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而永恒的漩涡
黎荔
站在宁夏贺兰山口,仰面望去,距地四十余米高的赭红色岩壁上,有一幅人脸正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仰望它的人。那是贺兰山岩画中最负盛名的“太阳神”——面部浑圆,重环双眼,睫毛如射线般刺向虚空,头部放射出二十四道光芒。
但我要说的,不是这张脸,而是那些散落在贺兰山各处以及世界各地,比人面像更古老、更神秘的符号——漩涡纹。
它们刻在贺兰山的岩石上,刻在中卫大麦地的崖壁间,也刻在阿尔及利亚撒哈拉深处的塔西里高原,刻在北美犹他州的红色砂岩上,刻在印尼伊里安查亚的洞穴深处。一万年前,当最后一只冰河期的猛犸象倒下,当黄河上游的先民第一次把漩涡画在陶罐上,这个符号就已经成为人类共同的语言。
问题是:为什么?
有专家说,漩涡纹是流水的漩涡——先民逐水而居,对湍急河水中那个吞噬一切的圆心既恐惧又敬畏。也有专家说,漩涡纹是羊角的盘曲——游牧民族日日所见,最熟悉的莫过于羊群中那对螺旋上升的犄角。这些解释都太“现实”了。它们低估了远古先民的精神深度。
我个人的解读:漩涡纹的本源,是对生命的崇拜。它不是什么水涡,也不是羊角,它是肚脐,是脐带,是胎盘——是每一个生命来到这个世界时,最先触碰到的那个神秘圆心。
胎儿在母腹之中,脐带扭转着植入胎盘。那个椭圆而柔软的胎盘,在先民眼中,不正是一个旋转的漩涡吗?生命的全部奥秘,都藏在这个“漩涡”里——从这里,血液流转,营养输送,一个细胞分裂成亿万细胞,最终化作啼哭的婴儿。先民不懂解剖学,但他们懂直觉。他们仰望银河的旋臂,俯视水流的回旋,凝视贝壳的螺纹,然后低头看看自己腹部的肚脐——原来,天地人,共用一个形状。
在贺兰山岩画中,漩涡纹常常出现在动物身上,也出现在人面像的周围。有学者统计,仅在贺兰口一处,就有约百分之四十的岩画与生殖崇拜有关。那些看似抽象的同心圆、螺旋线、波浪纹,实则是对女阴、男根、交媾与生育的隐喻表达。漩涡,是这一切的终极象征——它是生命的入口,也是生命的出口;是起点,也是归宿。
如果漩涡只是生殖崇拜,那它还不足以跨越万水千山,出现在从撒哈拉到美洲的每一块大陆上。漩涡纹的真正力量,在于它被先民视为连接不同世界的通道。人从未生之前的大荒世界来,往入灭之后的幽冥世界去,漩涡是不同维度宇宙的神秘通道。
萨满教的宇宙观里,世界不止一个。客观空间是日常所见的山川河流,主观空间则是天空之上、大地之下的未知领域。萨满的灵魂要在这两个世界之间穿行,必须借助一个“”轴”——可以是一棵树,一根绳子,一个梯子,或者,一个漩涡。
想象一下:在距今万年的某个深夜,贺兰山下的篝火渐渐微弱。一位萨满饮下某种植物熬制的汁液,进入迷幻状态。在他的幻觉中,眼前的岩石开始旋转,地面的裂缝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通向地底深处——那里住着祖先的灵魂,也住着尚未出生的生命。他在漩涡的边缘刻下一个记号,以便下次还能找到这个“门”。于是,岩石上出现了第一个漩涡纹。
这个解释并非臆测。在北美原住民的岩画中,螺旋纹被明确用来标记“向下”或“向上”的灵魂旅程;顺时针从外向内,意味着“进入”;顺时针从内向外,意味着“溢出”或“诞生”。犹他州岩画中那些与盾牌人物相伴的螺旋图案,被研究者认为与生殖和灵性转化密切相关。
在阿尔及利亚的塔西里·阿杰尔高原,法国探险家亨利·罗特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发现了超过一万五千幅岩画。其中“圆头时期”的人形图像,头部浑圆无面,身体周围常常环绕着螺旋状的纹饰,仿佛正在穿越某个看不见的隧道。这些图像距今已有八千年,却与贺兰山的人面像遥相呼应——人类在用同一种符号,讲述同一个关于“穿越”的故事。
