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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三角洲的地底下,埋着两米厚的蚝壳蚬壳。

佛山河宕贝丘遗址,那是三千年前先民嚼剩的。

那时候活着,全凭一张嘴敢接,水里游的、泥里钻的、树叶底下盖的,都吞。

《淮南子》记越人得髯蛇以为上肴,这便是根——食生猛,不是贪鲜,是求活。

秦始皇的兵来了,赵佗在南越立国,广州南越王墓出土的铜烤炉,

和如今街边烧腊档的挂炉像一个模子刻的。

北边的火候撞上南边的海错,一口锅里熬了两千年。

后来珠玑巷的烂泥踩出无数姓氏,

客家人把豆腐挖个洞填满肉馅,煎得焦香,叫酿豆腐,那是用豆子做的饺子,咽下的是找不回的麦田。潮汕人一壶滚水冲进小盅,工夫茶三个杯轮流转,

苦得像离岸的潮声,数不清多少个下南洋的夜。

到后来,广州一口通商,十三行的银钱流水样响。

码头苦力蹲在二厘馆,一盅粗茶,两件松糕,囫囵吞下力气与明朝。

这便是早茶“一盅两件”的来路。

人嘛,嘴里有一口热乎,日子就能接着往下挨。

今天,跟诸位聊聊,广东的黑暗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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蟾蜍

说起‌蟾蜍粥‌,得从‌宋朝‌讲起。‌

苏轼‌贬谪海南岛时写过"稍近虾蟆缘习俗",那会儿他连蜜唧都吐,蟾蜍倒勉强敢下嘴了。

海南旧时归‌广南西路‌管,跟两广饮食本就一家。‌

民国‌年间广州人把水蛇跟蟾蜍搭一块儿褒粥,专治湿疹毒疮,劳苦大众当宝贝。

九十年代《‌西关风味趣闻‌》里都有记载,算起来少说也‌百年‌光景了。

做法讲究得很咧!剪开放血、剥皮去头、摘除耳后毒腺,流水冲‌两个钟‌才得肉。粥底滚开,扔‌红枣陈皮‌药材,肉块下锅慢炖。

成粥淡淡 greenish,肉似田鸡更紧实,老广讲"睇佢个样丑丑地,食落香到痹!"

丑是丑,鲜甜得很呐。

但要讲清楚,野生蟾蜍早是‌国家"三有"保护动物‌,现在只准用合法养殖的。

这东西啊,蟾酥一公斤精品卖到‌六万块‌,浑身是宝却碰不得野味。

广东人嘛,胆肥心细,啥都敢往锅里搁,偏偏就服这口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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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虫

沙虫这东西,学名‌方格星虫‌,不是虫,是环节动物,蹲在沿海滩涂沙底下,活了亿万年,

打‌中生代侏罗纪‌就有了。

晋代人就开始吃它,到‌明清‌年间,直接送进宫当贡品,赐名‌"海洋虫草"‌。

据说‌明朝‌闹饥荒,沿海百姓挖沙虫救命,一铲子下去,挖的是口粮,也是命。

湛江老辈人讲"沙虫朝大海,潮水自然来",这话传了几百年,沧桑得很。

做法嘛,老广有套路。

先翻过来牙刷搓泥,剪开肚子掏空内脏,夏秋之交肉最厚,‌蒜蓉蒸、煲老火汤、滚白粥、油炸‌都得。

落锅几分钟变半透明,‌弹牙脆嫩‌,自带鲜甜——它含‌17种氨基酸‌,谷氨酸碰盐生谷氨酸钠,天然味精,唔使放鸡精啊!

一口落去,鲜到眉毛跳。

难怪叫‌"海滩人参"‌,丑是丑了点,吃过的人都讲"正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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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腌

潮汕‌生腌‌,根子扎得深。

南北朝‌《齐民要术》‌就有盐水腌蟹的记载,到宋朝‌《岭外代答》‌写岭南人"生食鱼脍",‌祝穆‌在‌《事文类聚》‌里记的"洗手蟹"——活蟹切块拌盐梅橙椒,跟现在一个路数。

清‌《潮州府志》‌说得明白:"海滨……生虾蟹和酒糟食之"。

到清末更定了调,"海错佐以酒蒜,谓之‌生腌‌,味极鲜脆"。

为啥?

早年渔民出海碰上风浪,鲜货搁不住,船上粗盐鱼露辣椒白酒就地一腌,嘿,鲜味炸了。

做法讲究"鲜、活、猛"。

虾要活蹦的红虾,蟹脚得刚壳得硬,血蚶血水要饱满。

粗盐‌30克‌、高度白酒‌20毫升‌、鱼露‌15毫升‌打底,蒜末小米辣南姜碎一拌,揉搓五分钟渗进肉纹,加冰水锁鲜,冷藏‌30分钟到2小时‌。

虾肉半透明,蟹膏如流沙,血蚶凝成琥珀——这时候吃,鲜得舌头发颤。

潮汕人讲"‌食过返寻味‌"啊!

但孕妇小孩老人别碰,生食有风险,这事儿得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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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虱

说起龙虱,好多人以为是蟑螂,错!

