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搬进次卧那天,周叙正在主卧里给唐启找枕头。
他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只灰色枕套,语气平平的:“你先住几天,唐启晚上要盯着方案,主卧安静。”
我看了一眼那张床。
唐启坐在床沿,正在拆一包纸巾。他是周叙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瘦,戴一副细框眼镜,讲话不快。见我进来,他把纸巾放到膝盖上。
“嫂子,要不我睡沙发。”
“你睡沙发,明天腰疼,周叙又得说我招待不周。”我把门推开一点,“住吧。”
周叙看了我一眼。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快。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的枕头、护手霜和一盆快要黄掉的薄荷搬到次卧。薄荷盆底有一圈白色水垢,我拿旧牙刷刷了半天,没刷干净。厨房的热水壶一直响,没人去关。电视里在放一档讲老房子改造的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很大,听着像隔壁在装修。
我给婆婆发了消息,说唐启临时来住。
她过了十分钟才回:“家里能住下就行,别让人家觉得不方便。”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会儿,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周叙进次卧拿被子时,我正坐在床边剪脚趾甲。
“你还没睡?”
“等你拿完东西。”
“唐启不是外人。”
“我知道。”
“他最近家里有点事,住两晚。”
“嗯。”
“你别多想。”
我手里的指甲剪停了一下:“我多想什么?”
周叙没接话,弯腰去拿柜子里的薄被。那柜子门有点松,关不上,他用膝盖顶了两下。
“你睡这儿也挺好,安静。”
我看着他:“主卧不安静吗?”
他把薄被抱起来,像没听见。
我那晚没有睡好。不是因为床窄,床垫其实比主卧的软。墙角还有一只塑料收纳箱,里面放着周叙大学时的旧书,箱盖没盖严,露出一本封面发卷的练习册。半夜我起来喝水,发现自己的袜子滑到了脚底,走路一拽一拽的。
第二天早上,周叙在餐桌边问:“你今天能不能早点回来?”
“有事?”
“房子那边,可能要处理一下。”
我把煎蛋翻了个面,蛋黄破了。
“处理什么?”
他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粥:“先卖了。”
我没说话。
顶层那套房子,是我们结婚后住了七年的地方。周叙说它是家里最拿得出手的东西,逢人就说顶层视野好,晚上能看见远处的灯。那套房子里有我买的茶具、他母亲送来的柜子、唐启来过几次后留下的一个旧烟灰缸,虽然没人抽烟。
我把蛋盛到盘子里,问他:“低价?”
“急一点,价格就别太计较。”
他还是不看我。
我擦了擦手,进屋换衣服。衣柜里有一条蓝色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那是我去年买的,没戴过几次。
我把它挂回去。
出门时,周叙在身后说:“别跟我妈讲太细。”
我回头:“为什么?”
“她最近睡不好。”
“她知道房子要卖,反而能睡得好?”
周叙抿了抿嘴。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规矩:“行,我不讲。”
后来他们给这件事起了一个很省事的说法:妻子让我睡次卧,却和男闺蜜占了主卧,我低价转卖顶层豪宅,第二天债主上门全家乱成一团。
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时,已经是很久以后。
当时我只想知道,周叙为什么先让我搬走,又急着把房子卖掉。
02
周叙把房子的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旁边是唐启的车钥匙。
我看着那两串钥匙,忽然问:“他打算住多久?”
“说不好。”
“是他打算,还是你打算?”
“林禾。”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会压低一点。以前吵架也是这样,好像只要声音低,事情就不算严重。
我拿起自己的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房子卖了,我们住哪里?”
“先住现在这套。”
“现在这套是你妈的名字。”
“她不会赶我们。”
“你确定?”
周叙没说话。
他母亲葛秀兰住在楼下,六十多岁,退休后每天早上去公园走两圈,回来买一把香菜。她不爱吃甜,却总在厨房放一罐糖,说来客人用得上。她对我不坏,逢年过节会把衣服洗好烫平,唯一不好的是,儿子说什么她都先听着。
“房子为什么一定要卖?”我问。
“周转。”
“周转什么?”
“公司的事。”
“你不是说公司没事吗?”
“没事就不能周转了?”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不妥,抬手摸了一下鼻子。这个动作他从年轻时就有,紧张的时候摸,撒小谎的时候也摸。
我把钥匙放回去。
“唐启在主卧睡了三晚。”
“他事情没办完。”
“他事情没办完,房子就要卖?”