漩涡纹之所以能成为全球通用的“宇宙语法”,是因为它从来不是人类的发明,而是人类的发现。看看自然界吧:银河在旋转,星云在盘旋,台风眼在海洋上吞噬云层,河流在峡谷中回旋成深潭,树木的年轮一圈圈扩散,鹦鹉螺的壳里藏着完美的对数螺旋,就连你摊开手掌,指纹也是一个个微小的漩涡。马家窑文化的先民在距今五千年前,就把这些观察凝固在彩陶上——那些黑彩绘制的漩涡纹,似水势汹涌,波涛滚翻,这些纹饰不仅是对水的摹仿,更寄托了先民的精神理念与信仰崇拜。青海柳湾彩陶博物馆原馆长赵元杰说得好:漩涡既象征河流的奔腾流转,也暗含生命循环、生生不息的原始哲学观念。
先民从自然中读出了“漩涡”这个元代码,然后把它刻在最不朽的载体上——岩石。因为岩石比陶器更长久,比肉体更坚韧。他们要让这个符号成为时间的锚点,让万年之后的子孙还能看见:我们从哪里来,要回到哪里去。
写到这里,我想起一个画面:马家窑文化的那件彩陶王,腹部绘着四个大漩涡,漩涡之间再套小漩涡。考古学家说,涡心的圆圈可能象征太阳,旋臂是太阳运行的轨迹,四个大圆圈代表四季。但我想,这个解释还是太“科学”了。先民画下这些漩涡时,心里想的不是历法,而是渴望——渴望太阳每天回来,渴望河水不要干涸,渴望女人顺利生产,渴望死去的亲人能在某个漩涡的另一端安息。漩涡纹是祈祷,是咒语,是地图,是门。
今天,当我们站在博物馆的射灯下,隔着玻璃凝视这些万年前的刻痕,我们在看什么?我们在看人类最初的“自拍”——不是脸部的自拍,而是灵魂的自拍。先民用石头在岩石上刻下的,不是风景,不是日记,而是他们对宇宙终极问题的回答:生命从何处来?死后往何处去?
他们的答案是:一个漩涡。从漩涡中来,到漩涡中去。出生是被漩涡抛出,死亡是向漩涡回归。银河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子宫是一个微小的漩涡,台风是一个愤怒的漩涡,指纹是一个私密的漩涡。大与小,生与死,天与人,在漩涡中达成了和解。这让我想起《周易》里的“生生之谓易”——易,就是变化,就是流转,就是那个永不停息的旋,也是后来老子说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玄,就是黑,就是深,就是那个看不见底的漩涡。
贺兰山的太阳神还在那里,重环双眼,目光如炬。那双重环的眼,有人说是太阳的光芒,有人说是枭鸟(猫头鹰)崇拜。但它也像是一个漩涡的变体——眼睛是灵魂的漩涡,凝视它,就会被卷入那个万年前的夜晚,看见篝火,看见萨满,看见一个正在旋转的世界。从贺兰山到大麦地,从撒哈拉沙漠到犹他州荒原,从马家窑的陶罐到伊里安查亚的洞穴,漩涡纹是人类写给时间的信。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我曾来过,我曾爱过,我曾在一个漩涡中,短暂地停留。”
而这封信,至今没有落款——因为漩涡没有终点,它只负责流转,不负责结束。
以下鉴赏几张岩画:
第一张,贺兰山的上古岩画,宁夏博物馆藏。岩石表面风化斑驳,但那个漩涡的轮廓依然清晰。它旁边似乎还有一些更浅的刻痕,也许是羊,也许是人,也许只是风的手笔。但漩涡是确定的——它像一个固执的印记,拒绝被时间抹去。
第二张,中卫大麦地的岩画。这里的岩画被专家认为可以追溯至旧石器时代晚期,距今两万至三万年,是中国最古老的岩画之一。在那个智人刚刚走出非洲、尚未发明农业的年代,先民已经在岩石上刻下了漩涡。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漩涡的崇拜,比农耕更古老,比文字更原始,它是刻进人类基因里的记忆。
第三张,阿尔及利亚塔西里的岩画,一只野兽的尾巴末端,赫然是一个完美的螺旋。这不是装饰,这是标记——此兽有神性,它来自漩涡,也将归于漩涡。
第四张,那块布满同心圆和点状纹路的岩石,像一张星图,也像一张胎盘切片。那些点,是细胞;那些圈,是羊水泛起的涟漪。那些曾在岩石上刻下漩涡的先民,心中有个古老而永恒的信仰:生生不息,轮回不止,万物皆在漩涡之中。
第五张,犹他州的《三个国王》。三具高大的人形刻在崖壁上,服饰繁复,神情肃穆,他们都携带着漩涡。这些岩画表达了先民对过去、生命、来世、疾病与重生的思考。那些国王之所以高大,不是因为他们是世俗的统治者,而是因为他们在先民心中,已经掌握了穿越漩涡的秘密——他们知道如何从死亡中重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