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沉的,香港那会儿正是一九九四年,梁静慈手里攥着听筒,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心里凉了半截。离婚没几天,肚子里竟有了新生命,她本想破镜重圆,给孩子个完整的窝,谁知那边没一点温存,冷冰冰甩过来一句:“不复婚,每月四万港币,别来烦我。”电话挂了,心也就死了。那边心里装着万绮雯,哪里还有这对母子的容身之地?
屋子里静得可怕,窗外霓虹灯还没亮,昏暗得很。她摸摸还没显怀的肚子,看看水槽里堆着的脏碗,日子还得过。以前的同事问东问西,她只推脱身体抱恙,躲在家里清静。手头积蓄不多,得算计着花。买来报纸翻招聘广告,圈几个文职,一看要求全天坐班,摇摇头把报纸折好。要生孩子,要养娃,哪有空整天上班?
转眼到了十一月,秋风起,凉意浓。一个人去公立医院排队产检,周围大都是大包小包、家人陪伴的孕妇,形单影只的她显得格外扎眼。医生抬头瞧见她孤零零一个人,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检查完,手里捏着单据去窗口交钱。回程路上,钻进茶餐厅,买个菠萝包,对着玻璃窗慢慢啃。玻璃映出乱糟糟的头发,她咬了一口面包,咽下去的不仅是食物,更是委屈。
每月月初,银行账户准时多出四万块。这笔钱她不敢动,存进死期折子里。为了贴补家用,她靠老关系接点写文案的散活,窝在家里干。孕吐折腾得厉害,趴在打字机上敲几个字,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偶尔想起以前在广告公司为了创意争得面红耳赤的日子,恍如隔世,摇摇头,继续盯着稿纸发呆。
临盆前一个月,清水湾的房子卖了,房款一半分给甄子丹,一半存了定期。她拖着箱子搬进九龙城的一栋旧楼,电梯哐啷哐啷响,听着人心惊。屋小得可怜,一张床、一个衣柜就塞满了。挺着大肚子,蹲在地上擦瓷砖,累得腰酸背痛,坐在铺了旧报纸的地上歇气,楼下街市的叫卖声一阵阵传来,这才是烟火人间。
甄文焯来得匆忙,凌晨发动。她一个人叫车去医院,阵痛间隙还冷静检查证件。折腾了十几个小时,孩子终于落地。她没顾上看男女,张口就问:“手脚都全乎吗?”护士说全乎,健康,她这才放心地昏睡过去。
出院那天,自己打的车。用背带把儿子兜在胸前,一手提着日用品,回到家,把孩子往床上一放。孩子哭了,她笨手笨脚兑奶粉,试温,动作稳当。天色暗下来,开一盏台灯,看着儿子小嘴吮吸奶嘴,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吞咽声,这一刻,心里踏实了。
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她自己都不愿细提。孩子半夜发高烧,裹着外套往急诊室跑;奶粉涨价,换便宜牌子;自己感冒戴口罩做饭。后来去干地产经纪,头三个月一单没开,脚底磨出水泡,也不急,跟着前辈学户型、记设施。终于开张那天,下着大雨,客户签了字,她撑伞走回地铁站,鞋湿透了,心里却美滋滋的。
甄子丹那边,除了孩子手术费实在凑不齐,轻易不联系。电话那头助理说丹哥忙,钱后来汇来了,还多给了一笔。多出来的钱她没要,下次汇款时原封不动退了回去。退款单夹在户口本里,再没翻开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儿子会叫妈,会走路,背上书包进了学堂。三年级拿了全级第一,奖状贴在冰箱上,贴到发黄卷边。偶尔电视里放甄子丹的电影,他在屏幕里飞踢打拳,身手了得。她看几分钟,转身去厨房忙活。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生活还得继续,不管是苦是甜,都得一口一口咽下去,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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