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远,今年二十六,打小在县城长大,爹妈都是普通工人,没什么大背景。长相嘛,不丑也不帅,扔人堆里两秒钟就找不着了。毕业后考了两年才混进县农业农村局,当个办公室小科员,每天写材料、送文件、陪领导喝大酒。我这人没啥大毛病,就一个——好喝两口,而且喝多了容易断片,断片了干出啥事儿自己都说不清。
就这一个毛病,差点把我一辈子搭进去。
先说说我们那位女副县长吧。
她叫苏晚晴,名字听着像言情小说里走出来的,人也确实长得像那么回事。三十四岁,空降到我们县当分管农业的副县长,来了才一年半,整个县衙大院提起她没有不打怵的。一米六八的个头,常年一身深灰色西装裙,夏天是冰丝衬衫扎进包臀裙里,冬天套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走路带风,高跟鞋敲在政府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咔,跟秒针似的,又稳又冷。她头发永远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五官精致但是偏冷相,丹凤眼,鼻梁又高又挺,薄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看人的时候微微眯一下眼,那目光跟手术刀似的,能把你从里到外剖个干净。
听人说她离过婚,没孩子,一个人住在县里安排的公寓里,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我们局长老刘背后叫她“铁娘子”,说全省三十多个分管农业的副县,就她一个是女的,而且各项考核年年排前三。你说这种女人,谁敢招惹?
可偏偏,我招惹了。
事儿发生在去年腊月十六。
那天省里来了个检查组,验收我们县的省级现代农业产业园项目。苏县长全程陪同,从早上八点跑到下午六点,看了六个基地、三个加工车间,最后在产业园的会议室里开总结会。我跟办公室另外两个同事负责后勤保障,说白了就是端茶倒水、摆桌签、调投影仪。
那天省里的领导挺满意,晚上县里安排在招待所食堂搞了个便餐。按理说我这种小虾米是上不了主桌的,但办公室主任临时拉肚子回家了,老刘就让我顶上去搞服务,坐在最靠门的上菜口,负责催菜、倒酒。
主桌坐了十二个人。苏县长坐在主位右侧,挨着省厅的赵处长。她换了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件黑色高领薄毛衣,手腕上戴了块钢链表,简单利索。席间她端着红酒杯跟赵处长碰了一下,笑着说:“赵处,我们县的情况您也看到了,材料也报了,明年那块国家级牌子能不能挂上,可就全仰仗您了。”那声音不高不低,糯里带刚,听不出半点讨好的意思,反而让人觉得——这事儿你必须给我办,不办就是你不对。
赵处长五十来岁,秃顶,红脸膛,几杯酒下肚就开始吹牛,说苏县长你放心,你们县的底子我是清楚的,全省也就你们和隔壁林河县有得一拼。苏晚晴嘴角微微一勾,把杯里的红酒抿了一小口,眼皮都没抬。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个女人往那儿一坐,整个屋子的气场都被她攥在手心里,连空气都跟着她的呼吸走。
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扒拉自己碗里的花生米。想什么呢周远,人家是天上的凤凰,你是泥里的蚯蚓,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
饭局进行到快九点的时候,气氛已经热起来了。省厅的几个人喝开了,开始轮番敬苏县长。她来者不拒,但每次只抿一小口,杯子里那点红酒喝了快两个小时还剩一半。赵处长不干了,拍着桌子说苏县长你这是耍滑头,我们喝白的你喝红的,还这么省,今天必须换白的。
苏晚晴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架不住劝,换了一小杯白酒。我记得很清楚,大概也就一两左右。她端起来跟赵处长碰了一下,仰头干了,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杯子还亮了个底。
桌上响起一片叫好声。
我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犯糊涂的。
别误会,不是苏县长让我犯糊涂,是我自己犯蠢。
我们局长老刘是个老油条,眼瞅着领导们喝嗨了,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就使眼色让我去敬酒。我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嘴上不敢说,只好端着分酒器挨个给省厅领导敬了一圈。轮到苏县长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老刘在后面捅了我腰眼一下,低声说:“愣什么,敬苏县长啊,今天人家给咱们局撑了这么大面子。”
我只好硬着头皮走到苏晚晴身边,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双手举着杯子说:“苏县长,我、我敬您一杯,您随意就行。”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之前可能连我长什么样都没注意过。她的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褐色,灯光下像两颗琥珀珠子。
“你叫什么?”她问。
“周远,办公室的。”我嗓子有点发紧。
她点了下头,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又是浅浅一抿。我仰头把一整杯白的灌了下去,喉咙火辣辣地烧,差点呛出来,但硬憋住了。
苏晚晴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不屑。她放下杯子,转头继续跟赵处长说话,没再看我。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那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饭局,我第二天照常上班,一切如旧。
可问题是,我没到此为止。
