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5岁出门避暑15天,算了笔账发现:外面再凉快,不如家里心安
老伴是今年六月初走的。走之前那几天她还跟我说:"老周,今年夏天你去贵州避避暑吧,老李他们两口子去年去了,说那边凉快得很,都不用开空调。"
我说去什么去,你在家我哪儿也不去。
她说:"你不用管我,我好好的。你气管不好,夏天一热就喘,去凉快地方待几天对你有好处。"
我没应她。后来她就走了,走得很突然,早上还好好的,下午说胸口闷,还没等送到医院人就没了。我那几天像做梦一样,办丧事、接电话、见亲戚,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等人都走了,家里忽然空了,那个空是忽然砸下来的,像一堵墙倒在你身上,你搬不动也躲不开。
到了七月,天开始热了。我们这个长江边上的小城,夏天湿热得让人喘不上气。以前老伴在的时候,我们俩就开着电扇坐在客厅看电视,她摇着蒲扇给我扇风,说扇出来的风比电扇的舒服。现在没人在旁边扇扇子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扇对着我吹,风硬邦邦的,吹得骨头缝里发凉。
老李打电话来,说他们两口子又要去贵州避暑了,今年去六盘水,问我要不要一起。我本来想拒绝,可话说出口变成了"行,我跟你们去"。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答应,大概是因为这个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得我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都觉得空旷。我想出去走走,换个地方透透气。
老李帮我在他们住的那个农家乐订了间房,单人间,一天一百二包三餐。我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降压药,临走那天把家里的窗都关严了,水电总闸拉掉,站在门口回身看了一眼。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她那只没织完的毛线拖鞋,织了一半搁在那儿,棒针插在毛线团上,像是主人只是起身去倒杯水,一会儿就回来。
门关上,咔嗒一声。
坐高铁四个多小时到贵阳,又转大巴两个多小时到六盘水。下车的那一瞬间,一股凉风迎面扑过来,干爽爽的,不潮不闷,带着点山里草木的味道。我站在车站广场上深深吸了一口,胸口那团堵了半个多月的闷气好像散了一点。
老李他们订的那个农家乐在半山腰上,三层小楼,前后都是树,楼下有一条小溪,水声哗哗的,白天晚上都响着。院子里种了十几盆花,叫不上名字,红的紫的开得热闹。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嗓门大,笑声响亮,看见我就喊:"周老师来了!房间给您收拾好了,三楼最里面那间,安静。"
我上楼进了房间,推开窗,满眼都是绿色。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凉意,我打了个哆嗦,把带来的薄外套披上了。这儿白天最高也就二十五六度,晚上还得盖被子。我坐在窗边,看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叠过去,墨绿、深绿、浅绿,最后融进灰蓝色的天边里。山间的云走得慢,一朵挨着一朵,像放羊似的。
头两天还行。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转转,跟着老李他们去附近的镇子上买菜,中午吃了饭睡个午觉,下午在树荫底下坐着发呆,晚上跟一群住店的老头老太太打牌聊天。老板娘做饭手艺不错,每顿都有当地的山野菜和腊肉,吃得也算顺口。我跟老李他们坐在院子里喝茶的时候,偶尔也会跟着笑几声。
可到了第三天,那股凉风忽然就不管用了。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坐着,旁边一桌人在打麻将,哗啦啦的洗牌声混着溪水声吵成一片。老板娘的小孙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拿着一把水枪滋来滋去,滋到我的裤腿上,老板娘骂了他一顿,把他拎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麻将声和水声。
我坐在竹椅上,看着对面那片山。天很蓝,云很白,风很凉快。可我心里有个地方忽然空了——那个空的形状,正好是我家客厅那张沙发的形状,是我每天早上起来习惯性转头说一句"早饭想吃啥"然后发现身边没人的形状,是她那只织了一半的毛线拖鞋搁在茶几上一动不动的形状。
凉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可它吹不到那个空洞里去。那个洞在我胸口正中间,凉风灌进去只会让它更空,更冷。
我开始算账了。也不是刻意算的,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脑子里过。
房费一天一百二,十五天一千八。往返高铁加大巴七百六。吃的虽然包在房费里了,可出来总得买点水果零食喝点水,一天少说二十,十五天三百。老李他们组织去附近的景区玩了两次,门票加车费一共两百八。还有给亲戚朋友带点特产,花了两百多。杂七杂八加起来,三千出头。
三千块,够我在家开三个月空调了。电费就算一个月三百,三千块够我吹十个月。我在家吹着空调看电视、喝茶、去菜市场买菜、跟楼下老张下棋,舒舒服服待上小半年,跟跑出来十五天花的钱差不多。
可这账也不是这么算的。要真光为了凉快,在家开空调就行了,跑这么远干什么?我来之前想的那些——换个地方散散心、躲开那个全是她影子的家、让凉风吹吹脑子——这些账又怎么算呢?
