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出轨离婚,法庭上爷奶站父亲一边,庭审结束,我冻结他们的卡

法槌落下的那一声,像是直接敲在我天灵盖上。嗡嗡的,整个法庭都安静了,就剩我耳边那阵甩不掉的耳鸣。对面坐着我爸,还有我爷我奶。他们三个并排坐在原告席后面的旁听席上,我爸穿得人模狗样的,深蓝色西装,头发还专门打理过,用了发胶,跟要去参加什么颁奖典礼似的。我奶坐在他旁边,手紧紧攥着我爸的胳膊,眼睛红彤彤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我爷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从头到尾没拿正眼瞧过我和我妈一回。

我妈坐在我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是去年我给她买的生日礼物,那会儿家里还没出事,她还笑呵呵地说这颜色显老气。现在这件外套穿在她身上,显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圈。我想伸手过去拍拍她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法庭上这么多人,法官,书记员,对面那三个,我怕我一碰她,她就撑不住哭出来了。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相关规定,准予原告与被告离婚......"

法官还在念判决书,那些字一个接一个往我耳朵里钻,什么感情确已破裂,什么财产分割,什么抚养权归属。我已经三十一了,不需要谁抚养,我弟今年高考,判给了我爸。听到这儿我脑子里"嗡"地又响了一声。我弟。我弟今天没来,他在家准备最后阶段的冲刺,我妈不让他来,说别耽误孩子学习。可我知道我弟什么都知道,他半夜爬起来在阳台上抽烟,以为我们都睡着了。

"......夫妻共同财产中的房产一套归被告所有,原告需在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搬离......"

我妈猛地抬起头来。房子判给我们了。这大概是这场官司里唯一的好消息。那套房子写的是我爸妈两个人的名字,但首付是我妈东拼西凑借来的,后来每月的按揭也是她在还。我爸的钱,这些年都拿去"应酬"了。

对面我奶突然站起来,声音尖尖的:"凭什么房子判给她们娘俩!那房子我儿子也出钱了!"

法警过去请她坐下,她还不依不饶的,我爷拽了她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才消停。但我看见她狠狠瞪了我妈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似的。

庭审结束。所有人起身往外走。我爸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我听见我妈吸鼻子的声音,特别轻。但我爸最后还是没停下来,跟着我爷我奶往门口去了。我奶临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我离得远,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但看口型,像是在说"白眼狼"。

我是被我姥姥带大的。爸妈年轻的时候都忙,我妈在纺织厂三班倒,我爸在建筑公司跑工地,两个人都顾不上我。姥姥家在城西,老式筒子楼,楼道里永远飘着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我姥姥是个圆脸小老太太,走路有点外八字,嗓门大,笑起来能震得墙上白灰往下掉。她给我扎辫子,给我做布鞋,冬天往我被窝里塞热水袋,夏天摇着蒲扇在我旁边打瞌睡。我上初中那年姥姥走的,心梗,半夜走的,第二天早上我妈去叫她吃饭才发现。我那天早上还跟我妈发脾气,说不想吃她煮的挂面,想吃姥姥做的疙瘩汤。后来我再也没吃过疙瘩汤。

我爸这个人,怎么说呢。他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很糟糕的坏蛋。他长得还行,年轻时候的照片我见过,浓眉大眼的,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工厂门口,意气风发的。他会修东西,家里的电风扇、洗衣机、自行车,坏了他都能捣鼓好。我小时候他偶尔会把我架在脖子上逛庙会,给我买糖葫芦,买风车。那时候我觉得我爸是世界上最高的人,我坐在他肩膀上能看见所有人的头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我上高中那会儿,建筑行业不景气,我爸从公司出来了,跟人合伙搞了个小装修队。从那以后他回家越来越晚,身上越来越重的酒气,还有香水味。有几次他衬衫领子上有口红印,我妈问他,他说是应酬的时候被客户闹的。我妈没说什么,把衬衫拿去洗了。现在想想,我妈大概早就知道了,她只是不说。

后来装修队也黄了,我爸又换了几份工作,都不长久。他开始跟我妈要钱,说要投资,说要跟朋友干大事。我妈没什么钱,纺织厂效益不好,她一个月到手才两千多。但我妈每次都给,多多少少给一点。现在想想她那时候该多难,自己省吃俭用的,一件内衣穿到松紧带都硬了还不舍得扔,把钱都给了我爸,换回来一堆空头支票。