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省厅的人住招待所,苏县长住公寓,两个地方不在一个方向。司机老马去发动车了,苏晚晴站在招待所门口等,身上套了那件黑大衣,被腊月的冷风一吹,微微缩了缩肩膀。
我呢?我当时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散席前老刘又让我陪几个科长喝了好几轮,算下来白的红的啤的混着来,少说也有一斤多。我站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脑子一阵一阵地发懵。
后面的事情,我是第二天从别人嘴里拼凑出来的,加上一些零零碎碎的、像梦一样的片段。
据门卫老陈说,苏县长站在门口等车的时候,我突然从台阶上冲了下去,踉踉跄跄地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句什么,然后就把脸凑了上去。
老陈的原话是:“小周跟疯了一样,抱着苏县长就往脸上啃。”
他用了“啃”这个字。
老陈说他当时吓得烟都掉了,愣了两秒才冲上去把我拽开。司机老马刚好把车开过来,车灯照在我脸上,明晃晃的。我被拽开以后还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看苏晚晴,嘿嘿傻笑。
而苏晚晴自始至终没有尖叫,没有推搡,甚至没有后退一步。她就那么站着,任由我拽她的胳膊,然后在我把嘴凑上去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我的嘴唇落在了她的嘴角到脸颊之间,说不上是嘴还是脸,反正挨上了。
老陈把我拽开后,苏晚晴抬手擦了擦脸,动作很慢,像是在抹掉什么脏东西。然后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坐在地上傻笑的我——那个眼神,老陈说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极冷的、高高在上的漠然,像看一只踩死的蟑螂。
“把他弄回去。”她只说了这四个字,转身上了车。
老马一踩油门,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老陈费了老大劲把我拖进门卫室,给我灌了两杯浓茶,我吐了一地,然后趴在桌上睡死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铃声炸醒的。
头疼得像有人在拿锤子凿我的太阳穴,胃里翻江倒海,嘴里又苦又臭。我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刘局长”,已经打了五个未接电话了。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喂”一声,老刘的咆哮就从听筒里喷了出来:“周远!你他妈干了什么好事!”
我一下子全醒了。
不,不是全醒——是脑子虽然醒了,但记忆还是一片空白。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刘局,我……我怎么了?”我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他妈自己干的事自己不清楚?你现在立马给我滚到局里来!别走正门!走后院那个偏门!”
电话啪地挂了。
我坐在门卫室的破沙发上,身上还裹着门卫老陈的军大衣,面前的搪瓷缸子里漂着几片残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我眼睛发疼。我使劲回忆昨晚的事,从敬酒开始到散席出门,后面的全都是一团浆糊,偶尔蹦出几个破碎的画面——冷风、黑色大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但拼不到一块去。
老陈端着早餐回来,看我的眼神跟看死人一样。他把两个包子往我面前一扔,说:“小子,你算是完了。”
“陈叔,我到底干啥了?”我急了。
老陈坐下来,点上烟,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他说得很详细,详细到我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我一米七八的大老爷们,借着酒劲去强吻一个女副县长,还是在招待所大门口,当着门卫和司机的面。
我听完以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沙发里,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强吻副县长是什么性质?往轻了说,酒后失德、寻衅滋事,治安拘留都不为过;往重了说,猥亵妇女,对方还是县领导,那情节能轻得了吗?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别说饭碗保不住,搞不好还得进去蹲几天。
我抖着手穿上外套,从后院偏门溜进了局里。老刘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看见我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骂了足足十分钟,不带重样的,从我的祖宗八代骂到我的人格品性,最后骂累了,一屁股坐进椅子里,端起保温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刘局,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喝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我嗫嚅着说。
“你记不记得有个屁用!”老刘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人家苏县长脸上带着印子回去的!今天一早上就接到政府办那边的电话,说苏县长问昨晚那个工作人员叫什么名字。”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不过,”老刘话锋一转,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政府办那边传过来的话是——‘调离现岗位,下乡锻炼’。没提别的。”
我愣住了:“调离?就这样?”