“你不要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是你把它们放在同一间房里的。”
周叙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里没有水,他才发现,放下时杯底碰了一声。
楼下传来婆婆喊他的声音:“叙叙,锅里的面要不要加鸡蛋?”
“不要。”周叙答。
“林禾吃不吃?”
我说:“我不吃。”
婆婆在楼下嘀咕了一句,听不清,大概是说面放久了会坨。
唐启从主卧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他看见我,停了一下。
“嫂子,我下午就搬。”
“不着急。”
“着急。”他看向周叙,“你把那个给她看了吗?”
周叙的脸色变了变:“没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你让我——”
“唐启。”
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们两个。
唐启把纸折了两下,塞进衣服口袋里:“我先下楼。”
他走后,周叙把主卧门关上。
我问:“他要给我看什么?”
“项目资料。”
“项目资料为什么给我看?”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房子为什么卖吗?”
“我现在知道了,公司周转。”
“那不就行了。”
我笑了笑:“你这人说话一直很省地方。”
“林禾,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明明知道我最近压力大。”
这句话很轻,落在桌面上,没什么声音。
我看向窗台。那里摆着婆婆送来的两盆绿植,一盆叶子厚,一盆叶子细。细叶那盆前几天被我浇多了,土一直湿着。有人把一根牙签插在土里,大概是想看看里面干不干。
我突然想起公司楼下的便利店换了关东煮汤底,昨天买的萝卜太咸,咬一口全是水。我问周叙:“晚上吃什么?”
他怔了怔:“什么?”
“晚饭。”
“随便。”
“随便是面还是饭?”
“都行。”
“那就面。”
“你不是不吃面吗?”
“今天想吃。”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停了。
“林禾,房子卖了以后,不会影响你的生活。”
“我的生活现在已经被你安排到次卧了。”
“你又来了。”
“我没说什么。”
“你什么都没说,才最麻烦。”
我看着他。这个人不擅长解释,也不喜欢别人替他下结论。他大学时因为迟到被老师留堂,回来还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不肯承认自己是害怕进去。后来他跟我说,那天只是鞋带开了。
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也有一根鞋带。
“周叙,”我说,“你是不是有一天会告诉我,这房子和我没关系?”
他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垃圾短信,他划掉,手指又停在半空。
“不会。”
他说得很快。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唐启还是睡在主卧。周叙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半夜翻身,床架发出细细的响声。我在次卧睁着眼睛,听见婆婆起夜倒水,拖鞋擦过地面,停在客厅门口。
她问:“周叙,你还没睡?”
“睡了。”
“睡了还答话。”
“妈,你回去吧。”
婆婆站了一会儿,慢慢走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一股洗衣粉味。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自己笑出来很没意思。
03
房子挂牌后的第四天,我请了半天假,回去收拾东西。
周叙不在,唐启也不在。婆婆说他们去见人了,没说见谁。她正在阳台择豆角,一根一根掐头。
“你吃饭了吗?”她问。
“吃过了。”
“吃的什么?”
“面。”
“面有什么好吃的。”
“今天想吃。”
她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听懂。
我去主卧拿衣服,门没锁。床上铺的是我买的那套浅色床单,周叙不喜欢,说容易脏。唐启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口袋里露出半截纸巾。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白色茶杯,不是我家的。
我拿起茶杯看了看,杯底有一点茶渣。
婆婆在外面说:“那个杯子是我给小唐的。”
“他以前来过吗?”
“来过几次吧。你不在家,他帮周叙搬东西。”
“搬什么?”
“哎呀,家里那些杂物,谁记得。”
我把杯子放下。
衣柜最上面有一个纸盒,里面全是周叙的领带。周叙现在很少戴领带,却一直没扔。他把领带卷得不好,塞进去以后总会露出一截。我取出一条,顺手又放了回去。
婆婆端着豆角走到门口。
“林禾,房子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你们年轻人说话,我也听不太懂。周叙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讲难处。小时候学校让交一份什么材料,他没说,自己在屋里折纸,折了一晚上。”
“他现在也不爱讲。”
婆婆把豆角放在桌上,声音低了些:“他不是不想讲,是怕讲了以后,别人看不起他。”
我没接话。
她又说:“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带大,家里那点事,他总觉得自己得顶住。其实哪有那么大的肩膀,都是硬撑。”
我盯着她手里的豆角。她掐掉一根坏的,又把它放在旁边,没有扔进垃圾桶。
“那我呢?”我问。
婆婆看着我。
“我也住在这个家里。”
“我知道。”
“他要是怕别人看不起,可以告诉我。”
“他可能也怕你看不起。”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工作好,做事利索,说话也有主意。”
“所以他把我放到次卧?”
