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高中同学聚会,毕业二十七年头一回聚得这么齐。我从深圳飞回来的,推门进包间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程琳,坐在靠窗的位置跟旁边的女同学说着什么。我跟她之间隔了半张桌子的距离,敬酒的时候轮到她了,我端杯站起来说程琳好久不见我敬你一杯。她站了起来,杯子碰杯子的声音很轻。我正要坐回去的时候她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建斌,我儿子长得很像你。我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了两滴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四周全是推杯换盏的喧闹,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深水里,咕咚一声沉底了。
我认识程琳是一九八九年的秋天,县一中文科班。那时候她坐我前面两排,扎马尾辫,夏天穿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背书的时候后颈弯出一道好看的弧线。我坐在后面看她后脑勺能看一节课。后来分班了她去了文科我留了理科,可她的名字一直挂在学校的光荣榜上,各科成绩永远是前几名。我们真正开始说话是高二下学期,学校组织去县里烈士陵园扫墓,大巴车上她晕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色发白,我从包里翻出一颗薄荷糖递过去。她接了,剥开糖纸含在嘴里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嘴巴弯起来的时候右边比左边高一点点。
后来我们偷偷好了,不敢让任何人知道。那时候高中生谈恋爱是大忌,被班主任发现是要叫家长的。我们在晚自习之后约在教学楼后面的梧桐树下见面,一人靠一边树杆说话,说着说着手就牵到一起去了。她的手冬天总是凉的,我把她握在掌心里暖,她嫌我手心出汗可也没抽走。我们聊以后去哪里上大学、学什么专业、毕业了在哪里安家。她想去北京,我说我也去北京。她靠在我肩膀上笑,说你可别吹牛。我说我不吹牛。可那时候的承诺有多轻,轻到一阵风吹过来就散了。
高考成绩出来她去了北京一所重点大学,我考到了省城一个普通本科。开学前最后一次见面,她站在县汽车站的月台上,手里拎着两个大行李袋,说你先好好读,等咱们都在大城市扎根了就好了。我点了点头没说话,那时候我兜里揣着她给我织的一条围巾,灰色毛线的,边角有点不平整,是她偷偷学了一个月织出来的。火车来的时候她上车了,车窗玻璃后面她朝我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被汽笛声盖住了。我站在月台上看那列车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轨道尽头。我揣着那条围巾在车站外面蹲了好久,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头两年我们写信,一周一封,信纸正反面都写满了。她在信里说北京的秋天特别好看,银杏叶黄了一路;说她们学校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子她每次都占得到;说她晚上做梦梦见老家那棵梧桐树了。我回信说我这边食堂的肉包子好吃等她回来带她去吃。那些信我到现在还留着,装在一个旧饼干盒里,放在老家的柜子最底层。后来通信慢慢稀了,从一周一封到两周一封再到一个月一封。她在信里越来越忙,忙着实习忙着考研忙着交新朋友,我也忙着考试忙着找工作忙着适应大学里的一切。大三那年冬天她来了一封信说建斌我们算了吧,太远了,心累。我拿着那封信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回了一个字,好。
后来就再也没联系过。我在省城工作了两年去了深圳,换过几家公司买了个小房子结了婚生了女儿。日子按部就班地往下走,不坏也不好。偶尔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起那棵梧桐树,想起她靠在树干上笑的样子,可也仅仅是想起,像翻开一本很久没看过的旧书,翻几页又合上了。程琳这个名字在我的生活里退成了一个越来越淡的印子,淡到有一次高中同学群里有人提起她我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谁。
这次同学聚会是班长刘建军张罗的,说是毕业二十七年了再不聚就老了。我在群里看到报名接龙名单里有程琳的名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报了。飞机落地那天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刮了胡子,出门之前我老婆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说你这趟回去挺重视的啊。我说同学聚会嘛总得收拾一下。她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我知道她大概猜到了什么,可她没有点破。
聚会在县城那家新开的酒店里,包间挺大摆了三桌。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些人叫不上名字了得靠别人提醒。程琳坐在里面那桌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灰绿色的针织衫,头发剪短了烫了点卷,比高中时候丰腴了一些,可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她跟旁边的女同学说着什么,右手比划着,那手势跟当年一模一样。我在另一桌坐下,跟几个老同学寒暄了一阵,目光偶尔往她那边飘一下又收回来。她似乎也没有特意往这边看,我们像两条隔了半个房间的平行线,谁都没主动去碰那个交点。
酒过三巡我开始端着杯子到处敬,一桌一桌地轮。轮到程琳那桌的时候我站在她旁边,她旁边的位置空着我就坐下了。倒酒的时候她拿起来碰了碰我的杯子说好久不见。我说好久不见。她杯里是橙汁,说开车来的不能喝酒。我说那我干了,你随意。杯子碰完我仰头喝干了,放下杯子刚要起身的时候她往我这边倾了倾身子,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建斌,我儿子长得很像你。
