,有时候Ta可以在手工桌前一坐坐半天。

有一天,孩子说自己翻了十多年的课本,这条路相对Ta来说,还是自己最熟悉的,最容易走的一条路。作为家委主任的我,和学校老师充分沟通,孩子获准可以请长假,不过需要重大考试的时候要到教室里坐一坐,孩子也欣然接受了,比如每次毕业水平合格考科目临近前一两周,孩子自己在网上找课件,或者是报网课。

时间紧,任务重,孩子焦虑值飙升。我一面安抚孩子的情绪,一面陪着孩子看该学科考试大纲内容,有些分值低的学科模块可以直接跳过不学。最后孩子最头疼的化学学科,刷了80%的练习题后,居然拿了B等级。最终高考前孩子合格考顺利通过,这对孩子来说,既是肯定也是鼓舞。

改变赛道

考虑到孩子长达近三年时间宅家,没有系统学习过文化课,升高三那年暑假,我和孩子商量之后,决定转美术生。

来到美术集训基地,因为没有相关的专业基础打底,孩子万分焦虑,躯体化的症状又出现了。每隔一两天,孩子哭着说感觉自己的心肝脾肺肾各种不舒服,有时一天Ta能打五个催命符般的接人电话,要接自己回家,我的心脏病都快吓出来了。

我尝试先让自己稳住,再行前往,我了解到孩子的困难后,和学校术科老师以及美术基地的校长充分沟通,给孩子减压减负,按Ta自己的节奏学画。

一眨眼到了第一次市模考,孩子排名不错自信心一点点起来了,"我能行"开始播种在其心田。

应孩子的要求,我搬到了培训基地附近陪读。孩子状态不好的时候,请假依旧,我陪着Ta爬上周边小山,看夕阳慢悠悠隐入青山,看公路上车流缓慢移动,听鸟鸣树间,此起彼伏,长短不一。后来在渡过学习了倾听实操训练课程及阅读其相关书籍后,我才知道,这是生活的冥想。我的做法激活了我和孩子的副交感神经,让我们的身与心放松了下来。

一转眼到了全省美术术科统考。孩子走出考场时却泪水涟涟,哭诉考场中的灯光环境不好,影响Ta的正常发挥。成绩出来,果然Ta成了培训基地倒数几名的学生。孩子接受不了这个结果,闭门不出,觉得自己那么努力,还没有某个同学凭借“运气”考得好。

我同理了孩子的感受之后,抽丝剥茧下来,原来那那名同学从小就学绘画,基本功很扎实,但孩子只看到了那个同学白天学画吊儿郎当的一面。孩子认可了我的剖析,从情绪里走出来了。

2022年年初新冠疫情汹汹,返校时冰冷的雨冻得人手脚都发麻。学校决定让高三文化课老师(可自带家中一个小孩)随高三学生封闭入住学校,一边教学生一边带孩子。

然而,孩子上学都做不到齐活儿,单独过集体生活怎么能做到呢?

我继续和学校负责老师沟通,强调我们家校育人目标是一致的,孩子想拿到高中毕业证,我们就合力帮扶让其毕业。不然孩子还要休学一年,既占用学校有限的资源,也给老师教学组织管理工作出了难题。要么我租学校的一间宿舍陪读,要么学校老师安排一间宿舍让孩子自己住。负责老师回复说她可以和孩子一起住(老师没带自己的俩孩子),我当时眼泪夺眶而出。

不料孩子在学校待了两个星期,便待不下去了。如果我不去学校接Ta,Ta就死给我看。我请心理科老师去教室观察一下,老师回话说孩子没啥事儿。我不放心,还是帮孩子请了假,又接回了家中。

我问孩子,接下来继续文化课学习还是再次休学?孩子回复说,在家里上学校安排的网课。从孩子的只言片语中,我洞悉到孩子之前在学校短暂学习的体验不错,班主任及学科老师的反馈中也得到了验证。看起来孩子属于美术班中的文化生型,文化课成绩在班级排名前列。

班主任千叮咛万嘱咐,孩子在家核酸也要天天做,为高考做准备。于是我每天带着孩子在小区周边的核酸点测核酸。孩子心情好的时候,在林荫道上引吭高歌,我也为其伴舞。隔了两周,孩子和我闲聊,觉得还是在学校学习比较好,有问题可以当面问老师。

我抓住机会,鼓励孩子返校,同时携带降焦虑利器。比如,Ta喜欢的贴纸,指甲油……。之后我观察孩子请假的次数变少了,在学校参加集体活动的次数增加了。比如,Ta给班上一半的孩子讲过题。大课间Ta能和同学一起打打羽毛球。一模,二模,三模考试,孩子文化课总分名列班级前三,校五四青年节表彰大会时,孩子代表班级上台领取校长颁发的毕业证,其自豪感油然而生。

高考成绩出来,比最好模考成绩高出50分,超过了本省特控线,最终被外省一所211院校录取。

大一下学期伊始,孩子在学校出现割腕自残现象,我和辅导员沟通后,为孩子请假一个月回家治疗。本地医院治疗效果不佳,孩子返校后又因为药物副作用嗜睡严重,影响上课。

我继续去陪读一周,同时找了渡过经验丰富的青少年抑郁症临床一线医生线上重新问诊调药,孩子病情趋于稳定,一年后停药。

如今,孩子觉察身心有不适感时,便会自行租校外公寓独住(特别是考试前一段时间),孩子学会了骑电动车,学会了买菜煮饭,照顾自己的生活。跨院校专业赛事合作,院校运动会,也有孩子的身影在其中闪现。