老刘也皱着眉头,显然他也觉得意外。按他的估计,苏晚晴要是真较真起来,我这辈子就算交代了。可她没有追究法律责任,甚至没有要求开除,只是轻飘飘一句“调离现岗位,下乡锻炼”。
“你别以为这是好事,”老刘敲着桌子说,“她这是把你记住了。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她恶心,把你彻底弄死又显得她公报私仇,所以发配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你小子命是保住了,但前途嘛——没了。”
当天下午,调令就下来了。我被调往青石镇粮库,担任“储备粮保管员”。
青石镇是什么地方?那是我们县最偏远的乡镇,离县城六十公里,一半是山路,开车要两个小时。粮库更偏,在青石镇还要往外走七八里地,窝在一个叫野鸡沟的山坳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个粮库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建的,主要负责存储县级储备粮,满打满算也就三四个职工,据说仓库里老鼠比粮食还多。局里人私下管那地方叫“粮食系统干部的流放地”,犯了错的人才往那塞。
我收拾办公桌的时候,整个局里的人都在看我。那些目光里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摇头叹气的,更多的是避之不及的——好像我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菌,沾上就要倒霉。
我没解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我用一个纸箱子装了自己的东西——一个保温杯、一本台历、两块充电宝、几包速溶咖啡——抱着走出了农业农村局的楼。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把纸箱子放进自行车后座,推着车往回走。街上有卖糖葫芦的,有放寒假的小孩在追跑打闹,热热闹闹的,跟我没半点关系。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后悔,有后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苏晚晴的……感激?不,那也算不上感激,就是觉得这个女人的处理方式让我看不透。
她大可以把我送进去蹲十五天,出来以后开除公职,让我这个考了两年才端上的铁饭碗碎得渣都不剩。但她没有。她只是把我扔到了那个山旮旯里,像扔掉一件碍眼的垃圾。
她是仁慈?还是根本没把我当回事,不值得她动怒?
我想不明白,后来也懒得想了。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铺盖卷、提着锅碗瓢盆,坐上了去青石镇的班车。妈在车站送我,眼眶红红的,一个劲往我包里塞鸡蛋和腊肉,嘴里念叨着:“到了那边别喝酒了,听到没?再也别喝了!”我爸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临上车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自己闯的祸自己扛,别怨别人。”
班车吭哧吭哧地开出县城,上了盘山路。车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山上的树落光了叶子,灰突突的,偶尔飞过几只乌鸦,呱呱地叫两声,更显得荒凉。
车厢里没几个人,一个抱着鸡的老太太,一个打瞌睡的汉子,还有一个用扁担挑着两筐橘子的中年妇女。没人说话,只有柴油发动机突突突的声音和一车颠簸。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影,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跟这辆破班车一样,颠簸着、摇晃着,朝着一个看不见尽头的方向驶去。
到了青石镇已经是中午了。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房子,百货店、农药店、卤肉铺、麻将馆,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条瘦狗耷拉着尾巴跑过。我找了个三轮摩的问去野鸡沟粮库怎么走,师傅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那鬼地方啊?十块,走不走?”
我说走。
三轮摩的突突突地又跑了二十来分钟,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土路,最后连土路都算不上,就是一条被拖拉机碾出来的碎石道。两边的山越来越近,最后几乎把路夹在了中间,天都暗了一截。
粮库的大门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差点以为那是个废弃的厂房。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门上的牌匾——“青石镇储备粮库”——掉了漆,“青”字只剩半个,“库”字歪歪扭扭地耷拉着。围墙是红砖砌的,有些地方塌了豁口,用石棉瓦补着。院子里的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积着一洼洼的泥水。
三轮摩的师傅收了钱,头也不回地跑了,好像多待一秒就会沾上晦气。我背着铺盖卷站在大门口,腊月的山风从墙豁子里灌进来,冷得我打了好几个哆嗦。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才从院子里那排平房里慢悠悠地走出一个人来。五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脚上趿拉着一双棉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农业学大寨”的红字,已经斑驳得快看不清了。
“新来的?”他打量着我,语气不咸不淡的。
“是,我叫周远,局里调过来的。”我把调令从包里翻出来递过去。
他接过来扫了一眼,也没看太仔细,就还给了我,说:“我叫刘德厚,这儿站长——名义上的站长,因为这儿除了我,之前就剩一个老孙头,现在加上你,凑够三个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看破红尘的豁达,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自嘲。
我后来才知道,刘德厚是八十年代的中专生,正经学粮食储藏的,年轻时候在县粮食局干得挺好,后来因为得罪了某任局长,被弄到这个粮库来,一待就是二十多年,从意气风发的小伙子熬成了弯腰驼背的半老头子。他对新来的人永远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因为他见过太多来了又走的年轻人,没人能在这地方待得住。
“宿舍在最东头那间,你自己收拾一下。没暖气,有电褥子,晚上别开太久,线路老化怕起火。”刘德厚说完就端着缸子回自己屋了,把我一个人撂在院子里。
我拖着行李走到最东头那间平房门口,推开门,一股霉味混合着老鼠尿的骚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十来平米,一张铁架子床,一张三合板的桌子,一把瘸了腿的椅子,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扭曲的鬼脸。
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用报纸糊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委屈,是活该。
我把东西放下,开始收拾。扫了地,擦了桌子,用带来的旧床单蒙住了那块碎玻璃。没有自来水,院子里有一口压水井,我吭哧吭哧压了十几下才压出水来,水冰凉刺骨,洗抹布的时候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等我忙完,天已经擦黑了。山里的天黑得早,四点多太阳就落到山后面去了,余晖把山脊染成一层金一层灰的渐变色,倒是挺好看的。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山,老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蹲在墙根底下吸烟锅子。
老孙头六十出头,本名叫孙有福,在粮库干了一辈子保管员。他话不多,但人挺和善,就是耳朵有点背,跟他说话得扯着嗓子喊。他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朝我努了努嘴,意思是:吃饭了没?