她说完就坐直了,继续跟旁边的同学说话,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我手里攥着那个空杯子愣在那里,酒精上头让我觉得自己反应慢了半拍。旁边有人喊我过去喝酒我站起来走了,可那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了我耳朵后面的什么地方,拔不出来了。后面那些敬酒我喝得心不在焉的,跟谁碰的杯、说了什么话全像隔了一层水。等散场的时候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看她跟几个女同学道别,她钻进一辆白色的小轿车里发动了引擎,车尾灯亮了一下汇进街道上的车流里不见了。
我站在台阶上吹着秋天晚上的凉风。班长刘建军出来拍了我一下说你站这儿发什么愣。我说没事想点事。他说你是不是去找程琳了。我转头看他,他叹了口气说你俩当年是咱们班最看好的一对,后来没成可惜了。我说都过去了。他说过去了就好,程琳过得还行,她老公是县医院的医生,儿子今年上高二了成绩特别好。他说到"儿子"两个字的时候顿了顿,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第二天我退了房没有直接去机场,在县城里开着车转了一圈。路过一中的时候我放慢了速度,大门还是那个铁栅栏门,门卫室换了新的铝合金窗户,可里面坐着的老头还是那个老头,头发全白了。我没有停车继续往前开,过了两条街,在路边看到一所中学的侧门,门口挂着"县第一中学初中部"的牌子。放学时间校门口围了一圈接孩子的家长,我靠着路边慢慢开着,目光扫过那些穿着校服走出来的学生。一个高个子男孩从侧门出来,背着黑色书包,歪着头跟旁边的同学说话。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他侧脸的轮廓、走路时微微前倾的肩膀、说话时嘴角往右边弯的角度,像一面镜子照在三十年前那棵梧桐树下。我踩了一脚刹车,车在路边停住了。
那男孩从我车前走了过去,步伐轻快,校服的拉链没拉,里面的白色T恤露了一截。他没有注意到路边停的这辆车,跟同学说笑着拐过了街角。我坐在驾驶室里握着方向盘,手指把皮套攥出了印子,心里翻江倒海的。他长得像我,像十八岁时候的我,像那个站在梧桐树下跟程琳说"我不吹牛"的我。我只看了他不到十秒,可那十秒里被翻起来的东西比过去二十七年所有的回忆加在一起都要沉。我想起程琳昨天那句轻飘飘的话,想起她说完之后若无其事地转开的脸,想起她钻进白色轿车时从车窗透出来的半张侧脸。
我最终没有把那辆车开过去,没有踩油门追上去,没有喊出任何一个名字。我把车掉了个头往机场方向开去。手机导航在报路线,我听着那个机械女声一路走一路走,走到机场停车场停稳了,熄了火坐在黑暗里。飞机是下午四点的,我提早到了三个小时,可我没有下车,就那么在车里坐着。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她为什么现在才说,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她丈夫知不知道,那个孩子知不知道。这些念头轮番上来又下去,像涨潮落潮一样把我一遍一遍地淹。
登机的时候我给她发了条短信,就三个字,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在对不起什么,是对不起当年的"好"字,是对不起这些年她一个人扛下来的一切,还是对不起看了那孩子十秒却不敢上前说一句话的我自己。直到飞机起飞了我也没有收到回复,手机开着飞行模式,屏幕暗着。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三十年前县汽车站月台上她隔着车窗朝我挥手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汽笛声把她的话盖住了。当年我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可昨天她的那句话我终于听清了。她说的是,我儿子长得很像你。
飞机落地深圳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在廊桥里打开手机,她的回复发了过来。她说不用说对不起,好好的就行。我站在廊桥里看着那行字,玻璃窗外另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滑行加速,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拎着包走出来,走在回城的人流里。那些人里有出差回来的销售、有旅行的游客、有急着回家做饭的主妇、有来接人的男朋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和重心。我也该有自己的,只是那个重心在回到地面的那一刻,比去的时候沉了一些。
那个像我的男孩我今天只在车里看了他十秒,往后大概也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了。可那十秒够我想很长一段时间了,想他走路的姿势、他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他校服里露出来的白T恤。他长得很像我,可他又不是我。他是在另一个没有我的轨道上长大的,有另一个家庭、另一个父亲、另一种生活。我对于他只是一个在路边停了一下的陌生人,他永远不会知道那辆车里坐着的人是谁,不会知道他跟那个人有着同一张侧脸。
程琳用一句话把那些年那些信那些承诺那些隔着车窗没说出口的东西都还了给我。她没有指望我去认他、没有让我去承担什么、没有要让任何事情改变的意思。她只是觉得我该知道,让那个被汽笛声盖住的答案隔了二十七年终于落了地。我给她的三个字"对不起"大概也接住了她二十多年的辛苦。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束花给老婆,她接过花看了看我说聚会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见了很多老同学。她把花插进瓶子里背对着我说那你今晚怎么话这么少。我说坐飞机累了。她没再问,去厨房热了菜端出来。我坐在餐桌前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垫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发酸。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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