我大学毕业那年,我爸的"大事"终于闹明白了。他在外面有个女人,快两年了。那女人我见过一次,烫着大波浪,涂着红嘴唇,比我妈年轻,也比我妈会打扮。我爸给她租了房子,给她买了金镯子,带她去三亚旅游。这些事我妈都知道,但她就是不说。直到那个女人找上门来,在我家楼下堵着我妈,说我爸答应跟她结婚了,让我妈识相点赶紧腾地方。

我妈那天晚上没哭。她做了饭,四菜一汤,还炖了我爸爱喝的排骨藕汤。我爸没回来吃饭。我妈自己把一锅汤都喝了,然后去洗了碗,把厨房擦得干干净净。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说,她要离婚。

开庭之前我回去看过一趟我爷我奶。我爷八十多了,耳朵有点背,我跟他说话得凑近了喊。那天我买了水果,还有两盒软乎的点心,我奶牙口不好就爱吃这个。我一进门就觉着气氛不对。我奶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都没抬。我爷在阳台上侍弄他的花,背对着我。

"奶。"我把东西放在茶几上,"买了您爱吃的桃酥。"

"放那儿吧。"我奶手里的毛线针没停,扎得飞快,"你爸的事儿,你妈是不是铁了心要离?"

我说是。

"你劝劝你妈。"我奶终于抬头看我一眼,"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你爸他就是一时糊涂,那外头的女人能跟他过几天真心日子?到头来还得回家。你妈要是非要离,这个家就散了。"

"奶,我爸在外面都两年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那女的都找上门了。"

"那又怎样!"我奶把毛线针往茶几上一拍,桃酥盒子震得晃了晃,"你妈就不能忍忍?她一个下岗的,离婚了能干什么?房子是我儿子挣的,难道还分给她?你要想想你弟弟,他马上高考了,家里出这种事像什么话!"

我爷从阳台上转过身,慢慢踱进来。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爸是不对。但你妈也有责任,一天到晚拉着脸,谁愿意回家?你爸在外头辛苦,回家连口热饭都没有......"

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我拎着桃酥和水果走了,出门的时候听见我奶在后面喊:"东西拿走!谁要你买的东西!"

我没回头。

法院的台阶很长,我扶着我妈慢慢往下走。三月的风还有点凉,我妈缩了缩脖子,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她抬头冲我笑了笑,眼睛还是红的,嘴角牵得勉强。

"没事,"她说,"都过去了。"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三十年的婚姻,从二十出头到现在五十多,大半辈子都搭进去了。她十八岁进纺织厂,我爸是厂里电工,两个人认识的时候都穷得叮当响。结婚时候没办酒席,就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婚房是租的平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妈怀我的时候想吃口西瓜都舍不得买。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厂里分了筒子楼,又换了单元房,再后来买了现在的商品房。我妈以为苦日子到头了,好日子该来了,结果等来的是离婚。

"妈,你回我那儿住几天吧。"我说。

我妈摇摇头:"不了,你那儿太小,我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你爸三十天之内要搬走,我得抓紧。"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上班去吧,请了几天假了?别耽误工作。"

我知道她是想一个人待着。我妈就是这样,难受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着。我小时候发烧,她整宿整宿不睡守着我,但自己生病了就把我往姥姥家一送,说别传染给孩子。

走到停车场,我开了车门让我妈坐进去。她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扣了好几次才扣上。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在拼命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我爸的工资卡,我爷的退休金卡,我奶的社保卡,都在我手机上绑着。这几年他们三张卡的钱基本都走我的账户,我爸说让我帮着理财,我爷我奶也说信得过我。我爸的卡里还有四万多,我爷的卡里有六万多,我奶的卡里两万多。我把三张卡全选了,点了冻结。

系统提示操作成功的时候,我手指都是麻的。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我妈,她还闭着眼睛。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手机很快就响了。我爸打来的,我挂了。又响,我爷的号,我挂了。然后是我奶的,我继续挂。我妈睁开眼问我谁啊,我说骚扰电话。她又闭上了眼睛。

嗡嗡嗡,手机震个不停。最后我爸发了条微信过来:"你什么意思?把卡解了!"