我摇头。
他站起来,佝偻着腰往厨房走,不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滴了两滴香油。他把碗往我手里一塞,说了句:“吃吧,山里冷,肚子里没食熬不住。”
那碗面条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面是挂面,煮得有点软了,荷包蛋煎得焦边,汤里只放了盐和酱油,但我吃得呼噜呼噜的,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吃完以后我把碗洗了还给老孙头,说了声谢谢,他摆摆手,叼着烟锅子又蹲回墙根去了。
晚上,我躺在那张铁架子床上,电褥子开到了最大档,身子底下暖烘烘的,但露在外面的脸和耳朵冻得发疼。山里的夜静得可怕,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偶尔远处的山沟里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凄厉得很,像婴儿哭。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苏晚晴。想起她站在招待所门口的样子,黑大衣,盘起的头发,冷风里微微缩起的肩膀。想起我抓住她胳膊的那一刻——我虽然记不清了,但老陈的描述太过生动,我已经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补全了。我的嘴唇贴在她的脸颊上,她偏了一下头,没有躲开,只是偏了一下。那种冷淡的、嫌恶的、像拂掉灰尘一样的偏头。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周远你就是个傻逼。”
然后我睡着了。
第二天,我的粮库生活正式开始了。
青石镇粮库一共六座仓房,编号从一号到六号,其中四号和六号仓是报废的,屋顶塌了一角,一直没修。真正用的是前三个仓,里面存着县级储备小麦,总共大概一千二百吨。这点规模在全县粮库里排倒数第一。
我的工作是储备粮保管员,听起来挺唬人,实际上就是看仓库的——每天早晚各巡一次仓,测温度、查虫害、看有没有鼠咬鸟啄,然后填报表。报表格式还是九十年代的,手写,一式两份,月底交镇上的粮站汇总。
刘德厚带着我在三个仓里转了一圈,边走边讲,语速很快,像是在赶任务。“一号仓温湿度三天测一次,二号仓粮面有结露的毛病,你巡的时候注意看西南角,三号仓去年熏蒸过,药力早过了,现在有麦蛾,但量不大,先不管,开春再说。”
他说话的时候不怎么看我,自顾自地走,手里拿着一串哗啦作响的钥匙。仓库里弥漫着一股粮食和陈年灰尘混合的气味,不算难闻,甚至有一点点粮食的甜香。阳光从高处的透气窗射进来,光束里飞舞着细细的粉尘,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我跟着刘德厚爬上爬下,拿着一根三米多长的测温杆往粮堆里插。那测温杆是铁家伙,冬天握在手里冰得刺骨,我得戴着线手套才能攥住。插进去以后等两分钟,抽出来看刻度,然后在本子上记下来。
“十八度,正常。”我念道。
刘德厚“嗯”了一声,在本子上划了一笔,头也没抬。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开始摸到了一点门道。这工作其实不难,就是枯燥,枯燥到能把人逼疯。每天面对的是山、墙、仓库、粮食,没有人说话——刘德厚一天跟我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老孙头耳朵背,你说十句他能回一句就不错了。我有时候对着仓库里的粮堆自言自语,说完以后觉得自己像个精神病。
最难熬的是晚上。山里天黑以后什么都没有,手机信号时有时无,还是2G的,刷个网页要等半天,视频根本别想。我带了几本书,翻了几天就看完了,然后翻第二遍、第三遍。后来实在无聊,就去老孙头屋里听收音机,那收音机是八十年代的牡丹牌,调频旋钮都松了,只能收到一个戏曲台,咿咿呀呀地唱梆子戏,我一句都听不懂,但好歹有个声,不至于太孤单。
有一回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山里的星空跟县城完全不一样,密密麻麻的,银河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点了一根烟——我以前不怎么抽,来这儿以后抽上了,因为实在不知道该干嘛——仰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其实就跟这粮食差不多,被存在一个仓里,等着被运走、被吃掉、被消耗,最后什么都不剩。
这种矫情的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笑了,把烟头弹进了墙根的泥地里。
来粮库半个月以后,我接到了第一个电话。
不是家里人打的,是我以前在局里的同事,王胖子。他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跟搞地下工作似的:“周远,你猜怎么着?苏县长今天来局里开会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嘴上却故作镇定:“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王胖子的声音兴奋得不行,“你猜她问什么了?会议结束的时候,老刘送她出门,她忽然停下来问了一句——‘那个小周,去粮库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老刘说去了去了,都安排好了。苏县长嗯了一声,就上了车,什么都没再说。”王胖子在那头啧啧称奇,“周远,你说她是不是还惦记着你呢?”
