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约了兄弟来家里看球赛让我准备宵夜,我点了十份螺蛳粉外卖送到客厅......
01.
陈屿把脚从茶几上收回来,坐直了一点。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次他有不太好开口的事,就先把自己摆端正。
周六老周他们过来看球,下午就来,晚上那场踢完估计得十一点多。他顿了一下,你看着弄点吃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正用手指抠砧板边上一小块干掉的蒜皮。
那块蒜皮粘得特别牢,指甲刮过去只有沙沙的声音。
几个人?
六七个吧,老周、小纪、大刘他们,你都认识的。
我认识。
老周上次来家里,把我爸留给我的那套紫砂茶杯翻出来泡茶,我说那个不常用,他说没事没事,摔了一个盖子。
小纪每次来都带一兜子脏衣服,说家里洗衣机坏了,借用一下,走的时候连洗衣液都要顺一瓶。
大刘倒是安静,但他的安静是需要人伺候的,杯子空了就放桌上,等别人续茶。
砧板上那块蒜皮终于被我抠下来了,我把它丢进水槽。
行啊,想吃什么?
随便弄点,小龙虾、烧烤什么的,啤酒你记得提前冰上。陈屿已经重新把脚翘回去了,遥控器摁着换台,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龙虾得去菜场买,周六早上我本来要带安安去换药。
安安是我们的猫,耳朵上长了个小包,宠物医院约了周六上午复查。
陈屿哦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那你早点起来,先去菜场再去宠物医院,时间来得及。
我洗完手,用毛巾擦了又擦。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着他,他看球赛重播。
电视里解说员的声音很激动,进了个球,回放了三遍。
客厅的灯管有一根在闪,闪得人眼皮跟着跳。
我三个月前跟他说过灯管该换了,他说周末换,但周末总有人来,总有球赛,总有别的事。
菜场那个点人很多。我说。
你早点去嘛,七点开门你六点半到,肯定有车位。
他说得那么流畅,显然没有想过,一个周六早上六点半出门买七八个人吃的小龙虾是什么概念。
也可能他想过,但觉得不算什么。
我去厨房把冰箱打开看了看。
啤酒只剩四罐,小龙虾要买,烧烤架要翻出来洗,去年用完就没洗透,油垢估计都结成壳了。
生姜没了,蒜也快用完了,孜然粉不知道还有没有。
陈屿在客厅喊:多买点生蚝,老周爱吃。
我关上冰箱。
那根灯管还在闪,闪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开始翻。
翻的不是小龙虾,是别的。
我翻了很久,翻到一款东西的时候,停住了。
看了评论,看了配送距离,看了预计送达时间。
然后我下了单,付了款,把手机揣回兜里。
陈屿不知道我在厨房干什么,他只知道我答应了。
在他那里,答应就等于没有问题。
周六早上我睡到八点半。
陈屿推我:七点了,你不是要去菜场吗?
我翻了个身:不去了。
那小龙虾呢?
我有安排。
他没再问。
大概以为我安排了外卖小龙虾,或者安排了烧烤外卖。
他起来自己下楼买了包子,回来继续躺着刷手机。
我听到他在客厅跟老周发语音,说晚上都来啊,都安排好了。
下午三点,老周第一个到。
他进门就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坐,拿起遥控器就开始调台。
然后是带了一兜子脏衣服的小纪,脏衣服往阳台洗衣机上一搁,说嫂子借用一下啊,我说好啊。
大刘进来就跟陈屿聊上了,说今晚哪边能赢。
陈屿给大家倒水,发现茶几上的茶杯差一个,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
我在卧室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手里一条牛仔裤,叠了三遍才满意。
六点,球赛快开始了。
陈屿过来推开门:宵夜呢?兄弟们等着呢。
我看了看手机。
快了。
六点二十,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外卖小哥抱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袋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把袋子放进门厅,说了一句祝您用餐愉快,转身就走了。
保温袋的拉链拉开那一瞬间,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凝滞了。
那股味道像一颗炸弹。
酸笋的味道像长了脚,沿着走廊爬进客厅,钻进沙发布料的纤维里,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里。
螺蛳粉的汤底味道厚重浓烈,油炸腐竹的味道、酸豆角的味道、木耳丝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堵墙一样压进来。
一包。
两包。
三包。
我往外掏。
五包。
八包。
十份螺蛳粉,一字排开在客厅的茶几上。
每份的汤都单独封装在密封袋里,配料一袋一袋摞起来,小山似的。
外卖附赠了十双一次性筷子,我拆开一把,整整齐齐码在旁边。
整整十份,一份不少。
客厅里的声音统统消失了。
球赛的解说还在哇哇叫,但沙发上那几个人的嘴巴都闭上了。
老周的表情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柠檬,小纪的动作定格在弯腰往洗衣机里塞衣服,大刘的茶杯举在半空中。
陈屿站在卧室门口,脸上的颜色变了好几轮。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都劈叉了。
我把最后一包腐竹放到桌上,拍了拍手。
宵夜。
男人说随便弄点的时候,从来不知道这几个字有多重。
他不知道小龙虾要一只一只刷,烤架要一寸一寸搓,伺候一屋子人的笑脸要一点一点挤。
我不要让他知道,我要让他闻到。
02.
