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拿着验孕棒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手还在发抖。两条红线清清楚楚,她站在洗手台前看了整整三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五年了,终于怀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验孕棒小心地放在洗手台上,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照片拍完她又看了一眼,确认两条线没有消失,这才推开门走进客厅。
周远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摆着半杯凉掉的茶。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远哥。”
苏敏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轻,“我有个事跟你说。”“嗯。”“我怀孕了。”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结婚五年,婆婆催了三年,她也盼了三年。周远一直说不急,每次同房都像完成任务,做完就翻身睡过去,连句话都不多说。
她以为有了孩子,这个家就能热乎起来。周远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继续划拉屏幕,语气平淡得像听见她说买了棵白菜:“哦。”
苏敏愣在那里。她想过很多种反应——高兴、惊讶、哪怕皱个眉头说怎么这么突然——但怎么也没想到是一个“哦”字。“你不高兴吗?”
她问。“没有。”周远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裤兜,“我今晚不回了,公司还有点事,你自己睡。”
他说完就往门口走,换鞋的动作很利索,弯腰、提鞋跟、拉门,一气呵成。苏敏追到玄关,门已经关上了。她站在门后,听见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她慢慢走回沙发边坐下,手放在小腹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起来,别人家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味顺着窗缝飘进来。
苏敏坐了很久,久到挂钟敲了九下,她才站起来。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周远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衬衫按颜色从浅到深挂着,裤子熨得笔挺。她平时帮他收拾惯了,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今晚她蹲下来,把衣柜最底层那格抽屉整个抽了出来。
抽屉里放着几件旧毛衣,还有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羊绒围巾。围巾是深灰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球,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苏敏把围巾拿起来,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边角已经磨白了。她打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照片和几页信纸。
照片是三寸的彩色照,边角有点泛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头发,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苏敏翻到照片背面,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林婉,2017年秋。
她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照片。2017年,那是她和周远结婚的前一年。
她认识周远的时候,介绍人说他之前谈过一个女朋友,分手了,具体原因没说。她当时没多想,谁还没个过去呢。结婚五年,周远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林婉这个名字,一次都没有。
苏敏把信纸展开,第一页开头写着:婉儿,今天又梦见你了。她只看了这一句,就把信纸合上了。手抖得比刚才拿验孕棒时还厉害。
她把照片和信纸塞回信封,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衣柜的门还敞着,里面挂着的衣服整整齐齐,像一排沉默的旁观者。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结婚那天,周远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容客气得像在接待客户。她爸把她的手交到周远手里时,周远的手心是凉的,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想起新婚第一晚,周远说太累了,倒头就睡。她在婚床上躺了一夜,听着身边男人均匀的呼吸声,盯着天花板上的喜字,一直盯到天亮。
想起婆婆第一次催生的时候,周远坐在饭桌上,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才说:“急什么,我们有自己的打算。”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稳重,不随大流。现在才明白,他不是不急,是不想跟她生。
苏敏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她扶着衣柜门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周远那排衬衫上。最右边那件深蓝色条纹衬衫,是他最常穿的,袖口的扣子松过两次,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回去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件衬衫的袖口,针脚还在,细细密密的。五年了,她给他做了上千顿饭,洗了数不清的衣服,把他妈当亲妈伺候,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她以为这就是好日子,以为丈夫话少是性格使然,以为同房勉强是工作太累。
她甚至帮他想好了所有理由。苏敏把衣柜门关上,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周远的微信头像是一个灰色的剪影,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她翻到婆婆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几秒。婆婆周母是个精明人,催生催了三年,每次来家里都要翻她的衣柜、看她的药箱,连她买的卫生巾都要问一句是不是备孕用的。