我没回。

又一条:"那是我给你爷你奶养老的钱!你疯了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字:"你不是说自己能挣钱吗?让那女人给你养老。"

发完我就把他拉黑了。

开车送我媽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爷我奶的事。我小时候他们对我其实不错。我爷以前是木匠,给我做过一个小板凳,上面刻了我的名字,到现在还在老家放着。我奶手巧,逢年过节蒸的花馍比街上卖的还好看,每次我去都偷偷往我书包里塞煮鸡蛋。但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种事上,他们就能这么硬着心肠。

可能是因为在他们眼里,儿媳妇终究是外人。哪怕这个外人给他们生了孙子孙女,伺候了他们三十年,到了关键时候,还是要跟自己儿子站在一起。他们觉得那是"自家事",觉得我妈应该忍,应该让,应该为了这个家牺牲自己。可他们从来没想过,我妈也是个人,也有自己的委屈和尊严。

我把我妈送到楼下,她说什么也不让我上去。"你回去吧,"她说,"我自己能行。冰箱里还有点菜,晚上煮个面吃。"

我看着她上楼,瘦瘦的背影,一步一步的,走得特别慢。三楼,她在门口掏钥匙,手还是抖,钥匙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我看见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直到看见三楼厨房的灯亮了才走。

回到自己租的房子,一室一厅,三十多平,东西堆得有点乱。我脱了鞋往沙发上一倒,浑身像散了架似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是我奶。

"小芸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把奶奶的卡解了好不好?奶奶还要买药呢,你爷爷的高血压药不能断......"

"奶,"我说,"我爸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爸......你爸他......"我奶吞吞吐吐的,"他去他朋友那儿了。小芸,你爸他也是有苦衷的,你听奶奶说......"

"奶,"我打断她,"我爸的苦衷就是找别的女人?我妈的苦衷谁管?"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我奶的声音一下子尖了,"那是你爸!他生你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对他?你把卡冻了,你爸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你让他怎么活?"

"我媽也没钱吃饭。"我说,"我媽下岗几年了奶你不知道?她每个月就那点失业金,还要给我弟交学费。我爸的钱都花给那女人了,现在想起来找我要钱了?"

"你......你这个白眼狼!"我奶在电话那头哭起来,"我跟你爷爷白疼你了!你爸再不对他也是你爸,你不能这么绝情!你把卡解了,你要是不解,我......我就去你单位闹!"

我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有点瘆人。"奶,你去闹吧。正好让大家都看看,出轨的人还有理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个号也拉黑了。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歪着脖子的鸭子。我看着看着眼睛就酸了,使劲眨了眨,没让眼泪掉下来。

晚上我弟给我打了电话。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姐,"他说,"妈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屋里了,我敲门她也不应。姐,是不是......判得不好?"

"没事,"我说,"房子判给咱妈了。你安心准备考试,别想那么多。"

"姐,我听见爸给奶打电话了,好像挺生气的。他说你把他的卡冻了?"

"嗯。"

我弟沉默了一会儿。"姐,你做得对。"他说,"我支持你。"

"你好好学习就行。"

"姐,"他又沉默了一下,"爸今天回来收拾东西了,拿了两个箱子走的。他走的时候我跟他在楼道里碰上了,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弟的声音有点抖。他才十七,正是最敏感的时候。以前他跟我爸关系挺好的,我爸虽然不着家,但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弟带点小玩意儿,篮球、球鞋、游戏机。我弟那时候看见我爸眼睛都亮。

"姐,"我弟又说,"我觉得爸变了。他不是以前那个爸了。"

"我知道。"我说,"你别想那么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妈那边你多看着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阵抽抽。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全家福。那是前年过年的时候拍的,在饭店包厢里,我爸妈坐中间,我和我弟站两边,我爷我奶坐前面。照片上所有人都笑着,我爸还揽着我妈的肩膀,看起来恩爱得不得了。谁能想到才过了一年多,就变成这样了。

那顿饭后来我想起来,其实是有征兆的。我爸一直在看手机,回消息回得很勤,我妈给他夹菜他也没吃几口。我奶那天话特别多,一个劲儿说我爸工作辛苦,让我妈多体谅。我妈笑着点头,但我现在回想,她那天的笑根本没到眼底。