客厅里大概安静了有十秒钟。
那种安静不像是没人说话,像是所有人同时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老周是第一个有反应的,他咳了一声,抬手扇了扇鼻子跟前那股酸笋味。
他可能想说什么,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大概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措辞。
认识这么多年,他大概从没见过我用这种方式招待客人。
小纪从阳台探了个头进来,脖子伸得老长,看了一眼桌上那堆东西,又缩回去了。
我听见洗衣机开始注水,嗡嗡的声音从阳台传过来,他大概决定暂时先洗衣服比较安全。
大刘这个人倒是实在,他凑近看了看包装上的标签,说:嚯,这家店我吃过,挺辣的。
我说:有的辣有的不辣,都混着拿了,你们自己挑。
这话说得跟招呼客人吃家常菜一样自然。
我把筷子分了分,摆了一圈,还特地把茶几底下那盒餐巾纸抽出来放在旁边。
做完这些我就退到单人沙发那边,盘腿坐下,拿起手机刷。
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余光扫着客厅里的人,心里有一点点发虚。
以前拒绝人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会先找好理由,想好怎么说才不会让对方觉得我在甩脸子。
这次我没找理由,直接把这股味道甩他们脸上了。
陈屿站在那堆螺蛳粉旁边,像站在一摊不知道怎么绕过去的积水里。
他低头看看那些塑封的汤包,又抬头看看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遍。
他想说什么,但看看旁边几个兄弟都在,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外人的面说出来。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蹲下去开始拆包装。
吃吧吃吧,都愣着干嘛。他抽出一份递给老周。
那语气挺轻松的,但拆筷子的时候用力大了点,塑料封袋撕开的声音脆得有点刺耳。
老周接过去了,举着筷子,表情还有点没回过味来。
他看了看茶几上十包整整齐齐的螺蛳粉,又看了看陈屿的脸色,大概在判断这局面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最后他选择什么都没说,拆了筷子闷头吃。
小纪犹豫了半天,慢吞吞从阳台过来,挑了一包微辣的。
他挑起第一筷子粉的时候,那个表情分明是我来你家吃宵夜你拿速食打发我的委屈,但他嘴上什么都没说。
大刘一个人吃了两包,吃得脑门上全是汗,边吃边跟陈屿讨论刚才那个角球开得到底合不合理。
他是唯一一个认真在吃的人,大概对他来说,螺蛳粉和小龙虾的区别真的没那么大。
陈屿嘴上应着大刘的话,眼睛时不时往我这边瞟。
他不是在生气的瞟,是试探的瞟。
像是遇到了一个没见过的题型,一时不知道该套哪个公式,决定先观察一下。
当一个人开始用试探的眼神看你,而不是理所当然地吩咐你,你们之间的权力关系已经开始悄悄换了位置。
球赛上半场踢完的时候,客厅里那股味道已经彻底腌入味儿了,窗帘上沾了,沙发套上沾了,明天沙发靠垫都得拆下来洗一遍。
我脑子里已经在算这个工作量,但今天不归我管。
陈屿趁着中场休息的时候走到我跟前,给我倒了杯水,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怎么了?
