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西二旗地铁站,风顺着出口的卷帘门缝往站厅里灌,卷着外面炮仗炸完的硫磺味。自动售票机旁的墙根贴着张褪色的招工启事,纸边卷得像被水泡过的茶叶,红油墨印的“包吃住”三个字磨得只剩半拉。62岁的张姨挎着布包站在启事旁边,布包上印着单位退休前发的“2018年度先进工作者”字样,她盯着进站口的方向,脚边放着个印着某保健品logo的无纺布袋,袋口露出半本卷边的《中国古代音乐史简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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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姨是陪老同事的儿子来的,那小伙子在湖北随州开了个青铜铸造的小作坊,这次来北京是跟一家做传统文化传播的公司谈合作——对方想订一套一比一复刻的曾侯乙编钟,放在线下体验空间里供人敲。前一天晚上小伙子在张姨家借住,饭桌上说起来,张姨愣了半天,说她退休前在乐器厂做了三十年的钣金工,当年厂里也试着做过小型的编钟复刻,铜水浇进去,出来的东西敲着像破脸盆。

“那时候哪懂啊,就照着图片比例缩,铜的配比都瞎试。”张姨捏着无纺布袋的带子晃了晃,指节上还留着当年磨的茧子,“现在的人敢干,一万斤青铜呢,说铸就铸。”

进站口的人潮涌过来又散过去,小伙子举着手机挤出来,脸上带着点汗,说对方公司改了地方,要去东四环的一个文创园谈。张姨跟着他往地铁站台走,脚步有点慢,路过那幅贴了快半年的招工启事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启事最下面的联系电话,区号是0722,跟她当年去随州出差时拨的号码开头一样。

地铁往东边开,车厢里没了早高峰的拥挤,不少人拎着印着兔子图案的年货礼盒。小伙子坐在座位上翻手机,给张姨看作坊里拍的视频:黑乎乎的车间里,铜水顺着石槽流进范模里,溅起的火星子亮得晃眼,地上堆着半人高的陶范碎块,墙角的架子上摆着一排敲起来音准不对的废钟,钟身上的花纹刻了一半,锈迹斑斑的。

“光陶范就做了差不多一百套,废的比成的多。”小伙子说,他姓王,今年34岁,之前在深圳做电子元件,四年前回随州老家跟着父亲学铸钟,“我爸那辈就是干这个的,以前都是给寺庙铸香炉,后来有人找过来要做编钟,慢慢就转行了。”

他说这次要做的这套,是照着湖北省博物馆的曾侯乙编钟一比一复刻,总重量大概一万斤,光是铜料钱就差不多要几十万。对方公司要求不仅样子要像,敲出来的音也得跟原件差不离,最上层的钮钟要能敲出两个音,中层的甬钟得有七个八度的音域。

“哪那么容易啊。”张姨撇了撇嘴,她年轻时候跟着乐器厂的老师傅去过省博,站在编钟下面仰着头看,“那东西是两千多年前的人做的,现在人用机器都不一定能做出来那声儿。我记得那时候馆里的讲解员说,钟的内壁有磨痕,是古人一点点蹭出来调的音,现在谁有那耐心?”

小伙子没反驳,只是划手机的手指顿了顿,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短视频,是去年随州当地办的编钟文化节,舞台上的演员穿着汉服敲一套复刻的编钟,下面坐了好多观众,评论区里有人说“敲出来的声音跟博物馆里录的不一样”,也有人说“能做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地铁到东四十条站的时候,上来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站在他们旁边看手机,屏幕上是某拍卖公司的预展页面,上面摆着个清代的铜钟,起拍价标着七位数。张姨瞥了一眼,小声跟小伙子说:“你看,老东西现在值钱了,所以你们才想着复刻是吧?”

小伙子笑了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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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创园在东四环边上,院子里的树都落了叶,地上铺着一层红色的炮仗屑。谈合作的办公室在三楼,墙上挂着各种传统文化活动的照片,有穿汉服的姑娘在园林里拍的,有小朋友拿着毛笔写字的,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曾侯乙编钟的全景图,旁边写着“让文物活起来”几个字。

负责对接的是个戴眼镜的姑娘,姓刘,看起来三十出头,她给张姨和小王倒了茶,然后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叠资料,上面印着编钟的各种尺寸数据,还有之前找别的厂家做的小样测评报告。

“我们之前找过两家做青铜摆件的厂,做出来的小样敲着不对,音准差得远。”刘姑娘推了推眼镜,把报告往小王那边推了推,“听说你们家是祖传的手艺,之前给好几个景区做过,所以才找过来的。”

