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蜜陈小满,今年三十八岁,未婚,无儿无女,父母在五年前一场车祸里走了。
其实有时候我也挺纳闷的,你说她吧,长得不差,皮肤白,眼睛大,年轻时追她的人能从鼓楼排到新街口。工作也稳定,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不算大富大贵,但养活自己绰绰有余。房子是她爸妈留下的,老小区,两室一厅,装修还是九十年代那种黄木板的风格,她也不怎么折腾,住着就住着。
但她这人,这两年变得越来越难约。
上个月我想去逛奥特莱斯,给她发微信,说换季打折,去不去。她隔了半小时回我:“不去了吧,人太多了。”我说那咱们去新开的那个网红书店打卡,她回:“网上看看图片就行了。”我说那咱们去泡温泉?她说:“水脏。”
我有点恼火,直接打电话过去:“陈小满,你天天窝在家里干嘛呢?长蘑菇了?”
她在电话那头笑,声音轻轻的:“没干嘛,看看书,刷刷剧,做饭吃。”
“你就不能出来走走吗?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看了呀,”她说,“我阳台上的栀子花开了,香得很。”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后来我学聪明了,约她吃饭。只有说“哪哪开了家新馆子,听说鱼做得好”或者“我找到一家糖水铺,芋圆是手工搓的”,她才会回得爽快:“行,几点?”
于是我们的友谊,基本上就维系在饭桌上了。
上周六,我们又约了吃火锅。她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正低头看手机。我走过去坐下,发现她在看一道菜谱——红烧肉怎么做才不腻。
“你要学做红烧肉?”我把包往旁边一扔。
她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嗯,王奶奶给的方子,说用冰糖炒色,不加水,全用黄酒炖。”
王奶奶是她楼下的邻居,七十多了,独居,儿女在国外。陈小满有时候会帮她换灯泡、拎米面上楼。王奶奶感念她的好,隔三差五给她送自己包的饺子、炸的丸子。
“你过得倒挺像个老太太。”我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嘴里不饶人。
她不接话,只是慢慢地把牛肉卷下进锅里,看着我:“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呗,老公孩子婆婆,一锅粥。”我叹气,“上周我儿子数学考了六十八分,我差点没把房顶掀了。”
她笑了:“小孩子嘛,慢慢来。”
“你说得轻巧,”我抱怨,“你是不知道现在当妈多累,辅导作业辅导到十一点,第二天还得六点起来做早饭。”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给我夹了一块虾滑。
我看着她的脸,火锅的热气氤氲上来,把她的眉眼熏得有些模糊。她比我大一岁,但看起来比我年轻——眼角没什么纹,皮肤也紧致。没有孩子拖累,没有公婆要伺候,没有老公跟她吵架,她活得干净、利落,像一件挂在衣帽间里没人碰的白衬衫。
可有时候我又觉得,那件白衬衫太孤独了。
我们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说了几句“嗯嗯”“好的”“谢谢您”,挂了。
“谁啊?”
“张姨,”她说,“问我周末有没有空,帮她去医院拿体检报告。她膝盖不好,上下楼费劲。”
张姨是她爸妈的老同事,住城西。自从她爸妈走了以后,这些叔叔阿姨们好像都把她当成了半个女儿,有事儿就找她。她也从不推脱,陪看病、跑腿、修手机、交水电费,什么活儿都干。
“你倒成了他们的亲闺女了。”我说。
她把筷子搁在碗上,歪着头想了想:“也还好,反正我也没事。”
“没事你就不能给自己找点事吗?”我忍不住又开始了,“你才三十八,不是八十三。你就没想过再找个人?”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蘸料,半天没说话。我以为她又像以前一样含糊过去,正准备换话题,她忽然开口了。
“其实,有人给我介绍过一个。”
我筷子一顿:“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去年秋天。”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平平的,“是个中学老师,教物理的,离异,有个女儿跟着前妻。”
“然后呢?”