他问的不是你什么意思,是你怎么了。
选这个问法就说明他猜到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不太想在那个方向深挖。
对他来说,那个方向如果真是原因的话,去面对它比假装不知道更麻烦。
我接了水杯,喝了一口,温的。
他倒水这件事本身就不太寻常,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他给我倒水的次数扳着指头数得过来。
没怎么,不是挺好的,大家都吃上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茶几上拆下来的塑封包装拢了拢丢进垃圾桶。
我以为你会做点别的。
我也以为。
这四个字我说得很轻。
他可能听见了,也可能没听见。
但不管听见没听见,他都没再问了。
他回去继续看球,但坐的位置从沙发正中间挪到了靠我这边一点。
只是往这边挪了大概一掌的距离。
小纪吃到一半说要去添点醋,自己就去了厨房。
他在厨房翻那瓶老陈醋没有翻到,冲我喊了一声嫂子醋放哪儿了,我回了一句料理台上头左手的架子上。
他自己拿了,倒了一点又回来了。
他过去都是坐在沙发上喊嫂子帮我拿点醋。
有些人吃不惯你端上来的味道,那就让他们自己去厨房找。
你不需要把调料递到每个人手里,他们长着手,也长着脚。
03.
球赛下半场开始之后,气氛比之前活络了一些。
老周吃了一碗,大概也认了今晚就是螺蛳粉的命,开始自己往碗里加辣油,动作不再拘着。
大刘一个人解决了两份,吃得满头汗津津的,扯了两张餐巾纸叠起来擦额头。
茶几上汤汁溅了几滴,辣油在白色碗盖上洇开一小片红。
我看了一眼那片油渍。
以前我会立刻起身去找抹布,趁它还没渗到桌缝里赶紧擦干净。
今天我没动。
那片油渍就在那里,像一枚小小的图钉,钉在我眼角余光里,但我管住了自己的手。
小纪去厨房倒第二回水。
路过餐厅的时候他看见我放在置物架上的猫包,随口问了一句:你家安安呢?
在宠物医院。
病了?
耳朵上长了个东西,今天复查。
他哦了一声,倒完水回来,坐下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又抬起头:那今天嫂子还给我们弄吃的,也太麻烦你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有点意外。
他过去在我家洗衣机里塞脏衣服的时候没觉得麻烦我,顺我家洗衣液的时候没觉得麻烦我。
今天大概是螺蛳粉吃撑了,脑子供血上去了,突然学会体谅人了。
我说:不麻烦,外卖很方便。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意思。
小龙虾不麻烦,烧烤不麻烦,是因为有人会去菜场挤、有人会刷虾、有人会站在厨房里忙活三四个小时。
螺蛳粉不麻烦,是因为我只用动动手指下单。
方便的不是事情本身,方便的是不需要有人付出多余的劳动。
陈屿坐我旁边,听见这段对话,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但没抬头。
他把碗里的花生米拨来拨去,最后夹起来放嘴里,嚼得比平时慢。
老周那边已经吃完了,把碗往茶几里头推了推,拿纸巾擦手。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他们这帮兄弟眼里,我一直是那种只会点头说好的人。
之前他摔了我爸的紫砂茶杯盖子,我说没事没事,他心里大概觉得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今天这个阵仗,螺蛳粉加酸笋,十份一字排开,他开始拿不准那个没事没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没事。
嫂子,他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平时小心了不少,上次那个茶杯盖子,我问了,网上有配的。你把杯子的尺寸给我,我去找找看。
他说的是那个被我爸用了几十年的老紫砂杯。
盖子摔了以后,我捡起来拿胶水粘过,但泡茶的时候还是漏水,后来就收起来没再用了。
我收起来的时候陈屿说一个杯子而已,再买一套新的不就行了。
他不知道那个杯子是我爸退休那年同事送的,杯身刻了桃李不言,我爸教了一辈子书,这四个字比什么都贴切。
我没接老周的话。
不是不想接,是怕一开口收不住。
那种东西碎掉的感觉,跟胶水粘上之后还是漏水的感觉,不太好形容。
不想在这种场合说。
太久了,我说,不好配,算了。
我帮你找找,你别急着算了。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不像客套。
他们这群人,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在某些事情上其实没那么迟钝。
只是以前我从来没有给他们机会表现这份不迟钝。
他们习惯了被伺候,我也习惯了伺候他们。
习惯这东西像一床盖了很多年的旧被子,没人去掀,就一直闷在那儿。
九点半,球赛快结束了。
老周他们开始陆续收拾东西,把空碗摞在一起,筷子归拢到一边,擦过嘴的纸巾团成团往垃圾桶里扔。
以前这种活是我干的,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收拾整个客厅。
今天他们在自己动手,我坐在原地没起身。
陈屿看我一眼,站起来帮着收拾。
你坐着吧,他说,我来。
他撸起袖子把茶几上的碗端进厨房,开了水龙头开始冲。
我听到碗筷碰撞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水流哗哗响了很久。
他大概在洗,也可能只是在冲,不知道他有没有用洗洁精。
体贴不是天生的,是按次付的。
你让他做一次,他就多付一次,付到一定数目,他就学会了。
老周走的时候在玄关换鞋,弯腰拎鞋跟的时候说了句:嫂子,以后别这么客气,我们带菜过来也行。
我说好啊,下次你们带。
他直起腰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以前他会说客气啥,然后下次依旧空手来。
我这次没跟他客气。
对别人的客气要给值得的人,不然你的客气会变成别人的习惯。
习惯性不客气的人,从来不觉得自己不客气,你突然不客气了,他们反而觉得你变了。
不是你变了,是你不想再替他们的不客气买单了。
门关上,屋里剩下我和陈屿,还有满屋子的酸笋味。
04.