婆婆皱了一下眉:“这话别这么说。”
“那怎么说?”
她把手上的豆角放下,揉了揉指关节:“他跟我说,主卧要留给小唐。”
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
“为什么?”
“说小唐晚上要用电脑,客厅有人走动。”
“他不能住书房?”
“书房的灯坏了。”
“灯坏了三个晚上?”
婆婆没回答。她起身去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塑料盆里。
我站在原地,想起了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小时候我父亲修收音机,总把螺丝放在一个蓝色搪瓷碗里。那只碗后来被我拿来喂猫,猫不吃,碗也就丢了。周叙家的厨房里有一只缺口的小碗,颜色也差不多,我以前差点拿错。
婆婆在厨房喊:“你中午留下来吃豆角吗?”
“不了。”
“那你拿点走。”
“我不爱吃豆角。”
“你以前爱吃。”
“以前是以前。”
她关掉水,擦了擦手,出来时手上还沾着一点水。
“林禾,你跟周叙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没有你为什么把自己的东西都装箱?”
我回头看了看客厅。茶几下面摆着三个纸箱,里面是我的书、冬天的围巾和一些小摆件。我原本只想收走几样,装着装着就多了。
“房子要卖,当然要收。”
“不是房子。”
“那是什么?”
婆婆抿着嘴,没说。
我忽然有点烦她,也有点可怜她。她每次想劝人,先把对方的痛处摸一遍,再决定说不说。她大概觉得这样周全,其实让人更累。
手机响了,是中介打来的。我走到窗边接电话。
对方说看房的人下午来,问我能不能把阳台上的旧书架挪开。
我说:“可以。”
挂了电话,婆婆问:“有人来看房?”
“嗯。”
“这么快。”
“周叙说急。”
她低下头,继续择豆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他不是想卖这套。”
我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豆角有虫眼。”
她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段,里面没有虫。
我回到次卧,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件装进袋子。抽屉最里面有一本旧本子,封皮已经起毛,第一页写着周叙的字:家里物品清单。
我翻了几页,里面记着茶杯几只、被子几床、钥匙几把,字迹从前到后越来越潦草。最后几页被撕掉了。
我随手把本子放回去。
那天晚上,周叙回来得很晚。他站在次卧门口,问我:“你今天回来了?”
“嗯。”
“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豆角有虫眼。”
他看了我一眼,没笑。
“你收拾得挺快。”
“你希望我慢一点?”
“没有。”
我把一件毛衣叠好,压在箱子里:“周叙,唐启到底住到什么时候?”
“快了。”
“什么叫快了?”
“就这几天。”
“你们是不是在瞒我什么?”
他靠在门框上,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别把自己弄得太累。”
我笑了笑:“我现在睡次卧,收自己的东西,还不算太累。”
他想进来,脚抬起又放下。
“你晚上想吃什么?”
“面。”
“不是刚吃过?”
“那你问我干什么?”
周叙被我问住,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他的鞋边沾着一点白色粉末,不知道是墙灰还是面粉。
“我去做饭。”
“别做了。”
“那买点?”
“随便。”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我坐在地上,忽然想起房间里还有一只耳环找不到。找了十分钟,没有找到。后来我也不想找了。
04
真正乱起来是在第二天早上。
门铃响了三次。
我正在厨房洗碗,手里那只碗已经洗得发涩。周叙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年纪大些,一个一直看手机。
“周叙在吗?”
“我就是。”
“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说。”
周叙没有让他们进来。
婆婆从房间出来,头发还没梳好:“谁啊?”
年纪大的男人看见她,往后退了一步:“老人家,我们不是来找您的。”
“那你们找谁?”
周叙把门拉窄:“去外面说。”
“外面也能说。”那人抬头看了看门牌,“但家里人都在,还是说清楚。”
我关掉水龙头,手上全是泡沫。
周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里面有请求,也有他惯常的遮掩。我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让他们进来吧。”
周叙说:“林禾。”
“人家都找到家里了。”
年纪大的男人进门时,把鞋在门垫上蹭了两下。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有翻开,只是抱着。
“周先生,之前说好的时间已经过了。我们这边不想把事情弄复杂,今天过来就是提醒一声。”
婆婆站在沙发旁:“什么事情?”