“别瞎扯。”我挂了电话,心跳却快了半拍。
她提我了。隔了半个月,她居然还记得我,还问了我的去向。这算什么?确认一下那个冒犯她的人是不是真的被发配了?还是——别的什么?
我坐在粮库门口的石墩上,抽了三根烟才把那股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不管她出于什么原因问了那一句,都跟我没关系了。我现在的身份是青石镇粮库的保管员,跟苏晚晴之间隔了六十公里的山路和一个喝醉了酒的夜晚,那点破事早该翻篇了。
但翻篇哪有那么容易?
又过了几天,镇上的邮递员骑着摩托车送来了这个月的报表模板和一沓通知。其中有一张是县粮食局发的红头文件,落款处盖着政府办的章,内容是关于春季储粮安全检查的通知。我随手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的“检查组成员”名单里,看到了一个名字——苏晚晴。
检查组组长:苏晚晴,副县长。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折起来,夹进了值班日志里。
她真的要来。但不是马上,检查时间是三月份。现在是十二月底,还有两个多月。两个多月以后,她会带着一帮人,坐着政府的中巴车,沿着那条破破烂烂的山路,到野鸡沟来,到这个全县最破烂的粮库来。
到我的地盘上来。
这个念头让我既紧张又觉得荒唐。我紧张什么?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认也认了,罚也罚了,她总不能当着检查组的面再把我怎么着吧?但转念一想,她要是真来了,我该怎么面对她?站得远远的,不让她看见?还是主动上前,落落大方地说一句“苏县长好”?不管怎么做都觉得别扭。
刘德厚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检查组的事,吃饭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嘴:“年年都检查,走走过场罢了。到时候把院子的地扫干净点,仓库门擦擦,报表补齐,就那样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怕见那个苏县长,到时候就躲仓库里去,我来应付。”
我愣了一下,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刘德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这屁大点的地方,什么事瞒得住?你来的第三天,镇上茶馆里就传遍了——县里有个小年轻,喝醉了去亲女县长,被发配到野鸡沟来了。”
我一口饭差点喷出来,脸涨得通红。原来我早就是别人嘴里的笑话了。
老孙头在旁边默默地扒饭,忽然插了一句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亲一下咋了,又不是睡了。”
我和刘德厚同时愣住了,然后刘德厚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摔地上。我也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发现不对——老孙头平时耳朵背得跟堵了棉花似的,怎么这句就听见了?这老家伙,装聋呢。
那天晚上我们又凑在老孙头屋里听收音机,刘德厚不知道从哪摸出半瓶散酒来,倒了两杯,一杯递给我,一杯自己端着。我接过来犹豫了一下,想起自己闯的祸,把酒杯放下了。
“怎么,戒了?”刘德厚斜眼看着我。
“戒了。”我说。
“那你这辈子少了一大乐子。”刘德厚自己呷了一口,啧着嘴说,“不过也好,酒这玩意儿,喝少了怡情,喝多了误事,喝出祸来毁一辈子。你能戒,说明你还没烂到底。”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我听进去了。我看着他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忽然觉得这个被放逐了二十多年的老粮库站长,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自己的人生教训。
山里的冬天漫长而安静。下了两场雪,不大,薄薄地盖住了山头和院子里的碎石头,白茫茫的倒是好看了不少。我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扫帚扫出一条路来,从宿舍到仓房,从仓房到厨房。麻雀落了一院子,叽叽喳喳地啄雪里的草籽,看见我也不飞,胆子大得很。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妈打来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问我过年回不回来。我说粮库得有人值班,回不去了。其实不是必须值班,是我没脸回去。过年亲戚朋友聚在一起,七大姑八大姨问起来——你家小周不是在县里上班吗?怎么跑去乡下看粮库了?你让我妈怎么解释?说我喝醉了亲了女县长?