陈屿把厨房的灯关了,走出来,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
那根灯管还在闪,一闪一闪的,他的脸在明暗交替里显得有点模糊。
他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离我不远不近。
电视已经关了,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响和楼下偶尔经过的车声。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他终于问了。
问法跟上半场中场休息的时候那个问法不一样。
之前问的是你怎么了,这次问的是你是不是不高兴。
从开放式问题变成了封闭式问题,他把选项框好了,只需要我确认或否认。
这种提问方式本身就带了点不想深聊的意思。
他大概是希望我说没有,然后这件事就可以翻篇了。
我没接他的招。
你觉得我今天应该高兴吗?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把问题扔回去。
我……也没让你做什么啊。
你让我做很多啊。我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好像要下雨。
没有拔高音量,没有反问句,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让我周六早上六点半起来去菜场,买七八个人份的小龙虾和烧烤,还得提前把啤酒冰好。这些事情在你嘴里加起来就三个字,‘随便弄点’。
他沉默。
我接着往下说。
小龙虾我要刷,一只能刷三分钟,三十只虾就是九十分钟。回来要抽虾线、要剪虾须、要炒料。烧烤架去年用完没洗,油垢结了这么厚一层,我得拿钢丝球一点一点蹭。你知道烧烤架怎么洗吗?你不知道,你只管吃。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来两个字:你可以……
我可以拒绝你。我把他的话接过来。
对,我可以拒绝你。但你是怎么说的?‘你早点起来,先去菜场再去宠物医院,时间来得及。’你帮我把时间算好了。在你算的那个时间表里,没有一分钟属于我自己。周六早上六点半,我连懒觉都睡不了,因为你要请兄弟来家看球吃宵夜。
他脸上那种表情不是愤怒,是窘迫。
像一个被老师点到黑板前面解题的学生,发现题目比他想象中难。
他从来没算过这笔账。
他只知道每次开口我都点头,但从来不知道那个点头后面连着多少事情。
你可以跟我说啊。他的声音变低了,不是心虚的那种低,是真正开始想事情的那种低。
我说过。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那个灯管,我指了指头顶,我说该换了,你说周末换。三个月,十二个周末,你换了没有?
他不说话了。
灯管还在闪,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停不下来的问号。
还有安安的猫砂,上周我说快用完了,你说你记得买。你买了没有?我周四自己买的,扛上四楼,二楼拐角那个扶手上蹭了我一肩膀灰。回来你在沙发上打游戏,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抠手指头上一个倒刺。
抠得有点疼,但那种疼能帮我稳住声音。
他站起来,在原地走了两步,又坐下。
我不知道你攒了这么多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茶几上那个辣油渍。
那滴辣油已经干了,变成一小块深红色的印子。
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每次你请人来家里吃饭,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收拾到后半夜。你们把酒喝到茶几底下,洒了也不擦,第二天干了黏糊糊的,我得拿湿毛巾敷好久才能擦掉。沙发缝里塞的花生壳、地板上踩扁的烟灰,阳台洗衣机的滤网里全是小纪衣服上的毛絮。
我说得很慢,一件一件往外拿,像从抽屉深处掏出攒了很久的东西。
他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想回应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有想到的事。
他起身去阳台,把洗衣机的滤网拆了下来。
那种老式滤网不好拆,他蹲在那儿拧了半天,最后拆下来了,拿到卫生间冲干净,又装回去。
回来以后他说了一句。
以后不叫他们来家里了。要聚,出去聚。
我没有感动,也没有觉得这句话就能抵消过去所有的理所当然。
但这至少是一句话,而不是随便弄点。
说你为什么不早说的人,不是真的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早说,是在怪你为什么不早说让你自己显得他没那么差。
而直接动手的人,才是真的听进去了。
05.