周叙接话:“妈,你先回房。”
“我不能听?”
“你听了也没用。”
婆婆没动。她看了看我,又看周叙,转身去倒水。她拿了三个杯子,倒到第二个时,水洒在桌布上。
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她说:“不用,干了就行。”
年纪大的男人开口:“周先生,顶层那套房子的处置,最好先暂停。现在这个情况,不适合再往下走。”
我问:“什么情况?”
周叙看着我:“我们出去说。”
我没有动。
男人斟酌了一下:“那套房子不能按他说的那样处理。至少现在不能。”
婆婆端着杯子,手指抖了抖:“房子不是已经——”
“妈。”周叙打断她。
我问:“已经什么?”
没人回答。
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往下落。窗台上的小风扇转了一圈,停住,叶片卡在一侧。电视机自己亮了,播的是一档教人整理衣柜的节目,女主持人拿着一件旧毛衣问观众要不要留下。
我走过去把电视关掉。
“周叙,你说。”
他站在鞋柜边,脸色不算难看,只是下巴绷着。
“事情我会处理。”
“你已经处理到别人上门了。”
“我没想让你知道。”
“这句话没有用。”
年纪大的男人看了看周叙:“她有权知道。”
周叙低声说:“我知道。”
我把桌上的茶杯挪到一边,发现桌布下面压着一张折过的纸。不是完整的文件,只有半页,边角被撕得很齐。上面有我的名字,后面几个字看不清。
我没有拿起来。
婆婆忽然说:“是不是那套小房子的事?”
周叙闭了一下眼睛。
男人问:“什么小房子?”
“没什么。”周叙说。
婆婆看向我:“你不知道?”
我洗过的手开始发干,指尖有点疼。我又走回厨房,把刚才那只碗拿起来,冲了一遍。碗已经干净了,冲水时仍然发出空响。
周叙进来,站在我旁边。
“别洗了。”
“有油。”
“没有。”
我继续冲。
“林禾,你听我说。”
“你说。”
“房子卖不了。”
“为什么?”
“因为有一部分事情没办完。”
“什么事情?”
“我会补上。”
我关掉水。
“补什么?”
他看着水池里的碗:“公司前几年有些事,我替人担了下来。”
“谁?”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没想。”
“唐启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拿毛巾擦手,擦了三遍。
“我想的是什么?”
他不说话。
外面的男人轻轻咳了一声。婆婆问他要不要喝茶,他说不用,随后又说了一句:“其实周先生母亲那边,也有一份需要确认。”
婆婆端杯子的动作停住。
“我这边怎么了?”
“老人家,您别急。”
周叙走出去:“你们先走。”
“周先生——”
“我说先走。”
他的声音不大,房间里的人都听见了。
两个人离开后,婆婆坐下,把刚才倒的那杯水推到我面前。
“你喝。”
我说:“我不渴。”
“喝一点。”
我端起来,水已经凉了。
周叙站在门边,没有坐。
“你卖房,是为了填这些事情?”
“不是填。”
“那是什么?”
“先解决眼前的。”
“卖了房子,你让我住哪里?”
“我会安排。”
“你安排得挺好。”
他看着我,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你别这么说。”
我把杯子放下,杯底压出一小圈水印。
那天中午,谁都没吃饭。婆婆后来煮了挂面,面条放软了,她还是一根一根夹到碗里。她夹给我时,手抖了一下,面掉回锅里。
“你吃点。”她说。
我说:“我不饿。”
她又夹了一次。
我接过来。
我吃得很慢,周叙坐在对面,手机响了两次,他都没接。第三次响时,他看了一眼,走到阳台去接。
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别再去找她……她什么都不知道……我说了我会处理。”
唐启的声音从电话那头漏出来,听不真切。
周叙说:“你先把人照顾好。”
我停下筷子。
他回头看我,手还捂着手机。
“谁要照顾?”
“没谁。”
“你以前说谎,至少会摸鼻子。现在学会了不动。”
他放下手。
“林禾。”
“我吃完这碗面,就去把手续停了。”
“已经停了。”
“那就好。”
“房子也不卖了。”
“你想清楚了?”