算了,不回去了,就在野鸡沟过年。
刘德厚和老孙头都回家了,整个粮库就剩我一个人。年三十那天,我给自己包了一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擀得厚了,煮出来跟包子似的。我端着一碗饺子坐到院子里,旁边放着一台手机,外放着春晚。信号不好,画面一卡一卡的,我干脆关了,听收音机里的戏。
山坳里的除夕夜安静得不像过年。没有鞭炮声,没有拜年的电话(没信号),只有风声和偶尔的几声鸦叫。我一个人吃了一碗饺子,喝了一瓶可乐——当酒,对着黑黢黢的大山举了一下瓶子,说了句“新年快乐”。
那是我二十二岁人生里最孤单的除夕夜,但奇怪的是,我没觉得苦。可能是因为我知道,这一切是我自找的,既然是自找的,就别矫情。
正月十五一过,刘德厚和老孙头都回来了。老孙头带了一兜子元宵,黑芝麻馅的,煮了一锅,我们仨每人盛了一碗,蹲在墙根底下吸溜吸溜地吃。刘德厚边吃边说:“检查组的日期定了,三月十号。到时候县里来七八个人,镇上的领导也陪着。”
我把碗里的元宵吞下去,心里咯噔一下。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从那天开始,刘德厚带着我和老孙头开始了大扫除。院子里的碎石头捡干净,豁了的墙用石棉瓦补齐,六个仓房的门全部重新刷了一遍绿漆,报表该补的补、该改的改,连压水井都擦得锃亮。我们仨忙活了半个多月,整个粮库看起来焕然一新,虽然还是破,但至少是整齐的破。
三月九号晚上,刘德厚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准备工作,确认无误以后,点了一根烟,对我说:“明天你就待在三号仓里别出来,有人问就说在测粮温。苏县长那边,我来对付。”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人家点名要来的,我躲着算怎么回事?好像我还在心虚似的。该怎样就怎样吧。”
刘德厚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赞许。他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屋睡觉去了。
三月十号,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心跳得厉害,跟当年高考的时候差不多。我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工装,对着碎了一块还被旧床单糊着的窗户照了照自己——黑了,瘦了,头发长了没剪,下巴上冒出了青胡茬,跟三个月前那个坐办公室的小白脸判若两人。
说来也奇怪,这三个月我从没照过镜子,粮库没有镜子,压水井边只有一盆水,洗脸的时候也看不清。今天特意用手机屏幕的反光看了看自己,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我。
上午九点半,山路上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一辆,是一个车队——两辆轿车、一辆中巴,后面还跟着一辆皮卡。车队扬起漫天黄土,像一条土龙从山坳里卷过来。刘德厚已经站在大门口等着了,老孙头也难得地穿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
我站在一号仓旁边,手心全是汗。
车队停在了粮库门口。先下来的是镇上的人,书记、镇长、分管副镇长,一个个满脸堆笑,前呼后拥地往中巴车那边迎。中巴车的门开了,先下来的是县粮食局的几个人,然后是几个拎着包的工作人员。
最后,苏晚晴下来了。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头发还是那样一丝不苟地盘着,但这一次,她没穿高跟鞋,而是换了一双平底短靴——可能是知道要走山路。她从车门里弯着腰出来,直起身子的那一瞬间,三月的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照得她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光。
她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到让人觉得整个破败的粮库都配不上她的存在。
我远远地站着,心跳快得像擂鼓。
检查组的人被刘德厚迎进了院子,开始例行公事的检查流程。看仓库、查台账、问情况,一切都照着事先排练好的剧本走。苏晚晴走在人群中间,听着刘德厚的介绍,偶尔点点头,偶尔弯腰看看粮面,问几个专业的问题。她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传到我耳朵里,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又糯又冷,好听得很。
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拿着测温杆站在二号仓门口,有模有样地往粮堆里插。但我的余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她有没有往我这边看?有没有认出我?她脸上的表情有没有变化?
都没有。她全程没有往我这边看过一眼,好像这个院子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
我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人家是副县长,凭什么注意你?你别自作多情了。
检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眼看就要结束了。检查组的人开始往停车的地方走,镇上的领导们又围上去,争着跟苏晚晴说话。刘德厚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还在介绍什么。老孙头趁人不注意,悄悄朝我竖了个大拇指,意思是:平安过关。
就在我以为这一切就这么过去了的时候,苏晚晴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侧过头,对身边的刘德厚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山谷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刘站长,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叫周远的?叫他过来一下。”
整个院子的空气像是一瞬间凝固了。镇上领导们的笑容僵在脸上,检查组的人面面相觑,刘德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老孙头手里的大扫帚差点掉了。
我把测温杆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朝着人群的方向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刃上。六十公里的山路、三个月的放逐、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都浓缩在了这短短几十米的距离里。
我走到苏晚晴面前,站定,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苏县长,您找我。”
她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风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吹散了下来,她抬手把它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跟那天晚上在招待所门口擦脸的动作一模一样。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远,听说你在这里干得不错。”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什么?干得不错?她叫住我就为了说这个?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旁边的刘德厚比我先反应过来,赶紧接过话茬:“对对对,小周同志来了以后工作非常踏实,每天巡仓从不落下,台账也记得规范,我们粮库的面貌有了很大提升……”
苏晚晴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刘德厚的话,但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脸上,没有移开。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当时老陈说的那种“像看蟑螂一样的漠然”。她看我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水面纹丝不动,但你知道潭底很深、很冷,藏着什么你看不见的东西。
“谢谢苏县长关心。”我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话。
她微微颔首,转过身,准备上车。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深蓝色风衣的背影,忽然鬼使神差地又说了一句:“苏县长——”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的喉咙紧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蹦出来三个字:“对不起。”
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见。旁边的几个镇领导表情精彩极了,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好像怕被什么不体面的场面波及。
苏晚晴看着我,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太小了,小到我无法判断那是一个微笑还是只是被风吹动的肌肉抽搐。她没有回应我的道歉,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好好干。”
然后她上了车。
中巴车的门关上了,引擎发动,车队缓缓地掉头,沿着那条碎石土路往回开。扬起的黄土像一面幕布,把车队的影子吞了进去。
我站在院子里,目送着车队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很久没有动。刘德厚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你行啊小子,”刘德厚嘬着烟说,“主动道歉,够有种的。”
老孙头在旁边慢悠悠地来了一句:“我早说了,亲一下咋了。”
这回我没笑。我看着苏晚晴车队消失的方向,心里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解脱,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大老远跑到这个山旮旯里来,是真的为了检查那个破破烂烂的粮库吗?她当着一群人的面把我叫出来,就为了说一句“干得不错”?她听到我那声“对不起”的时候,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想不明白。但有一件事我想明白了——她不是来报复我的,也不是来原谅我的。她只是来确认一件事:确认那个酒后失德的年轻人,在经历了三个月的放逐之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而我,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呢?
