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那头母牛肚子里,还有一个十来斤的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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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小周,今年二十九。

在屠宰场干了三年,上个月,我终于辞了职。家里人问为啥,工友笑我矫情,钱给够就行呗,再说你又没啥技术,到哪儿能拿七八千的工资?。

我没怎么解释,有些画面,没亲眼见过的人,你说了他也不信。我只跟最亲的朋友说过一句话:干了这行我才明白,万物皆有灵,它们什么都懂,甚至比人还通透。

刚进场那会儿,我也是个愣头青,想着不过是个养家糊口的活儿。可时间久了,我发现那些待宰的动物,根本不像大家想的那样懵懂无知。恰恰相反,它们 预知 死亡的能力,准得吓人。

每天清晨,运畜车一进场,那股子气氛立马就变了。平时在车上还哞哞叫的牛,一闻到里面的血腥味,瞬间就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听话,是恐惧到了极点 。它们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通往车间的大门,鼻孔张得老大,喘着粗气。

我记得最清的,是那头老母牛。这事儿过去俩月了,我只要一闭眼,还能看见它跪在那儿的样子。

那天是个闷热的阴天,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那头牛很老了,牙口不好,产奶量也下来了,就被送了过来。在赶它进车间的时候,怪事发生了。平时赶牛,拿棍子捅捅屁股,或者扯着绳子拽,它就走了。但这头老牛,四条腿像灌了铅,又像钉在了地上一样,任凭前面怎么拉,它就是纹丝不动,整个身子拼命往后坠,屁股坐地,死活不往前挪一步。

班长急了,骂骂咧咧地过去帮忙。就在绳子绷紧的那一刻,那头老牛突然 前腿一屈,“扑通”一声跪在了水泥地上

那一刻,周围几个正在抽烟的汉子都停下了动作。

它没叫,就是流眼泪。

那眼泪顺着它粗糙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尘土里,砸出小小的湿印。它发出的声音也不是平时那种愤怒的哞叫,而是一种很低沉、很凄惨的呜咽,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跟谁告别。它那双浑浊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们每一个人,眼神里全是绝望和哀求。

我站在那儿,手脚冰凉。我听过老人说“牛跪乳”,但那是感恩,这是求生。它知道往前一步就是死,所以它跪下了,它以为跪下就能免于一死。

可惜,这里是屠宰场。班长叹了口气,狠了狠心,启动了滑轮索,套住牛角,硬生生把它拖进了车间。那一路,地上的血痕和泪痕混在一起,我的心也跟着揪成一团。

那天中午,我没吃得下饭。那双跪着的腿,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直到下午,解剖分割的时候,真相才揭开。当刀子划开母牛的肚子,里面掉出来的,竟然是一个已经成型、足有 十来斤重 的牛犊!

那一刻,整个车间都静了几秒。

原来,它不是怕自己死。它是舍不得肚子里那个还没见过天日的娃。它那一跪,是替它的孩子求的命,是想换孩子一条生路。

我看着那个死去的牛犊,又想起那头老牛跪地时的眼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跑到外面吐得昏天黑地。

后来我发现,不只是牛。

驴和马也是这样。

有一回,来了头黑驴,脾气倔,被赶到门口死活不进笼。它不像牛那样跪,而是把头拼命往栏杆缝隙里塞,想把自己卡住。

还有羊,天性温顺,临死前一般不挣扎,就是抖,四只蹄子软得像面条,走道都走不成直线,只能被人拖着走。有时候,你会听到它们在那一瞬间发出一种类似婴儿啼哭的声音,“咩——咩——”,听得人心尖发颤。

干这行久了,你会发现一个规律:

凡是被拖进去的动物,眼神里都有一种“ 了然 ”。它们不是被突然结束生命的,它们是在漫长的、几十分钟的等待和行进中, 眼睁睁看着死神一步步逼近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回家看着老婆挺着的大肚子(我媳妇也快生了),我抱着她哭了半天。我想起那头老牛,想起那个无辜的牛犊,想起那双绝望的眼睛。

第二天,我就递交了辞呈。班长拍拍我的肩膀说:“早该走了,这地方晦气,待久了人心肠会变硬。”

是啊,为了活着,总得有牺牲。但我总觉得,作为万物之灵的人,在面对这些生灵最后的时刻,如果能多一点点的恻隐之心,哪怕是让它们走得痛快一点,少一点折磨,也算是对生命的一点敬畏。

万物皆有灵,众生皆不易。那头母牛用生命教会了我什么叫母爱,也让我明白了,这碗人间烟火,原来是用这样的恐惧和绝望换来的。

希望来生,它们都能生在草原,不必入这樊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