这货学名‌龙虱‌,鞘翅目,跟蟑螂八竿子打不着。

早在‌明代‌,屠本畯写的‌《闽中海错疏》‌就记了:"龙虱,似螥螂而小,黑色,两翅六足,秋月暴风起,从海上飞来。"

算下来距今‌五百多年‌了。

岭南湿热,水田遍地,穷年月老百姓拿它当肉吃,祖辈传下来,就成了风味。

做法讲究"去腥存鲜"。

活虫先泡‌60℃‌温水‌1-2小时‌"放尿",再沸水汆‌10秒‌去腥。最正宗是"和味"——‌番禺钟村‌"三宝"之一,卤水拿‌八角、桂皮、丁香、甘草、陈皮‌等‌数十种香料‌熬,小火浸煮‌25-30分钟‌泡过夜,成品‌琥珀色‌,入口咸香回甘。

椒盐版更猛,‌160℃‌热油炸到金黄,"咔嚓"一咬,外酥里嫩,好似嗑瓜子,正啊!

这虫子高蛋白低脂肪,老辈人讲补肾缩尿,细路哥夜尿多,阿妈就煮一碟,边剥壳边唠叨。

野生的越来越少,‌卢氏潜龙虱‌从卵到成虫要‌8个月‌,人工养的才勉强四季有得吃。

讲真,岭南人的嘴,是真敢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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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咬鸡

蛇咬鸡‌这道菜,根子在‌湖南农村‌。

早年间物资紧缺,湘西那片林子密、蛇多,散养土鸡常被毒蛇咬死。

农人舍不得扔,仗着有点蛇药底子,硬着头皮煮了,嘿,没毒还鲜得很!

这一尝,就传开了。后来流入‌广东、重庆‌,到‌2009年‌前后,餐馆把它包装成招牌菜,现场表演眼镜蛇咬活鸡,火得一塌糊涂。

后因伦理争议和食品安全,监管部门叫停了活体表演,如今多叫‌"龙凤汤"‌,蛇和鸡分开宰了再炖。

做法嘛,传统是抓‌眼镜蛇‌咬鸡冠、翅根,鸡几分钟倒地,趁热乎放血拔毛,蛇也宰了同锅焖‌一小时‌。

蛇毒本质是蛋白质,‌100℃高温持续20分钟‌以上毒性就没了。

汤色浓白,鸡肉紧实,味鲜得冲鼻子。

广东佬讲"好嘢",但实话说,那点鲜味更多是心理头那股劲儿——蛇毒分解出的氨基酸微乎其微,真鲜的是蛇肉本身。

口腔有溃疡的人千万别碰,搞不好要出事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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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虫

说起‌禾虫‌,学名‌疣吻沙蚕‌,长相跟蜈蚣似的,多足蠕虫,外地人见了头皮发麻。

但这东西,《‌本草纲目‌》里写得明白:"‌闽广等地多有食之‌",《‌本草纲目拾遗‌》也记了:"‌闽、广、浙沿海滨多有之,形如蚯蚓,闽人以蒸蛋食‌"。

往早了说,‌明朝‌年间,南海佛山叠滘乡人‌庞尚鹏‌做了京官,告老还乡逢中元节,见和尚拿活禾虫拜神,他即烹即食,开创吃禾虫风气之先。还有一说,南海人‌陈万言‌被罚去海边看水田,饿得慌捞来试吃,食后满脸红光,后来竟考上进士。

你说邪不邪?

这玩意儿几百年了,从"穷佬菜"吃成了水中黄金,‌斗门‌还在‌2018年‌拿了"中国禾虫之乡"的牌子,沧海桑田啊。

做法上,‌瓦钵焗禾虫‌最见功夫——禾虫先拿生油盐逼它爆浆,拌上‌鸡蛋、陈皮丝、榄角、炸蒜茸‌,搁钵里慢火烘到焦香,外面脆里头滑。

还有‌禾虫蒸蛋‌,金黄蛋羹裹着虫,入口即化。

农历八九月的‌金花虫‌最肥,浆液饱满,一口咬下去鲜甜得很,老广讲"好嘢啊"!

这东西挑环境,有农药的田长不出,它本身就是活的生态证明。

丑是真丑,香也是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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蝎子汤

蝎子汤这东西,说起来有年头了。

岭南自古湿热,湿气重得人骨头缝都长毛。

《本草纲目》里就记了蝎子,说它"息风止痉"。

广东人祖祖辈辈就认这个理——与其吞药片,不如煲碗汤。

这做法打‌宋代‌就有药用记载,民间传了少说几百年,到今儿没断过。你说吓人不吓人?