那天晚上,我照例去巡仓。推开三号仓沉重的大铁门,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在金黄色的麦堆上。空气里弥漫着粮食的甜香,温度和湿度都恰到好处,报表上的数据整整齐齐,墙角没有鼠洞,粮面没有结露——我把这个仓打理得很好,甚至比刘德厚这个老保管还要用心。
我忽然意识到,这三个月里,我从来没有这么用心地做过一件事。在县城坐办公室的时候,我每天想的是怎么摸鱼、怎么混日子、怎么不被领导骂。但在这座破粮库里,面对着一千二百吨沉默的粮食,我反而找到了一种久违的踏实感。粮食不会骗你,你对它好,它就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不发霉、不生虫、不闹腾。
也许苏晚晴把发配到这个地方来,不是惩罚。也许是——她看穿了我骨子里需要被敲打一下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激灵,然后自己笑出了声。周远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人家就是嫌你碍眼把你扔得远远的,你还搁这儿自我感动上了?
我锁好仓库的门,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上的星星。三月的山里还很冷,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但空气里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春意,是从泥土深处往外冒的那种,湿漉漉的、带着草芽的味道。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居然是满格的4G信号——可能是白天检查组来的时候,镇上临时调了移动基站过来保障通讯的,现在还没撤。
然后我看到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
“好好干。”
没有署名,没有前因后果。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打出两个字:“会的。”
发送成功。
我并不知道那个号码是不是她的,也许是哪个工作人员群发的,也许是发错了。但我宁愿相信是她。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裹紧了工装外套,朝着宿舍走去。路过老孙头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梆子戏,荒腔走板的,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粮库的日子还在继续,春天来了以后,山上绿了起来,野鸡沟里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粉的白的紫的,铺了一山谷。我托刘德厚从镇上带了一面镜子回来,挂在了宿舍的墙上——以前没镜子是因为不想看见自己,现在觉得,总得看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
镜子里的人还是黑,还是瘦,头发长了,胡茬青着,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我的眼神是飘的,看人的时候总想躲,像只被撵惯了的野狗。现在不躲了,敢正眼看人了,也敢正眼看自己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成长,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再见到苏晚晴,我能挺直了腰板站在她面前,说一句“苏县长好”。不是心虚的那种,是从心里头觉得自己配得上站在这儿的那种。
至于那个醉酒的夜晚、那个落在她脸颊上的吻、那句含含糊糊没喊出口的话——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但偶尔,非常偶尔的夜里,我还会梦到那个画面。黑大衣,盘起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和冷风里一个微不可察的偏头。
梦里她没躲,我也没醉。
醒来以后我把这个梦揉碎了,扔进压水井里,压了几十下,冲得干干净净。
日子就这么过着。四月份青石镇粮库接到了县里的通知,说今年的县级储备粮轮换计划下来了,我们库要出库四百吨陈麦,入库四百吨新麦。这是粮库最忙的时候,我和刘德厚、老孙头三个人连轴转,白天过磅、测水分、指挥装卸工往仓里倒粮食,晚上还要加班填报表、算损耗。
有一天傍晚,最后一车新麦卸完,我累得瘫在粮堆上,浑身是汗,脸上糊了一层麦壳和灰,整个人跟从土里刨出来似的。刘德厚也累得够呛,坐在仓门口喘粗气。老孙头更惨,腰都直不起来了,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宿舍挪。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是痛快的。那种痛快不是建立在什么宏大的意义之上,就是很朴素的——我今天干了件实实在在的事,这件事让我能吃下三大碗饭、倒下就能睡着、第二天起来浑身酸痛但心里踏实。这种踏实感,是我在县城坐办公室的时候从来没拥有过的。
那天晚上,我洗了个冷水澡,站在压水井旁边用毛巾擦身子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王胖子。
“周远!大新闻!”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咋咋呼呼的,“苏县长要走了!”
我擦头发的手停住了:“走?去哪?”