那天晚上我刷完牙从卫生间出来,陈屿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拎着那双他穿了快四年的旧球鞋。
鞋底磨偏了,左脚那只鞋头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
他站在那里,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放回去。
这双还能穿。他说。
这句话跟今晚的事没有任何关系。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双鞋是我三年前给他买的,那会儿他刚换了部门,每天要跑外勤,我说你买双舒服的鞋,他说旧的还能穿。
后来旧的那双底都磨透了,下雨天进水,他才肯换。
换的还是我挑的这双打折款,原价七百多,打完折两百三。
他穿到现在都没换。
他不是抠,他是习惯了一件事:有人替他操心的时候,他就懒得替自己操心。
但反过来,他一直穿着这双鞋,穿了三年,说明他心里不是没有数。
他把鞋子放回鞋架,转过身来,走到床边坐下,开始解手表。
那块表也是我买的,表带换过两条,他一直戴着。
你记不记得上个月,他说,低着头解表扣,我加班回来你睡着了,茶几上放了一碗醪糟,还贴了张条,说微波炉热三十秒。
我记得。
那天他加班到十一点多,我太困了就先睡了。
醪糟是晚饭剩下的,我怕他回来饿。
我没热,凉的喝了。他把手表放在床头柜上,咔嗒一声很轻。
太累了,热都不想热。但喝的时候我在想,你每天都这么累,还给我留了一碗。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那天他回来我早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照常做早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各自喝粥,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后来我又忘了。他把被子掀开,钻进去,躺平了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就忘了。该叫你做这做那还是照常。人这东西挺没良心的。
天花板上有之前楼上漏水留下的一圈水渍,浅黄色的,像一朵边缘模糊的云。
他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
你那个螺蛳粉券是哪儿来的?他突然问。
我把枕头拍松,靠在床头。
这个问题他憋了一晚上,终于问了。
你自己买的。
我什么时候买过螺蛳粉券?
三个月前。你刷短视频刷到一个吃播,说这个牌子好吃,你下单买了二十包,囤了一抽屉。你自己忘了。
他翻过身来看我,一脸不相信。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
里面吃的东西不多,底下压着一沓早就没用完的一次性筷子,还有半包开了封的纸巾,再往深处翻,还有几包没拆的素毛肚零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我没找到那张券,但我知道它在哪儿——在厨房吊柜最上面那个收纳盒里,跟去年没用完的火锅底料放在一起。
但我不打算拿出来给他看。
二十包。我又说了一遍。
所以你点的外卖其实是……
用你买的券,抵了大半的钱。还不够十份,我自己补了差价。
他从床上坐起来了。
被子滑到腰那里,他光着上身,愣愣地看着我。
你策划了三个月?
不是策划。就是今天早上你让我六点半起来去菜场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的。你买的螺蛳粉,你自己忘了,抽屉里放了三个月没人动。既然你喜欢买又喜欢忘,那我帮你用掉。
他慢慢躺回去,又慢慢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笑,是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往上扯了一点点,有点像认输,又有点像终于明白了一道算了很久没算清的账。
你这个人,他说,真记仇。
不算记仇,就是记性好。
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向我这边。
灯关了,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点,能看到他脸的轮廓。
那家螺蛳粉确实挺好吃的。他说。
嗯,我挑的评价最好那家。
他又哼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声慢慢变沉了,我以为他要睡着了。
下次他们真要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快要入睡的那种含糊,提前跟我说。我来弄,或者我们出去吃。你别一个人扛。
窗帘没拉严实,有一小条缝,外面的光是橙色的,照在天花板那条水渍上。
我没说话,也没点头,只是在黑暗里把他的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
他以前从来不说你别一个人扛,因为他不知道我在扛。
人啊,都是闻到螺蛳粉的酸笋味了,才知道厨房里的事有多重。
06.