“嗯。”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面。面汤里漂着一小片葱花,葱花贴在碗边,怎么都夹不起来。
我突然想起下午还要去取一件改短的裤子,店里的人说过两点以后去。这个念头冒出来,居然很清楚。
“我的裤子还没取。”我说。
周叙愣着。
“什么裤子?”
“蓝色的。”
“你现在还想着裤子?”
“不然呢。”
婆婆把筷子放在碗边:“裤腿是不是短了一点?”
“嗯。”
“短了就别取了。”
“已经改了。”
没人再说话。
我把那片葱花夹起来,终于夹住了。
05
房子没有卖。
周叙说已经让人暂停,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可那两天家里没人敢大声关门,婆婆走路也比平时轻。唐启搬去了附近的短住屋,没有解释,也没有再进主卧。
我把自己的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一半,另一半没动。
周叙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拿一半。
他开始睡客厅,折叠床没有收。每天早上起来,他先把床垫拍两下,再把被子搭到沙发背上。拍得很认真,像那里有灰,其实没有。
那两个上门的人又来过一次,这回没进屋。周叙在楼道里说了很久,回来后手里多了一只纸袋。
婆婆问:“他们说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脸色这样。”
“我脸色一直这样。”
“你小时候脸色没这么差。”
“妈,我小时候脸圆。”
婆婆没忍住笑了一下,马上又收回去。
我在厨房切土豆,听见这两句,也差点笑。刀落下去,土豆滚到一边。我弯腰捡起来,发现地上有一根头发,顺手也捡了,扔进垃圾桶。
唐启是在第三天晚上来的。
他没带行李,只拎着一个纸盒。婆婆给他开门时,他先问:“阿姨,您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饺子。”
“还有吗?”
“你要吃?”
“不是,我问问。”
婆婆说:“锅里还有半碗。”
唐启脱鞋进门,先去了厨房。他把纸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只新买的茶杯,杯口有一道很浅的蓝线。
“我那个杯子呢?”他问。
“主卧床头。”周叙说。
“我拿走了?”
“你自己拿的。”
“哦。”
唐启把新杯子递给婆婆:“这个给您。旧的那个裂了。”
我看向周叙。
周叙正在拆纸盒,手指被胶带粘住。他低头咬了一下,没咬开,最后拿剪刀剪。
婆婆说:“我不用新的,家里杯子够多。”
“这个不烫手。”
“杯子哪有不烫手的。”
唐启笑了笑:“那您别用。”
他说这句话时,笑意很薄,眼睛里有疲惫。他坐到餐桌旁,没看我。
“嫂子,对不起。”
我继续切土豆:“不用。”
“我不是故意住主卧。”
“我知道。”
“周叙说那里方便。”
“嗯。”
“其实是因为——”
周叙把剪刀放下:“唐启。”
唐启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婆婆拿着新杯子,翻来覆去看杯底的字。她不识得那几个小字,只问:“能装热水吗?”
“能。”
“那明天给你装点带走。”
“不用。”
“你不是说不烫手吗?”
唐启顿了一下:“那就装吧。”
厨房里土豆的水沸了,锅盖顶起来,发出咔咔的响。我把火调小,忽然问唐启:“你家里那个人怎么样了?”
他抬头,脸色变了。
周叙说:“林禾。”
我看着他:“不是我想的那样,对吧?”
唐启捏了捏手指:“我姐。”
我没说话。
“她前阵子出了点事,家里没人能一直陪着。周叙帮我垫着时间,也替我挡了一些。”唐启说得很慢,“我住主卧,是因为晚上要等消息,客厅的电话声会吵到阿姨。”
婆婆说:“我耳朵没那么好。”
“阿姨,您半夜会起来。”
“人老了,水喝多了。”
唐启低头:“周叙不想让您知道太多。”
我看向周叙。
“他也不想让我知道太多。”
周叙把手里的胶带团起来,放在桌角。
“我没想瞒你一辈子。”
“那你想瞒多久?”
“等事情稳一点。”
“房子呢?”
“房子不能卖。”
“不能卖,是因为我的名字在里面,还是因为你母亲那边有事?”