我又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三张卡都冻结着,余额加起来十二万多。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爸现在跟着那个女人,听说那女的是开美甲店的,生意也不怎么样。我爷我奶的退休金和社保本来够他们日常开销,但现在卡冻了,他们手里应该没什么现钱。

我不是想让他们饿死。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他们选择站在我爸那边的时候,就已经没有我这个孙女了。他们可以在法庭上当我不存在,那我也可以当他们不存在。公平。

第二天上班,整个人都是飘的。我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策划,活儿不算累但琐碎,一会儿改个文案一会儿调个设计。同事小周凑过来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睡好。她递给我一包速溶咖啡,说熬一熬,中午午休趴会儿。

中午我没趴。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发呆。手机安安静静的,我把他们都拉黑了,世界一下子清净了。但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

果然,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妈给我打电话了。她声音听起来特别疲惫,说:"小芸,你爷爷来家里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他来干什么?"

"就......就坐着。也不说话。我给他倒了杯水,他也没喝。坐了快一个小时了。"

"妈你别管他,他要坐就让他坐着。"

"小芸,"我妈犹豫了一下,"他是来替你要卡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在这儿坐了一个小时,一句话不说。我问他吃饭没他也不理我。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我说爸,您要是替他们说情,您就别开口了,我不会让小芸解卡的。他看了我一眼,站起来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绊了一下,差点摔了。"

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她心软了。她这辈子就是太心软,对谁都好,就不知道对自己好。以前我爸喝酒回来发酒疯,她气得不行,但第二天还是给他熬醒酒汤。我奶说话难听,她听着,从来不顶嘴。她觉得那是长辈,要尊重,要孝顺。

"妈,"我说,"你别管。他们来多少次你都别管。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是我做的。"

"可是你爷爷他......八十多了......"

"八十多了还帮着儿子欺负儿媳妇?"我声音有点大,旁边路过的同事看了我一眼。我压低了声音,"妈,你忘了法庭上他们怎么站队的?你忘了奶说的那些话?"

我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句"那你晚上回来吃饭吧,我包饺子",就挂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的风口里,三月的风吹得我眼睛发干。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我爸背着我去医院。那时候我们家还住筒子楼,楼下就是个诊所,但晚上关门了,得去两公里外的区医院。我爸把我裹在被子里抱着跑,一边跑一边喊我的名字,说小芸别睡啊跟爸说说话。他跑得气喘吁吁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后飘。那时候我觉得,我要是死了,我爸肯定得哭死。

后来我在医院打点滴,我爸守了我一宿。第二天早上我妈来换他,他眼睛熬得通红,看见我烧退了,咧嘴笑了。那个笑我记得特别清楚,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好像我活过来他就活过来了一样。

那个我爸去哪儿了呢。

下班后我去我妈那儿。推开门就闻到醋味,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案板上摆着一排包好的饺子,圆鼓鼓的,肚子朝上像一群小元宝。我弟在客厅写卷子,看见我进来冲我努努嘴,小声说:"妈包了一下午了。"

我进厨房,我妈正在煮饺子,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僵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手。

"没事。"她说,声音嗡嗡的,"就是有点累。"

"妈,"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

她摇摇头。饺子在锅里翻滚着,她拿漏勺去搅,手腕上系着一条旧头绳,都洗得发白了。那条头绳还是我爸早年跑业务从义乌带回来的,一板五根,红黄蓝绿粉,我妈最喜欢红色的那根,戴了快十年了。

"小芸,"我妈忽然说,"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我连句硬气话都说不出来。"

"谁说的。"我收紧手臂,"妈你最有用了。要不是你撑着这个家,早就散了。"

"可我最后还是没撑住。"她苦笑了一下,"三十年了,还是离了。"

"那不是你的错。"

我妈没说话,把火关了,拿盘子捞饺子。热气蒸腾上来,她的脸在雾气里模模糊糊的。我看见她偷偷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过身来,笑盈盈地端着盘子说:"好了,吃饭!"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饭桌前吃饺子。韭菜鸡蛋馅儿的,我妈知道我弟爱吃这个。我弟吃了两盘,我也吃了两盘。我妈自己吃了一盘,然后坐在那儿看我们吃,眼神柔柔的,像是想把这顿饭记住似的。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我弟继续回去写卷子。厨房水龙头有点滴水,哒,哒,哒,像钟表在走。我妈站在水池边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就听见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小芸,"我妈忽然说,"你爸今天给我发了条短信。"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地上。"他说什么?"