苏敏一直以为婆婆是急着抱孙子,现在想想,也许婆婆急的不是孙子。婆婆急的是,这个替身能不能完成她该完成的事。
苏敏放下手机,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她一口一口咽下去,喉咙还是发紧。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她站在厨房的窗户前,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三十三岁,结婚五年,肚子里怀着孩子,丈夫今晚不回来。她以为嫁了个老实人,结果嫁了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
她以为怀孕是喜事,结果在丈夫眼里,这不过是替身终于完成了任务。苏敏把杯子放在台面上,转身走回卧室。她重新打开衣柜,把那件深蓝色条纹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翻到领口内侧。
商标下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个很小的字:婉。那个字写得极小,藏在商标和面料的接缝处,不仔细翻根本看不见。她以前洗这件衬衫的时候,从来没有注意过。
苏敏把衬衫叠好,放回原处。然后她坐在床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重新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她躺下来,侧过身子,一只手放在小腹上,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手指碰到信封的边角,硬硬的,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窗外起了风,窗帘被吹得轻轻晃动。她听见楼下有人晚归,铁门碰上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苏敏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远出门前那句话——今晚不回了,你自己睡。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结婚第二年,有一次周远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她守了他一整夜,给他擦汗、喂水、换毛巾。凌晨四点多,他烧得迷迷糊糊,忽然抓住她的手,叫了一声“婉儿”。
她当时以为他烧糊涂了,叫的是自己的名字听岔了。现在她明白了,他没有叫错。从来都不是叫错。
苏敏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手心里的信封被攥得微微发皱。她决定明天一早,去找婆婆。
第二天一早,苏敏去了婆婆家。她没有打电话,就穿着昨晚那件灰色外套,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了一下。老式小区,五楼,没电梯,她爬上去,在门口站了半天才抬手敲门。
婆婆周母正在客厅择菜,看见她进来,眼睛先是一亮:“是不是有消息了?”这个盼头她盼了三年,每次见了苏敏,第一句问的都是这个。苏敏没接话,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到茶几上,推到婆婆面前。
“妈,你先看看这个。”婆婆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伸手碰,手里的芹菜还捏着:“这什么东西?”
“林婉的照片。”苏敏说,“周远在背面写着,2017年秋。那是我们结婚前一年。”
婆婆手里的芹菜放了下来。她沉默了一阵,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低下去:“你翻他东西了?”“我不翻,怎么知道他心里一直装着别人?”
苏敏嗓子发紧,她盯着婆婆的脸,“妈,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婆婆没有回答。她坐进沙发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茶杯在手里转了好几圈。
“那姑娘……是周远以前的未婚妻。两家亲事都定了,聘礼也过了,她家里突然反悔,退婚,人去了外地。周远那阵子,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一个星期。”
苏敏听着,手指攥紧了外套下摆。“然后呢?”
“然后我跟他爸劝他,说人都走了,日子还得过。他后来同意相亲,才认识的你。”婆婆终于抬眼看向她,“我以为……以为结了婚就好了。男人嘛,成家了,心就定下来了。”
“可他没有定下来。”苏敏说,“他连睡着的时候叫的,都是她的名字。”婆婆脸色变了:“你听见了?”
“结婚第二年,他发高烧,抓着我的手叫婉儿。”苏敏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当时以为他烧糊涂了,没当回事。现在想想,这些年我一次次放过这些事,是我自己蠢。”
婆婆站起来,走到苏敏面前,伸手想拉她的手:“苏敏,你听妈说。周远他心里是别扭,可你现在怀了他的孩子,这是缘分。你生了孩子,他当了爹,心就回来了。你听妈一句,忍一忍,为这个家,也为肚子里的孩子。”
苏敏看着婆婆的眼睛,慢慢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妈,你不是在替我争这个家。你是在替周远找一个人,把他的心拉回来。”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苏敏拿起茶几上的信封,装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婆婆在里面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回头。
苏敏没有回自己家。她去了菜市场,买了一把芹菜、两条鲫鱼,提回家,站在厨房里洗菜。她不知道还能干什么,只知道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浑身就发冷。
手机在茶几上响了两次,她都没接。
傍晚,周远回来了。他推门进来,换了拖鞋,看见她在厨房,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没上班?”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客气得像对陌生人。
“请了假。”苏敏背对着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你去过妈那儿了?”周远走到客厅,没接这个话,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妈说你今天去了,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苏敏放下手里的菜刀,转过身来看他:“什么叫乱七八糟的话?”周远放下水杯,脸上浮起一点不耐烦:“林婉的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你翻出来干什么?”