住了第五天,我开始睡不着了。
家里的床是硬板床,睡了二十多年,我躺上去腰杆子踏实。农家乐的床是席梦思,太软了,我翻个身整个床都晃,腰底下空空的,怎么躺都不对。换地方头两天新鲜劲儿没过还能凑合,到了第五天,腰开始疼了。早上起来要扶着桌子站一会儿才能直起来,跟老李他们去镇上的时候走路都慢了半拍。
老李问我怎么了,我说床太软睡不惯。老李说那你跟老板娘换间硬床的房,我说算了,就剩这几天了。
可我心里知道,不光是床的事。家里的枕头是荞麦皮的,她亲手灌的,枕了十几年了,荞麦皮都磨碎了,可枕上去那个高度刚刚好。家里的被子是棉花胎的,她每年夏天翻出来晒一遍,有一股太阳的味儿。家里的墙是我自己刷的乳胶漆,米白色的,半夜醒了睁眼看见那片颜色就觉得安稳。
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是新的,白墙白被白枕头,干净倒是干净,可也干净得什么都没有。我半夜醒了睁开眼,四周一片陌生,墙上的月光照进来,白晃晃的,像医院的病房。我翻个身想跟旁边的人说句话,旁边是空的。那张床只有我一个人,翻来覆去都是我自己。
在家也是一个人。可在家那个一个人的时候,四周全是她的东西。她的拖鞋、她的毛线、她喝水的杯子、她挂在阳台上的围裙、她用了半瓶的护手霜。这些东西不会说话,可它们在我身边围了一圈,像一个看不见的人还在这个屋子里走来走去。在那些东西中间一个人待着,我不觉得空。
在这个哪儿都凉快的、干干净净的、没有她痕迹的房间里,我才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她真的不在了。她没跟来,她留在家了。我跑了一千多公里,跑了十五天,跑了满山满谷的凉风,可我没能把她带出来,也没能把自己从她身边带走。
第十天,我差不多想回去了。
老李两口子还想多住几天,说这儿凉快舒服空气好。我没好意思扫他们的兴,就说再住住吧。可后面那五天,我差不多是在数日子。
我每天还是去院子里坐坐,还是去镇子上逛逛,还是跟大家伙一起吃饭打牌。老板娘的小孙子又跑来找我玩,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圈,我教他画了个乌龟,他高兴得满院子跑。老板娘看见我给孙子画乌龟,笑着说周老师真有耐心,你家孙子多大了?
我愣了一下。我哪有孙子。我儿子还没结婚呢。
我说"还没呢",老板娘说"那可得抓紧了"。她笑着走开了,去厨房忙活了。
我坐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那根树枝。地上那个乌龟画得歪歪扭扭的,小孙子已经跑远了。风又吹过来,凉凉的,吹得树叶哗哗响。那条溪水还在哗啦啦流着,一刻都没停。我坐在这么凉快这么安静这么好山好水的地方,可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回家。
回家开空调也行,一个月多用几百块钱电费,可那电费花在自己家里,花在客厅那张沙发上,花在茶几上她那只半截的毛线拖鞋旁边。那钱花得值,比花在千里之外的凉风上值一百倍。
第十五天早上,我坐大巴下山,转高铁回家。
一路上窗户外面闪过去的全是山,一层一层的,绿得发黑。我看着那些山往后跑,心里一点留恋都没有。我跟老李他们道别的时候说"明年再来",可我心里知道,我不会再来了。凉快的地方有的是,可心安的地方只有一个。
到了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门锁有点涩,我转了两次才拧开。推门进去,一股闷热扑过来,屋里像个蒸笼,走了十五天门窗紧闭,空气都是沉的。我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通风,又开了空调。冷气咕噜咕噜冒出来,慢慢把热气往外赶。
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茶几上还是那样,她的毛线拖鞋还在那儿,棒针插着,浅蓝色的毛线团散了一半。电视遥控器还在沙发扶手上,是我走那天放的位置。窗台那盆绿萝十五天没浇水,叶子有点蔫了,我赶紧接水给它浇上。
然后我就坐在沙发上了。空调嗡嗡地吹,凉风慢慢把整间屋子降下来。我靠着沙发背,脚伸在茶几上,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我们的结婚照。那是四十年前拍的,她的头发烫着小卷,穿着红毛衣,笑得特别好看。
我就那么坐着,哪儿也没去,什么也没干。空调凉飕飕的,和我六盘水那间屋子里的凉风一样凉。可这阵凉风里裹着她那只毛线拖鞋的气味、绿萝叶子上的水珠、枕头上荞麦皮的味道。这阵凉风把我整个人包裹住的时候,我胸口的那个洞好像被什么填了填——不算满,可至少不灌风了。
外面再凉快,不如家里心安。这句话我回来的第一天就想明白了。
你在外面住再好的房间,那也不是你的床。你在外面吹再凉的风,那也不如你家里那台嗡嗡响的老空调。你走了再远的路、看了再美的山、见了再多的新鲜人,你累了困了饿了冷了,你心里最想回的还是那个地方。那个地方热、挤、乱,甚至有点闷,可那个地方是你的。
我六十五了,老伴走了不到两个月。这个年纪我算是明白了——心安不是找来的,是自己在自己家里待出来的。外面的凉快是借来的,还了就没有了。家里的热乎气儿是自己一点一点攒的,关门关窗它也散不了。
那天晚上我炒了两个菜,一个人吃的。空调开着二十六度,电视放着新闻,我坐在饭桌前,对面放了一副碗筷——那是她的。我知道她吃不着了,可我就想摆着。摆在那儿我心里踏实。
吃完饭我把那只毛线拖鞋拿起来看了看,棒针还插着,她织到了脚后跟的位置,差一点就收边了。我不会织,可我想了想,把它拿到我房间里放着了。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
凉快的是贵州,心安的是我家。我花了三千块钱跑了三千公里,把这个道理给跑明白了。值不值呢?说不上来。可坐在家里这阵凉风底下,我觉得我往后不会再往外跑了。
外边哪儿也不去了。就待在这儿,陪着她没织完的那只拖鞋,陪着我儿子周末回来吃的几顿饭,陪着阳台那盆绿萝慢慢长大。这屋里热也好闷也好,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踏踏实实呼吸的地方。
空调还在嗡嗡地吹。我靠在沙发上,眼皮慢慢沉下去了。梦里好像有人给我盖了条毯子,动作轻轻的,带着一股荞麦皮和护手霜混在一起的味儿。
我知道她来过。她一直没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