目前孩子能够很好的融入学校与社会,整个家庭回归正常轨道。

:【陪伴指南&经验分享】

1. 抑郁症本质上是由大脑病变引发的精神障碍,而非单纯的“心情不好”或“想不开”,绝非“孩子不懂事、装病、矫情、作”,早识别、早干预,不擅自停药,不放弃陪伴,是孩子康复的核心前提。

2. 孩子确诊抑郁症后,如果需要服药,至少一周复诊一次。副作用大时可以随时复诊,主动向精神科医生反馈主要症状。切勿私自调药撤药。

3. 心理咨询方面,如果需要家庭治疗,一家人都要配合。如果孩子及家人不配合时,自己可以先去咨询。因为生命影响生命。家庭主要陪伴人自身的身心状况要优先得到关照。陪伴人良好的身心状态是孩子康复的重要基础条件。

4. 不管对于孩子还是对于陪伴人本身,运动、美食和艺术疗愈是改善抑郁情绪的安全且有效的措施。同时尊重孩子兴趣,搭建正向情绪出口,发现并支持孩子的爱好。

5. 抑郁症复发率高达50~85%,其中50%的患者在疾病发生后两年内会复发。为防备复发,改善预后,精神医学界倡导全病程治疗。包括急性期,巩固期和维持期治疗。

6. 专业治疗双轨并行不可偏废:紧急期药物治疗为主。药物是基石,也是最简单有效的治疗方式。稳定期以心理治疗、家庭陪伴为核心,药物治疗为辅,持续梳理孩子的负面思维、缓解人际焦虑;受现实条件约束,无法线下复诊时,尽量通过线上渠道和医生保持沟通,不随意自行断药,避免反复。

7. 休学是蓄能,不是放弃:摒弃“休学就是毁前途”的观念,给孩子充足的休养生息时间,不要强行让孩子复学。复学后遵循循序渐进原则,允许孩子根据自身状态调整出勤和学习强度,接受病情的反复性,耐心等待身心逐步修复。

8. 全面剥离压力,适配孩子节奏:彻底放弃对学业排名、优势学科的执念,尊重孩子的选择,可以理科转文科,或选择特长生路径,降低学业难度,减少外界压力,让孩子在擅长的领域找回自信。

9. 主动搭建家校协同桥梁:放下顾虑,主动向学校、老师告知孩子病情(亦根据孩子意愿,以及观察学校接纳度),争取校园层面的包容与支持;也可以通过参与学校志愿者工作,加强家校沟通,为孩子争取灵活的考勤、作业政策,打造低压力、高包容度高的环境。

10. 家长要与医生、学校紧密合作,构建家-校-医-社四位一体治疗体系,共同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促进孩子健康成长。

专家点评

结青少年抑郁障碍并非单纯的“心情不好”或青春期叛逆,而是一种复杂的、具有特定发展特征的精神疾病。

躯体化症状显著是青少年抑郁障碍的核心特点之一。正如案例中孩子初期表现为“斗大的汗珠”、“肚子疼”。临床中,这种情况极易被误诊为单纯的躯体疾病,导致治疗延误。

其次,高共病率与高复发风险不容忽视。案例中提到的“重度抑郁伴边缘型人格障碍疑似”以及自残行为,印证了青少年抑郁常与焦虑、人格障碍或行为问题共存的病理特征。青少年大脑发育尚不完全,神经可塑性强但稳定性差,导致病情波动大,如案例中“休学-复学-复发”的曲折过程,提示我们需要建立全病程管理的观念,而非追求一蹴而就的治愈。

此外,社会功能受损与家庭系统的紧密关联。青少年处于自我同一性确立的关键期,学业压力(如案例中的艺考焦虑)和人际关系(如宿舍霸凌)往往是诱发因素。同时,家庭环境是康复的土壤。案例中母亲从焦虑到自我成长,再到通过“艺术疗愈”、“正念陪伴”改善家庭氛围,完美契合了指南中“生物-心理-社会”的综合干预模式。

综上所述,青少年抑郁障碍的治疗不能仅靠药物,依托家庭支持系统的重建和学校环境的包容。家长的“看见”与“接纳”,配合科学的医疗干预,也是帮助孩子穿越情绪风暴、重获新生的关键。

封面:网络

“抑言堂”患者故事主题征稿

你的故事,是照亮他人的灯——面向10万渡过伙伴的“抑言堂”患者故事征集,近日圆满结束!

我们始终相信,对抗抑郁最好的力量,从来不是独自硬扛,而是彼此照亮。每一段不为人知的痛苦经历,每一次咬牙坚持的自我救赎,每一个摸索出来的疗愈方法,都有着独一无二的价值,所有入选故事将陆续刊登,每篇都会附带专家结合文中反映的心理健康规律进行点评。

点击阅读已经刊登的作品:

渡过公号同时日常向读者征集对抗抑郁、双相等精神疾病或陪伴、见证家人、朋友等抗击疾病的经历、感悟。投稿邮箱:

zhangjinduguo@163.com

倾听患者心声,了解精神健康知识,探索青少年抑郁解决方案,关注获取更多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