“过去多少年了?”苏敏问,“你衬衫领口上写着一个婉字,你发烧烧糊涂了叫她的名字,你躲了她五年,一次都不敢在我面前提她。这叫过去了?”
周远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响,一下一下,砸在瓷砖上。最后他说:“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苏敏说,“我就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周远把脸转向窗外,声音低下去:“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跟你结婚。”
苏敏站在原地,围裙的系带被她攥得发皱。她没有哭,只是问:“那你当初为什么跟我结?”
周远低声说:“我妈催,说人得成家,得留后。”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停住了。
苏敏忽然觉得浑身血都凉了。她一直以为他是慢热,是性格木讷,是工作太累,原来从头到尾,她只是他完成“成家”这个任务里的一个步骤。她走到茶几边上蹲下来,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把周远的工资卡拿出来。
“这张卡里的钱呢?你一个月工资三千五,交给我五百家用,剩下的,去哪了?”周远僵了一下:“你查我?”
“我查我自己男人,这叫过分吗?”苏敏举着那张卡,“卡上余额十五万。你存了整整五年,一个月都没动过,你打算留着干什么?”
沉默。客厅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周远才开口:“我存着,是想万一她哪天回来了,我手里有点东西能给她,算是对自己这五年有个交代。”
苏敏蹲在地上,慢慢站起来。她把手里的银行卡放回抽屉,声音沙哑:“当年你给我们家二十万彩礼,那是娶我的门面。你悄悄存这十五万,是留给心里那个人的心意。周远,在你心里,我到底值多少?”
周远猛地站起来:“你非要这么算吗?”“那你想怎么算?”苏敏也站直了,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这五年,你心里有一分一秒,是把我当成你媳妇的吗?”
周远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低着头,憋了很久才吐出一句:“家里需要一个媳妇,需要一个儿子。我以为我找了个人,日子过起来,心就能收回来。可我没做到。”
苏敏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她扶着餐桌站稳,说:“周远,你心里装着别人,却想让我给你生孩子。孩子的事,我会自己做主。”
周远猛地抬起头,声音发急:“苏敏,孩子你得生下来!那是我的孩子!”
苏敏没有回头。她走到卧室门口站定,一字一句说:“离婚的事,我会找律师。家里的钱,该算清楚的我都会算清楚。你心里那个人,你想怎么守都行。这个家,我不当了。”
她说完关上门,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她坐在床沿,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忽然觉得,这扇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再也不用替别人活了。苏敏找了律师。
是在查出怀孕的第六天。她一个人坐公交车去了城东的律师事务所,进门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接待她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陈,听她说完前因后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确定要离?”
苏敏点头:“确定。”陈律师翻着她带来的材料,工资卡流水、结婚证复印件、还有那张藏在衣柜深处的照片。
“彩礼二十万,婚后五年他每月只交五百家用,秘密存款十五万,还有一个前女友。这些事实你能证明吗?”
“存款的事他自己承认了,我录了音。”苏敏从包里拿出手机,“婆婆也知道林婉的事,她亲口跟我说的。”
陈律师把录音听了一遍,放下手机,语气平实:“苏敏,你这五年,在这个家里等于是一个外人。他给你的家用,加起来不到三万块。他存下来的钱,是给你三倍还多。法律上,婚后收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笔钱你有权分割。”
苏敏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她问:“孩子呢?”“孩子的事,你自己决定。”
陈律师看着她,“法律上,你有权选择终止妊娠,也有权生下来要求他承担抚养责任。但我要提醒你,如果生下孩子,你和他这辈子都不会彻底断掉。”
苏敏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还平坦得看不出任何变化,但身体里已经有了一个生命。她问:“如果我不生,他会不会拿这个说事?”
陈律师把笔放下,声音很轻:“苏敏,法律上,妇女有生育自主权。他不能强迫你生,也不能以你不生为由拒绝分割财产。但你要想清楚,这个决定一旦做了,就回不了头。”
苏敏在律师事务所坐了一个下午。她没哭,也没说太多话,只是把每一笔账都问清楚了:彩礼能不能要回来,家用算不算共同财产,那十五万存款她能分多少,离婚后房子怎么处理。
陈律师一条一条给她算,最后给了一个数字:“如果协商不成走诉讼,你大概能分到八到十万。”
八到十万。苏敏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忽然觉得讽刺。她在周家当了五年媳妇,伺候婆婆,忍了无数个冷清的日子,到头来,她值八到十万。
而周远给林婉存的钱,是十五万。她站起来,谢过陈律师,约好下周再来签委托书。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律师叫住她:“苏敏,你怕不怕?”