小王翻着报告,手指在一页数据上停了停:“这是用失蜡法做的?不对,曾侯乙编钟是范铸法做的,失蜡法做出来的壁厚不均匀,音准调不准。”

“这个我们不管,”刘姑娘摆了摆手,“我们要的是结果,样子要跟原件一模一样,花纹不能差,敲出来的音得跟博物馆里的录音对得上,至于用什么方法做,是你们的事。”

张姨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喝茶,茶是茉莉花茶,香味很浓。她抬头看着墙上那张编钟的照片,照片里的编钟挂在木质的钟架上,钟身上的蟠螭纹密密麻麻的,像爬了满墙的小虫子。她记得当年去省博的时候,讲解员说这套编钟出土的时候,钟架上的木头都还没烂,敲一下,整个展厅都嗡嗡的。

“你们做这个,是用来干嘛的啊?”张姨忍不住插了句嘴。

“做体验啊,”刘姑娘转过脸来,语气很热情,“现在年轻人都喜欢国风,我们搞了个沉浸式体验空间,大家可以穿着汉服敲编钟,拍照片发短视频,流量特别好。之前我们做过古琴体验,周末都约不上,编钟这个肯定更火。”

“那敲坏了怎么办?”张姨又问。

“坏了就修嘛,”刘姑娘笑了,“反正都是复刻的,又不是文物。再说了,一万斤的东西,哪那么容易敲坏。”

小王跟刘姑娘接着谈细节,从铜料的配比谈到交货的时间,又谈到价格。张姨听了一会儿,觉得有点闷,就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院子里,有两个工人在挂红灯笼,灯笼上印着兔年的图案,风一吹,晃来晃去的。旁边的空地上堆着几个木箱子,箱子上印着“某非遗文创项目”的字样。

她想起刚才在地铁站看到的那则褪色的招工启事,上面写着“招青铜铸造学徒,包吃住,工资面议”,地址在随州的一个镇上。她年轻时候去那个镇上出过差,那时候镇上全是做农具的铁匠铺,风箱拉得呼呼响,火星子溅得满街都是。

不知道那些铁匠铺的后人,现在是不是都在做编钟了。

从文创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小王说要去北京站赶火车,腊月二十九得赶回作坊,工人还等着他回去发年终奖。张姨跟他在地铁口分开,自己坐13号线往西二旗走。

车厢里的人比来的时候多了点,大家都拎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脸上带着要过年的神色。张姨站在扶手旁边,手里攥着那个无纺布袋,袋里的《中国古代音乐史简编》硌得她胳膊疼。她刚才临走的时候,刘姑娘塞给她一本宣传册,说等体验空间开了,邀请她免费去敲编钟,她当时没好意思说,她其实连简谱都认不全。

地铁晃悠悠地往前开,路过五道口的时候,上来一群背着书包的学生,其中一个女生拿着手机在跟朋友聊天,说她寒假要去随州旅游,专门去看编钟,“我刷到好多复刻编钟的视频,敲出来的声音好好听,我想去看看真的是什么样的。”

张姨听着,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她第一次在省博看到曾侯乙编钟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年纪。那时候她刚进乐器厂,跟着老师傅去学习,站在玻璃展柜外面,看着里面那些锈迹斑斑的铜钟,觉得特别神奇——两千多年前的人,没有机器,没有电脑,怎么就能做出这么准的音呢?

后来她在厂里做了三十年钣金,做过钢琴的外壳,做过小提琴的配件,也做过不少民族乐器的铜部件,但从来没做过编钟。退休的时候她还跟老同事念叨,说这辈子要是能亲手做一套编钟,也算没白干这一行。

“哪那么容易啊。”她又小声说了一遍,跟上午在地铁里说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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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二旗地铁站的出口,风还是那么大,那则褪色的招工启事还贴在墙根,被风刮得哗哗响。张姨站在启事旁边,从布包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凑过去看了半天,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启事上的电话号码拍了张照。

旁边有个拎着行李箱的年轻人凑过来,问她:“阿姨,您知道这附近哪儿有卖春联的吗?”

张姨指了指地铁站对面的超市:“那边就有,腊月二十八了,再晚就该涨价了。”

年轻人道了谢,往对面走。张姨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站在风里又看了那则招工启事几秒,然后挎着布包往家的方向走。她的布包上,“2018年度先进工作者”的字样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那则贴在墙上的、快要被风刮掉的褪色启事。

风里的硫磺味更浓了,不知道是谁家提前放了炮仗。腊月二十八的年味儿,裹着铜腥味,裹着两千多年前的钟鸣声,裹着西二旗地铁站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慢慢飘远了。没人知道那一万斤青铜最后会不会变成一套能敲响的编钟,也没人知道张姨手机里存的那个电话号码,最后会不会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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