后来那个周末,老周真的带菜来了。
他拎了两大袋,一袋是超市买的切好的牛肉卷和蔬菜,一袋是火锅底料和蘸料。
进门就喊:嫂子你别动,今天我来弄。他把东西拎进厨房,发现洗菜盆的位置都不知道,回头问我洗菜的篮子在哪。
我指给他看。
他找到了,开始洗生菜,水开得太大,溅了一台面。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舒坦——不是幸灾乐祸,就是觉得,原来让他们知道这些事有多琐碎,比一个人闷头做完所有事舒坦多了。
陈屿在旁边调火锅底料,拿着一包红油料研究背面的说明书,眼镜都戴上了。
小纪最后一个到,手里拎了一箱饮料,进门先把鞋脱了摆整齐,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小瓶洗衣液放到洗衣机上。
上次那个牌子不好用,他说,这个不伤手,我媳妇说好用。
我看了一眼那瓶洗衣液,是超市里最贵的那款。
大刘倒是空手来的,但他进来就撸袖子,说厨房有什么活让他干。
我说没什么了,他说那他负责洗碗。
话都说在前头了。
那顿火锅吃得不精致。
牛肉切厚了,蘸料调咸了,锅底煮到后面有点糊。
但没人挑剔,也没人等着被伺候。
陈屿吃了一半主动起来给大家续饮料,老周嫌电磁炉火力不够自己端着锅去厨房换了一次汤,小纪吃到一半发现没有漏勺又自己翻箱倒柜找了一轮。
厨房的地板上滴了几滴红油,大刘蹲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完还把纸巾翻过来看了一下地板擦没擦干净。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手忙脚乱的样子,想起以前每次聚会我自己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
那时候觉得理所应当,现在回头看,原来不是他们不做,是我从来没把机会给过他们。
火锅吃完,他们自己把碗收了。
收得不整齐,碗摞得歪歪扭扭的,筷子有一根掉地上了。
陈屿捡起来拿去冲,冲完没擦干就插回筷笼里,水滴滴答答的。
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把筷子抽出来,拿厨房纸巾擦干了再放回去。
安安从宠物医院接回来以后恢复得不错,耳朵上的线拆掉了,戴了个小头套防止它挠。
它窝在沙发角落里,对这群人爱答不理的。
老周伸手想摸它,它把头扭开了。
老周讪讪地收回手,说这猫脾气还挺大。
我说不是脾气大,是认生。
熟了就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安安打了个哈欠,把头套蹭歪了,露出一只耳朵。
我帮它把头套扶正,它用脑袋顶了顶我的手心。
人走了以后,客厅没有以前那么乱。
茶几上还有点油,但至少没有酒渍烟灰花生壳。
陈屿去拖地,拖到一半说拖把干了,我给他指了晾拖把的阳台角落,他走过去看到洗衣机的滤网干干净净的,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懂。
不是感激,也不是愧疚,就是终于明白了以前那些干净整洁的周末背后站着一个人。
我把电视打开,随便调了个综艺节目。
声音开得不大,就听个响。
陈屿拖完地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块,我的身体往他那边滑了一点。
茶几上还有半包没吃完的瓜子,他拿起来倒了几颗在手心里,开始嗑。
嗑完的瓜子壳放在纸巾上,没有直接丢茶几。
外面不知道哪家在炒菜,油烟味隐隐约约飘进来。
楼下有小孩在喊什么,听不太清。
安安从沙发角跳下来,慢悠悠走到猫砂盆那边,窸窸窣窣扒拉了一阵,又慢悠悠走回来,跳上茶几,在遥控器旁边蜷成一团。
陈屿说:下周六没球赛。
我说:嗯。
他说:你想吃啥?
我想了想,说:火锅吧,上次那家团的券还没用完。
他说行。
其实那个券早就过期了。
但他既然问了我想吃啥,我打算告诉他,以后想吃啥都直接告诉他。
过期了就再买,总比一个人在厨房站四个小时强。
日子嘛,就是把别人觉得不起眼的小事,一件一件还回它该有的分量。
一口锅多重,一只碗多重,一句随便弄点多重,你自己不掂,没人替你掂。
但你掂过了,这个家的重量就会从你一个人手里挪到两个人手里。
那感觉不像翻身,不激烈,只是某个瞬间你发现,你肩膀上的东西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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