苏敏回头,笑了一下:“怕。但更怕再这么过下去。”
她走出律师事务所,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她没坐公交车,沿着马路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家药店门口停下来。她站在门口,隔着玻璃门看里面的柜台,站了足足五分钟,终究没有进去。
手机响了。是周远。
她接起来,周远的声音很急:“苏敏,你在哪儿?我去你单位找过你,人家说你请假了。妈说你去找律师了,你疯了吗?”
苏敏握着手机,声音很平静:“周远,我是找律师了。离婚的事,我已经决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周远压低的声音:“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你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房子、存款,都可以商量。但孩子的事,你先别冲动。”
“你怕我拿掉孩子?”苏敏问。
周远没说话,但呼吸声很重。苏敏等了几秒,说:“周远,你怕的不是孩子没了。你怕的是,你妈催了三年才盼来的孙子,就这么没了。你需要一个孩子,需要一个人给周家传宗接代。至于这个人是谁,你不太在乎。”
“你别胡说!”周远的声音突然拔高,“我是孩子的爹,我怎么会不在乎?”
“你在乎吗?”
苏敏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你心里那个人,连个电话都没给你打过,你替她存了十五万。我跟你过了五年,你连我生日是哪天都记不住。周远,你说你在乎,你自己信吗?”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过了很久,周远才开口,声音发涩:“苏敏,我不离婚。”“离不离,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苏敏说完,挂了电话。她回了娘家。她妈看见她拎着包进门,先是一愣,然后问:“跟周远吵架了?”
苏敏把包放下,坐在沙发上,把从查出怀孕到发现照片、再到跟婆婆对质、跟周远摊牌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她妈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站起来去了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她手里。“喝。”
她妈说,“喝完再说。”
苏敏端着碗,眼泪忽然掉下来。她憋了六天,一滴眼泪都没流过,这会儿在自己妈面前,再也忍不住了。她妈坐在旁边,拿手帕给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离就离。妈当年收他二十万彩礼,是看你嫁过去能过好日子。他要是这么对你,这钱,妈卖房也还给他。”
苏敏摇头:“妈,那二十万是周家给的彩礼,不用还。婚后他存的那十五万,律师说我能分一半。”她妈愣住了:“你连律师都找好了?”
“找好了。”
苏敏擦干眼泪,“妈,我想清楚了。这五年,我一直在等,等他哪天能看见我,等哪天他能把心收回来。现在我知道了,他心里那道门,从来就没对我开过。我再等下去,就是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她妈握住她的手,没再劝。母女俩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看。过了很久,她妈才说了一句:“孩子的事,你自己做主。妈不逼你。”
那一夜,苏敏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窗外是娘家的那棵老槐树,月光从树叶缝里漏进来。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嫁进周家那天,她穿着红棉袄,周远来接亲,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还以为他是紧张。现在想想,他不是紧张,他是不甘心。
他在心里给林婉留了一扇门,五年了,从来没关上过。
苏敏翻了个身,手放在小腹上。她终于不再替别人想了。她想的是自己,还有肚子里这个还没成形的孩子。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会不会来这个世界,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不管孩子来不来,她都不会再回那个家。
第二天一早,苏敏给陈律师打了电话,约好签委托书的时间。她妈在厨房煮粥,听着她打电话,没插嘴。
挂了电话,苏敏坐在餐桌前,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她妈坐在对面,忽然问:“周远要是不同意离婚,你怎么办?”“那就走诉讼。”
苏敏说,“他不同意,是他的事。我不能再等了。”
她妈点点头,没再问。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照在桌上,碗里的粥冒着热气。苏敏一口一口喝完,站起来洗碗,水流声哗哗响着。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碗,忽然觉得,这是她这五年里,吃得最踏实的一顿早饭。她终于不用再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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