“调走了!调去市里当农业农村局副局长,正处级,升了!”王胖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好像升官的是他亲戚似的,“听说文件已经下了,下个月就走。县里都在传,说她在咱们县这一年多,成绩太硬了,省里点名要的。”
“哦。”我应了一声,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你怎么反应这么平淡?”王胖子不满地嚷嚷,“我跟你说,她这一走,你可就彻底安全了,没人惦记你那点破事了!”
我挂了电话,把毛巾搭在肩上,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她要走了。离开这个县城,去更大更好的地方。这是好事,她那样的女人,本来就不该在这个小地方待太久。她的舞台在更广阔的天地,在市里,在省里,甚至更高更远的地方。
而我,大概会在野鸡沟这个粮库里,一直待到退休,或者待到机构改革把这个破粮库撤销为止。
我们的人生轨迹,在那个醉酒的夜晚短暂地、荒诞地、不堪地交汇了一下,然后就朝着各自的方向一骑绝尘而去。
这样也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五月的一个早晨,刘德厚在整理办公室的时候,从一堆旧文件里翻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说:“你看看这个,上个月忘了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调令——调令的抬头是县农业农村局的红头,内容是:“经研究决定,调青石镇粮库周远同志回局办公室工作。”落款日期是四月十七号,盖着局里的公章。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刘站长,这是……”我抬头看他。
刘德厚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端着搪瓷缸子喝茶,说:“四月十几号下来的,苏县长走之前批的最后一批人事调动。我忘了给你,你今天收拾收拾东西,明后天就回去吧。”
他把“忘了”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分明看见他眼神闪了一下。这个老家伙,他是故意的——他想试探我,看我愿不愿意走。
“我要是留下呢?”我问。
刘德厚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缸子,认认真真地看了我一眼:“你确定?”
我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我认识他以来,他笑得最舒展的一次,眼角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露出了被烟熏黄的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那就留下。反正这破地方多个人少个人也没人在乎。”
于是,那张调令被我折成了纸飞机,站在三号仓的仓顶上,朝着野鸡沟的山谷用力甩了出去。纸飞机乘着山风飘了很远,最后落进了一片绿油油的灌木丛里,看不见了。
我留在青石镇粮库的第三年,老孙头彻底干不动了,办了退休,回老家含饴弄孙去了。粮库又补进来一个年轻人,叫小邱,二十出头,中专学的是粮储,算是专业对口。小伙子挺机灵,就是沉不住气,跟我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带着他巡仓、测粮温、填报表,把刘德厚教给我的东西又原样教给他。
有一天小邱忽然问我:“远哥,我听说你是主动申请留在野鸡沟的?为啥啊?这地方鸟不拉屎的,图啥?”
我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道:“你觉得这粮库里的麦子,值钱吗?”
小邱挠了挠头:“那肯定值钱啊,一千多吨呢,按市场价得几百万吧。”
“那这几百万的麦子,要是没人看着,会怎样?”
“会发霉,会长虫,会被老鼠啃,会坏掉。”小邱说。
“所以啊,”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总得有人在这儿看着。也不为什么高大上的理由,就是这东西既然交到你手上了,你就得让它好好的。这不叫奉献,这叫本分。”
小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远哥,你打算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远处山头上升起的朝阳,金红色的光洒在绿意葱茏的山谷里,把野鸡沟染成了一幅油画。空气里有麦香、草香和泥土的腥甜,麻雀在仓檐下叽叽喳喳地筑巢,压水井的把手在晨光里闪着亮晶晶的水珠。
我笑了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也许明年就走,也许一辈子不走。谁知道呢?
但我确定一件事——我再也不会喝醉了。
后记:去年秋天,我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新闻,标题是“苏晚晴任省粮食和物资储备局副局长”。配图是一张会议照片,她坐在主席台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神情还是那样清冷而专注。照片下面有行小字:“苏晚晴同志在讲话中指出,基层粮库是粮食安全的‘最后一公里’,要关心关爱基层粮储职工,改善他们的工作生活条件……”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笑着退出了页面。
“最后一公里”,野鸡沟粮库算不算最后一公里?肯定算。甚至可能是最后一里。
而那个坐在主席台上讲话的女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当年一个轻飘飘的“调离”决定,改变了一个年轻人的人生轨迹。不是往坏的方向改,也不是往好的方向改,只是改了一条路。而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今年的新麦又入库了,水分十二点八,杂质零点六,等级一级。报表我填得工工整整,刘德厚看完以后点了头,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去墙根晒太阳。小邱在院子里拿着手机到处找信号,想给他女朋友发微信。压水井的把手吱呀吱呀地响着,老孙头留下的那把旧烟锅还挂在厨房的墙上。
山里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粮食和野花的味道。
我锁好仓门,把钥匙揣进兜里,往宿舍走去。路过那面挂在墙上的镜子时,我停下来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黝黑,结实,头发理得短短的,嘴角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挺好的。
嗯,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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