“见了两面。”她说,“第一次喝了杯咖啡,第二次吃了顿饭,在万达那家绿茶餐厅。”
“后来呢?你觉得不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霓虹灯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他挺好的,”她说,“很温和,说话慢条斯理的。走的时候还把我送到地铁口。”
“那为什么?”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隔了一层水汽:“他问我,我爸妈是做什么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就说了,”她继续,“说他们五年前车祸走了。他就愣了一下,然后说‘哦,那你也挺不容易的’。”
她笑了一下:“你知道吗,就是那个‘哦’,那个‘挺不容易的’,我忽然就觉得没劲了。”
我没说话,给她添了杯酸梅汤。
“我不是怪他,”她手指摩挲着杯壁,“我就是觉得,跟一个陌生人从头交代一遍自己的人生,太累了。他再问下去,就会问我为什么没结婚,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问我会不会觉得孤单。每一个问题,我都得重新撕开一遍自己给他看。”
她说完这句话,呼了口气,像是把什么沉东西放下了。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起她爸妈刚走那会儿,她有整整三个月没怎么出过门,我每天下班去她家,给她带饭,陪她坐着。她不说哭,也不说话,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里重播的《甄嬛传》,一集接一集,看到半夜。
后来有一天,她忽然说:“咱们去吃火锅吧。”
从那以后,她开始慢慢恢复,上班、买菜、做饭,日子照常过。只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死掉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长了出来,但那新的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没有再谈恋爱,也不再参加同学聚会,朋友圈半年更新一条,还是转发的出版社新书广告。她的世界变小了,小到只剩那个九十年代装修的老房子、窗台上的栀子花、楼下的王奶奶、还有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救的?”她忽然问我,带着点自嘲的语气。
“没有,”我说,“我就是……怕你一个人闷坏了。”
“我不闷。”她说,很认真的样子,“我现在一天也挺忙的。早上起来做早饭,然后看稿子,中午睡个午觉,下午去菜市场逛逛,回来收拾屋子,做晚饭。吃完饭看会儿书或者追剧,十一点睡觉。”
“周末呢?”
“周末更忙,”她掰着手指数,“这周要去帮张姨拿体检报告,下周王奶奶说要教我腌萝卜,再下周有个读书会的活动,我去帮忙布置场地。”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好笑又好气。
“陈小满,”我说,“你把这些叔叔阿姨都照顾好了,谁来照顾你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弯的,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不是在照顾我吗?”她说,“你不老叫我出来吃饭吗?”
我被她说得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捞锅里的东西:“行了行了,少拍马屁,赶紧吃你的吧。”
那顿饭吃完,已经快九点了。我开车送她回家,她住的老小区路灯昏黄昏黄的,路边的香樟树长得老高,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下了车,弯下腰冲车窗里的我摆摆手:“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知道了,”我说,“你赶紧上去吧。”
她转身往楼道里走,背影瘦瘦的,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走到单元门口,她忽然回过头,冲我喊了一句:“下周咱们去吃那家新开的粤菜吧!我想吃虾饺了!”
“行!”我冲她喊回去,“你请客!”
她笑着推门进去了。
我坐在车里,没立刻发动。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到了三楼,停了。那扇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然后窗帘被拉上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大学毕业那会儿,挤在我租的小单间里,一人一碗泡面,看着电脑里的老电影。她那时候说,将来我们要住对门,她做菜我洗碗,等老了就一起去跳广场舞。
那时候我们二十三岁,觉得三十八岁是遥远得不用去想的事情。
现在三十八岁就在眼前了。她没有住我对门,也没有人帮她洗碗。她一个人住在爸妈留下的老房子里,每天做饭给自己吃,照顾着周围那些比她更老的人。
可她说她不闷。
我发动车子,拐出那条巷子的时候,车载电台在放一首老歌,王菲的《红豆》。我没听完就关了。
到家以后,我给她发消息:到了。
她回:早点睡。
隔了五分钟,又追了一条:下周粤菜我请,你带儿子一起来也行。
我看着屏幕,笑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把它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窗外的夜色沉沉的,小区里安安静静。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不是在照顾我吗?
我就忽然觉得,我们之间哪有什么谁照顾谁。不过是这世上人那么多,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吃顿饭的人越来越少。而她还愿意从那个小小的壳里探出头来,跟我吃一顿火锅,约一顿粤菜。
三十八岁,无儿无女,父母不在。
可她还愿意吃饭,还愿意出门赴我的约。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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