整只蝎子丢锅里,配‌土茯苓‌、猪瘦肉、红萝卜,武火烧开转文火慢煲‌一到三个钟头‌。

汤色奶白,喝一口清甜,没啥怪味。

捞料时冷不丁翻出两只蝎子,场面确实够劲,但老广不在乎,边喝边讲"好靓汤啊!"。

蝎子活络除湿、化瘀止痛,是风湿高血压的辅助食疗品。

讲究人家加水蛇同炖,小盅锁味‌三个钟‌,鲜得眉毛掉。

广东人讲,"宁可食无菜,不可食无汤"。

这汤不是猎奇,是老祖宗跟湿热气候死磕几百年磕出来的智慧。

蝎子配伍的汤剂达‌百余种‌,中药‌六十多种‌,里头门道深着呢。你敢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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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屁醋

说起广东嘅"黑暗料理",‌臭屁醋‌必须排头位。

呢个名听着埋汰,可人家系珠三角传咗‌2000多年‌嘅老嘢。

相传‌元朝末年‌,芦苞古镇有个跛脚后生叫‌麦福‌,老母中风卧床,战乱逃不掉,只好拾稻穗炒米入坛存粮。

三个月后开坛,一股酸臭扑面,老娘饿得慌喝了米汤,嘿,脸色红润,腿脚竟能下地!

乡亲惊了,争着尝,叫它"臭屁醋"。

后来麦福开店,加‌生姜、梅菜、猪手‌,成了烫饮。呢段古,够沧够沉。

做法不复杂:‌

糯米‌同‌粘米‌按‌2:1‌炒到金黄,倒瓦埕加满水密封,等足‌三个月‌自然发酵。

煮时加‌猪脚、鸡肉、梅菜、黄豆‌一锅煲,闻似臭豆腐,入口酸甜甘香,"臭而不腻,鲜而绵长"。

当地人讲"顶硬上"——再臭都要饮!

又叫"液体榴莲""长寿醋",一坛米醋,臭得理直气壮,饮得人心服口服,真系好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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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酒

老鼠酒这东西,老广人讲"一鼠顶三鸡",听听就够瘆人。

它起源于广东‌麻涌‌一带农村,年头久远,少说也有几百年了。

旧时岭南潮湿,妇人坐月子落下的产后风、月子病,没啥好药,老祖宗就琢磨出这偏方——拿刚落地、没睁眼、粉嘟嘟的幼鼠泡酒。

据说跌打扭伤、类风湿都靠它,"鼠仔酒,祛风又补血",老一辈就认这个理。

可你细想,老鼠浑身细菌病毒,泡进去的哪是酒?

分明是赌命。

深圳有个司机喝了瓶被鼠污染的饮料,直接‌肾综合征出血热‌,肝肾全毁。

医生都说了,这玩意儿没经过科学验证,别瞎整。

做法不复杂,但下得去手的人不多。

抓那刚出生、没长毛没开眼的小老鼠,即刻丢进‌60度以上‌的白酒里,密封泡着,时间越久越"靓"。

泡个一年半载,酒色发黄发浑,打开盖子那股味,有人讲像生汽油混着腐肉,舌头一沾,浓稠液体裹上来,胃里翻江倒海。

广东人胆子大,湛江那边还把蔗田鼠晒成鼠干,讲味道清甜。

唉,食在广东,"食得是福,唔食都系福",有些福,还是别享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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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鼠

说起‌腊田鼠‌,广州番禺‌钟村‌人最有发言权。

这东西起源说不清了,农耕年代物资紧缺,蔗地里田鼠泛滥,先民顺手就抓来吃。

清代屈大均写‌《广东新语》‌,里头明明白白记着岭南人食鼠的风俗,瑶畲族人拿‌老鼠干‌待客当上品。‌

钟村三宝‌——腊田鼠、龙虱、桂花蝉,‌九十年代初‌才叫响。

当地老话讲‌“一鼠抵三鸡”‌,说它补气补血、黑发乌发,田鼠吃甘蔗长大,干净得很。主要是‌“大葵”‌和‌“黄哥”‌两种,多从湛江、广西蔗园来的。

做法不复杂。

秋风起,人下田,烟熏鼠洞赶鼠出来,抓回来褪毛去内脏,‌盐腌透‌,挂起来晒十来天。

成了干以后皮脆肉紧实,跟红烧乳鸽一个路数,有嚼劲!

加点‌椒盐‌更惹味。配‌猪肉、冬笋‌,姜蒜水酒一炒,或蒸饭、煲‌乌豆‌汤,都系正嘢。

老广饮着酒嚼着腊田鼠,叹一句‌“好补噶”‌,那滋味,比乜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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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人嘴里嚼的,不是稀奇,是活路。

那些丑的、毒的、扎嘴的,全被他们咽下去,变成了命。

珠三角地底下埋着两米厚的蚝壳,那不是什么遗址,那是老祖宗留的账单——

穷过,饿过,什么都敢往嘴里塞过。

从赵佗的铜烤炉到街边烧腊档,一口锅熬了两千年,熬的是火候,也是年月。

客家人把豆腐挖个洞,填满肉馅,煎得焦香。

那不是菜,是用豆子做的饺子,咽下去的是找不回来的麦田,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潮汕人把茶泡得苦,苦得像离岸的潮声,三个杯子轮流转,转的是人情,也是下南洋那些睡不着觉的夜。

说到底,人活一世,就是一张嘴的事。

嘴里有口热乎的,天塌下来,明天还能接着过。

现在你坐在茶楼里,一盅两件,叹的是日子。

你尝一口,那味道不是鲜,是人间的力气。

不啰嗦了,趁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