周叙抬眼。
唐启轻轻喊他:“周叙。”
他没应。
婆婆把新杯子放到桌上,杯底碰出一声轻响。
“那套房子,”她说,“不是你爸留下的那套。”
我手里的刀停住。
周叙看着她:“妈。”
“你别总叫我。”婆婆的声音不重,“她早晚要知道。”
“知道什么?”我问。
婆婆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边缘有一小块没剪整齐的皮。
“你们刚结婚那年,周叙说房子是他自己的。我没纠正。后来你们装修,他又说是你们一起住,我也没纠正。”
我看着周叙。
“房子是谁的?”
“现在先别问这个。”
“我问了。”
“我名下。”
“你刚才不是说不能卖?”
“因为还有别人。”
“谁?”
他没有说。
唐启站起身,去厨房关火。锅里土豆已经煮烂,汤汁溢到灶台上。他用抹布擦了两下,抹布太湿,越擦越开。
我忽然觉得累,坐到椅子上。
周叙说:“林禾,我不是想把你排除在外。”
“可你让我睡次卧。”
“那是因为……”
他停住。
“因为主卧给了唐启。”我替他说。
“嗯。”
“你觉得我会去闹?”
“不是。”
“你觉得我会把事情说出去?”
“不是。”
“那你怕什么?”
周叙沉默得有点久。
婆婆忽然插话:“他怕你不要他。”
屋里静下来。
周叙看了她一眼,像没想到她会说出来。
婆婆拿起那只新杯子,又放下:“他这人从小就这样,越害怕越装得不在乎。你们结婚那天,他鞋都穿反了,还说是鞋子买大了。”
“妈。”周叙说。
“我说错了?”
“没有。”
我看着他的鞋。今天他穿了一双旧布鞋,鞋面沾着一点土。他确实不太会照顾自己,衬衣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蓝墨水。
我本来应该觉得好笑,心里却有一点堵。
“你让我住次卧,”我说,“是不是想让我先离开这套房子?”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把房子处理掉,把该补的补上。房子如果留着,事情会拖很久。唐启说你知道后不会同意。”
我看向唐启。
“我说过这话?”
唐启摇头:“我猜的。”
“你猜得挺准。”
“我猜错了一半。”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突然不想问那另一半是什么。
周叙从纸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到桌上。是一把旧钥匙,钥匙柄上套着褪色的红塑料圈。
“这是你的。”他说。
我看着那把钥匙。
“我的钥匙不是这个。”
“你以前那把。”
“我不记得。”
“你搬进来时带的。”
“我搬进来时带了很多东西。”
他把钥匙往我这边推了推。
“房子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没有接。
“那是谁的?”
“有一部分,是你母亲当年给你的。”
我抬头。
周叙又说:“不是她后来生病的时候,是更早之前。”
我听见唐启在厨房里开水龙头。水声很大,把后面的话冲散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周叙。”
他把钥匙收回去:“等手续理清楚再说。”
我看着他的手。
那把旧钥匙在他掌心露了一下,又被攥住。
这件事没有像他想的那样马上结束,也没有像我想的那样简单。婆婆后来把半碗土豆端出来,唐启坐回桌边,四个人各吃了几口。
唐启说:“这个土豆盐放多了。”
婆婆说:“你别吃。”
他说:“我没说不好吃。”
“那你还说盐多。”
“我嘴闲。”
周叙低头吃土豆,没再解释。
我也吃了一口,确实咸。
06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个上门的人不是债主,至少不完全是。
他们代表的是几件没有收尾的事。周叙替唐启的家里担了些责任,也替婆婆签过一份不该由他一个人签的确认。顶层那套房子里,有我母亲当年帮我留的那一部分,周叙说得不清楚,婆婆也说不清楚。
我母亲已经不在了,很多东西没有留下原话。
这件事最后怎么理顺,我没追问到底。不是不想知道,是那段时间一听见“确认”“处理”“补上”这些词,脑子就发胀。周叙找人重新核对,房子暂时保留,相关的人各自把该承担的部分写清楚。
他没有再让我睡次卧。
但他也没有把主卧立刻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唐启搬走后,床头还留着那只陌生茶杯。周叙说洗干净再收起来,我说随便。他就一直放在那里,偶尔拿来装牙刷。杯底的茶渣洗了两次,还是有一点淡淡的黄。
婆婆有时会来住几天。
她不再问我和周叙说了什么,只问我要不要吃粥。她还是偏着儿子,周叙晚回来,她会把热菜留给他;我晚回来,她也会留,不过菜已经凉了。
她对我说过一次:“你别把自己当外人。”
我当时正在剪一件衣服上的线头,没抬头。
“我没把自己当外人。”
“你收东西的时候,脸上就是外人样。”
“我那天脸上有灰。”
“你别总跟我顶。”
“我没顶。”
她坐在旁边剥蒜,剥出来的蒜瓣有大有小。她把小的放在自己面前,大的推给我。
“大的好剥。”
我说:“我不吃蒜。”
“那你拿着。”
我拿了一瓣。
周叙的变化很有限。他还是会把重要的话留到最后,还是会在我问第三遍时说“没事”。只是现在他进主卧前会敲门,哪怕门根本没关。他会把自己的衣服收进柜子,不再占我的那一层。他偶尔也问我:“你今天想睡哪间?”