"他说......"我妈顿了顿,"他说他其实也不想这样。是那个女人缠着他,他一时糊涂。他说他对不起我。"

"他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是啊,有什么用。"我妈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他还说,让你把卡解了。他说他保证以后不来找我麻烦,房子他要怎么分就怎么分。"

我冷笑一声:"他是怕没钱花了。"

"小芸,"我妈转过身看着我,"那钱......说到底是你爷你奶的养老钱。你爸是不对,但你爷你奶......他们好歹是你爷爷奶奶。"

"他们站我爸那边的时候想过你是他们儿媳妇吗?"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她说,"可他们毕竟老了。你奶有心脏病,你爷高血压,他们不能没钱买药。"

"妈,"我把擦盘子的抹布往台面上一扔,"你就是太好说话了。你这辈子就是太好说话了,所以他们才欺负你。"

我妈没反驳。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洗了三十年碗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剪得秃秃的。她轻轻叹了口气,说:"是啊,我就是太好说话了。"

我忽然就心软了。我看着我妈头顶冒出来的白头发,看着她眼角深深的皱纹,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候在厂里干活落下了腰椎病,后来下岗了到处打零工,到老了还被出轨离婚。她唯一做的就是忍,忍了一辈子。

可我不想让她再忍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住的地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的鸭子水渍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我盯着那片模糊的轮廓,脑子里乱糟糟的。银行卡,法庭,我爸发胶锃亮的头发,我奶尖锐的声音,我爷挺直的腰板,我妈在厨房里偷偷擦眼睛的样子。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

"小芸,我是爷爷。你把卡解了吧,爷爷求你了。"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我爷从来不说"求"这个字。他是那种特别要面子的人,一辈子没跟谁低过头。八十多了还自己种花养鸟,腰板从来没弯过。他能发这条短信,大概是实在没办法了。

我没回。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醒来,短信又来了两条。一条是我奶发的:"小芸,奶奶错了,奶奶不该在法庭上那么说话。你解了卡吧,你爷爷的药真的没了。"

另一条是我爸发的,用的新号:"你到底想怎样?那钱是给你爷你奶的,你有本事冲我来!"

我把三条短信都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相册里。然后给我弟发了条微信:"今天妈怎么样?"

"还行,早上做了粥。姐,你昨天走了之后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了好久电视,就那种购物频道。"

"你多陪陪她。"

"我知道。姐,爸今天又来了,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来。我在窗户里看见了。"

"别管他。"

"嗯。"

放下手机我去上班。一整天魂不守舍的,改稿子改错了三回,小周问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说家里有点事。她没多问,帮我改了两处错别字。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这回是我舅。我舅在隔壁市做小生意,平时不怎么联系,逢年过节才走动。他电话里火急火燎的:"小芸,你赶紧来一趟医院,你妈晕倒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什么医院?我妈怎么了?"

"市二院。你别急,医生说就是低血糖加上血压有点高,打上点滴了。你赶紧过来。"

我抓起包就跑。打车去市二院的路上,我手抖得字都打不出来。给我弟打电话,关机。他才想起来今天周二,他上晚自习,学校不让带手机。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妈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旁边吊着两瓶水。我舅坐在旁边陪着她,看见我来冲我摆摆手。

"怎么回事?"我压低声音问。

"你妈今天去你爷那儿了。"我舅叹了口气,"下午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去给你爷你奶送点钱。我说你别去,她非去。结果去了之后不知道怎么的,你奶说了些难听话,你妈回来路上就晕了,是好心人打的120。"

我攥紧了拳头。"我妈现在怎么样?"

"医生说了,没大事,就是气急攻心,血糖也低。休息休息就好了。"

我走到床边坐下。我妈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我握住她没扎针的那只手,凉的,指头细得像柴火棍。

我舅在旁边小声说:"你妈这人就是太实在。都离婚了还惦记着那两个老的,跑去送钱。人家领情了吗?把你气成这样。"

我没说话。我就握着我妈的手,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她今天穿了件格子衬衫,是好几年前的款式了,领子都磨毛了。她出门前大概还收拾了一下自己,头发拢得整整齐齐的,但晕倒的时候蹭乱了,几缕白发贴在额头上。

我轻轻把她头发拨开。她睫毛动了动,没醒。

手机又震了。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奶打的。我接起来,没说话。

"小芸啊,"我奶的声音有点慌,"你妈她......她没事吧?"

