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姓赵,72,五个支架,都是去年我陪着他一枚一枚“种”进去的。那场面我记得清楚,手术台上他还不忘跟护士开玩笑:“姑娘,给我凑个‘五福临门’呗。”
一年了,该复查了。
结果日子还没定,赵大伯自己先杀过来了。那天我正查房,办公室门“咣”一声被推开,他老人家穿着个老头背心,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风风火火往里闯。后面跟着我表姐,一脸无奈地冲我摊手:“拦不住,非说今天是个黄道吉日,宜复查。”
我赶紧把他按椅子上:“大伯,咱预约的是下周二,您这也太提前了。”
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墩,发出沉闷的一声。我探头一看,好家伙——满满一袋子药盒。
“大夫,你看,”他一个个往外掏,“阿司匹林、氯吡格雷、阿托伐他汀……我一个没落,全吃着呢!一天三顿,比吃饭都准时。”
我点头:“那挺好……”
“好什么好!”他打断我,“我最近总觉得心口不对劲,不是疼,是那种……不得劲儿。昨晚上还做了个梦,梦见那几个支架生锈了!”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支架是合金的,不生锈。但我没说,因为我知道,老爷子这是——怕了。
一年前他刚放完支架那会儿,走路都端着,生怕动作大了把支架晃出来。后来慢慢胆大了,又开始馋酒,被我表姐盯得死死的。上个月我表姐出差一周,没人管他,据说偷偷喝了二两。
“大伯,”我把听诊器挂上,“咱不做那些复杂的,先把心电图拉了,抽个血查查心肌酶,再量个血压。您要是踏实,咱就把B超也约了。”
他眼睛一亮:“那B超能看见支架不?”
“能看见血流,支架本身不显影。”我实话实说,“但能看心脏结构和瓣膜,配合造影结果,就能判断支架通畅不通畅。”
他想了想:“那……先做简单的,B超再约?反正我来都来了,不能白跑。”
我表姐在旁边翻白眼:“您自个儿跑来的,谁让您来了!”
正说着,老爷子突然捂着胸口,脸色一变。我表姐当场就慌了:“爸!爸你怎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已经摸向电话准备叫抢救。老爷子摆摆手,慢慢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条,颤巍巍递给我。
上面写着:“胸痛、胸闷、出冷汗——打120;心慌、乏力、不得劲儿——找小赵(就是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赵电话:13xxxxxxxxx。”
他看着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这是你去年给我的那个‘急救口诀’,我一直揣着呢。刚才是你表姐跟我较劲,我一急,岔气了……不是心脏。”
我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表姐气得直跺脚,老爷子却得意地拍拍胸口:“放心吧,我比谁都惜命。我那五个支架,还指着它们再撑二十年呢。”
那天我们到底还是把复查做了。心电图正常,心肌酶正常,血压略高但可控。B超约在三天后。
临走时老爷子把那个药袋子又拎起来,想了想,掏出两盒没拆封的阿司匹林放我桌上:“这个你留着,万一有病人急用。我那儿还有,够吃。”
“您怎么多出来两盒?”
他挠挠头:“上次社区医院搞活动,买三送一,我一激动……屯多了。”
我哭笑不得,把药推回去:“药不能乱屯,更不能乱送。您按时吃着,下周二准时来,我给您调方案。”
老爷子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神格外认真:
“小赵,跟你说句实话。那五个支架放进去的时候,我寻思着,这命是捡回来的。这一年我才慢慢明白,命不是靠支架撑着的,是靠我自个儿——按时吃药、管住嘴、该复查复查,心里有数,才能踏实。”
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咧嘴一笑,拎着那袋子药,晃晃悠悠下了楼。表姐在后面追着喊:“爸!等等我!您那药再让我看看生产日期——”
声音渐远。
我坐回桌前,盯着那两张正常的化验单,心里忽然很安定。
五个支架,撑起的不只是一颗心脏,还有一个人认认真真活着的底气。而那句“我比谁都惜命”,大概是我听过最硬核的医嘱执行书。
(后来B超结果也出来了,一切良好。老爷子打电话给我报喜,末了问一句:“小赵,那我现在能喝半两不?”我说:“能,但得拿您一个支架换。”他哈哈大笑,挂了电话。再后来,据说他把那半两换成了散步半小时——老赵头,说到做到。)
那袋子药最终没多出来。我让表姐拿回去按日期贴好标签,屯药这事下不为例。老爷子在电话那头嘟囔:“知道啦知道啦,比我们工地安全员还啰嗦……”
但我听得出来,他高兴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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