我说:“你觉得呢?”
他说:“都行。”
然后他自己又不知道该站在哪里。
有一次我问:“唐启的姐姐怎么样了?”
周叙正在削苹果,削皮削断了三次。
“还在慢慢处理。”
“你还帮忙吗?”
“帮一点。”
“你有那么多事情要帮?”
“没有。”
他说完,又低头削苹果。
我没再问。
房子还在,顶层的那套空了很久。我们偶尔过去收东西,屋里少了很多家具,墙上留下几块颜色不一样的地方。周叙把旧烟灰缸拿走了,里面其实装的是螺丝和纽扣。我的茶具少了两只,婆婆说可能装箱时放错了。
我没有找。
那本写着物品清单的旧本子也没了。我记得自己放在抽屉里,后来找不到。周叙说可能夹在旧书里,我说算了。那天他站在书架前找了半天,最后拿出一本菜谱,问我晚上吃不吃豆腐。
我说:“你怎么又问吃什么?”
“总得吃饭。”
“面吧。”
“你不是前两天才吃?”
“今天还想吃。”
他点头,去厨房找挂面。
我坐在地板上,把几只小碟子用报纸包起来。报纸上的字被胶带压住,只剩下半句广告。我看了两遍,没看懂。
周叙在厨房喊:“盐放哪儿?”
“第二个抽屉。”
“这里没有。”
“那就是第三个。”
“第三个是筷子。”
“你不会自己找吗?”
“我找了。”
“你再找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说:“找到了。”
我听见抽屉被关上的声音,接着是水流声。他洗锅的时候总喜欢把水开得很大,溅到袖口也不管。
我把最后一只碟子放进纸箱,站起来时腿麻了一下,扶住了桌角。
周叙端着两碗面走过来。
“没有葱了。”
“那就不放。”
“鸡蛋也只剩一个。”
“给你。”
“你吃。”
“我不吃。”
他把鸡蛋夹到我碗里,又夹回去,最后切成两半,一人一半。
我看着那半个鸡蛋,忽然问:“你当初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睡次卧?”
周叙握着筷子,停了一下。
“主卧窗户坏了,晚上漏风。”
“唐启不是住了三晚吗?”
“他那时候……”
“算了。”
我低头搅了搅面。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别编。”
他嗯了一声。
面条有点软,盐也淡。周叙吃了几口,说:“下次我记住。”
我说:“你下次还会忘。”
“可能。”
“那就别记了。”
他抬头看我,像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晚上回到现在住的房子,周叙把折叠床收起来,收了一半卡住了。他蹲在那里拧了几下,没拧动。
我去洗澡,出来时他还蹲着。
“你弄不好就别弄了。”
“快好了。”
“你每次都说快好了。”
“这次是真的。”
我擦着头发站在门口,看他把那根歪掉的铁杆重新按回去。旁边的椅子上搭着他的外套,口袋里露出一张没用完的纸巾。
婆婆在楼下喊:“林禾,明天早上吃什么?”
我说:“都行。”
周叙抬头:“她吃面。”
我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你这几天都说面。”
“那明天不吃了。”
楼下安静了一会儿。
婆婆又喊:“那吃粥?”
我走过去,把周叙手里的铁杆往里推了一下。
折叠床咔的一声,平了。
他站起来,肩膀碰到我的头发。
“明天吃粥。”他说。
我没有答应。
他去了厨房,过了几秒又回来,把主卧门轻轻带上。
我把毛巾搭到椅背上,发现衣服袖口还湿着,拿起来重新拧了一下。
我把那只蓝线茶杯放进了厨房最里面的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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