"奶,"我说,声音冷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我......我也没说什么啊,我就说你爷爷的药不能断,让她回去跟你说说把卡解了。谁知道她转身就走,走那么急......"

"奶,"我打断她,"我妈这辈子对你们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我爸出轨她忍了两年,你们帮她说过一句话吗?法庭上你们跟我爸坐一边,考虑过她的感受吗?现在她离婚了,你们还逼她来求我解卡。奶,你们到底有没有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听见我奶吸鼻子的声音,然后她说:"小芸,奶奶知道错了。奶奶就是......就是心疼你爸。他是奶奶的儿子啊,奶奶不能看着他没饭吃......"

"我妈也是别人的女儿。"我说,"你们心疼我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姥姥要是还在,看见我妈这样该多心疼?"

我奶没说话。电话里只有她压抑的哭声。

"奶,"我说,"卡我会解。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因为你们求我。等我妈好了,我自己会处理。你们别再来找她了。如果你们还有点良心的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发呆。我妈的手在我掌心里慢慢暖起来了,她的眉头也松开了些,呼吸平稳下来。

我舅出去买饭了,病房里就剩我和我妈。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隔壁床的老太太在打呼噜,声音一长一短的。我握着妈妈的手,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我趴在我妈床边,把脸埋在她手心里。她的手上有药水味儿,还有淡淡的护手霜味道,是那种最便宜的凡士林。我小时候她就是用这个给我抹脸,说冬天风大,不抹要皴。

"妈,"我小声说,"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道歉。可能因为我把事情搞成这样,可能因为我不够强大,可能因为我做什么都晚了,晚了三十年。我趴在那儿,感觉眼泪慢慢渗进我妈掌心的纹路里。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头顶有一只暖烘烘的手在摸我的头发。我妈醒了,她声音哑哑的:"傻孩子,哭什么。"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她冲我笑了笑,苍白但柔软,像三月的月光。

"妈,"我擦了一把脸,"等你好了,我请你出去旅游。咱们去三亚,去看海。"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弯了:"你爸刚带那女的去过三亚。"

"那咱们去别的地方。"我说,"去云南,去大理,去洱海边上看星星。"

我妈没说话,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的霓虹灯亮起来,橘红色的光透进窗户,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影子。我靠在床边,守着妈妈,听着走廊里若有若无的广播声,想着明天,后天,以后的日子。

卡我最后还是解了。三天后,我妈出院了,我当着她面把三张卡都解了冻。但我给我爷打了个电话,我说卡解了,但从今往后,你们的养老钱我不会再管了,你们让我爸管去吧。我爸的工资卡我也解了,然后我把跟他有关的所有绑定都解了。

我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声音苍老得像风吹破了的窗户纸。

我妈知道后没说什么。她那天在阳台上浇花,背影安安静静的。那几盆花是我爸以前养的君子兰,离婚的时候他没搬走。我妈每天给它们浇水,擦叶子,伺候得比什么都精心。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白头发在光里亮晶晶的。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就觉得,一切都过去了。我爸,我爷我奶,那些破事烂账,都过去了。我妈还活着,我弟还在准备高考,我还能上班挣钱。日子总要往下过。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小时候,姥姥还在,我爸也还在。我们一家人坐在老房子的饭桌前吃饭,桌子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姥姥说小芸多吃点长得高,我爸把最大的那个夹到我碗里。我妈在旁边笑着,脸上有淡淡的红晕。

梦里面所有人都在笑。我爸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像两把小扇子。我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虎牙。姥姥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特别喜庆。

我在梦里也笑了。笑着笑着就醒了,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在叫。我摸到手机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半。

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的时候我给妈发了条微信:"今天想吃什么?晚上我买回去。"

她回得很快:"想吃鱼。你弟说想吃红烧的。"

"行。"

我锁上门,走下楼梯。三月末的早晨还有点凉,但太阳已经出来了,金灿灿的,照在楼道口的冬青上,叶子绿得发亮。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谁家煎鸡蛋的香味。

我走进阳光里,朝公交站走去。身后那栋旧楼安安静静地站在晨光中,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像是在慢慢睁开眼睛。

今天是个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