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教你原谅,也不教你翻脸,只写清醒女人,如何在现实里站稳。

他说要请我吃饭

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我正在厨房擦灶台,手机搁在围裙兜里,震了半天才听见。

“妈,是我。明天晚上有空吗?我请您吃个饭,就咱俩。”

我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他结婚六年了,头一回单独约我吃饭。以前都是年节带着儿媳和孙子一大家子,他顾着招呼孩子,跟我说话超不过三句。

“怎么突然想起请妈吃饭了?”我笑着问。

“就是想跟您坐坐嘛,”他声音听着挺轻松,“明天晚上六点半,您坐公交到解放路那家川菜馆就行。”

挂了电话,我把灶台又擦了一遍。说实话,心里头是热了一下的。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着,日子过得不差,就是太静。偶尔儿子来个电话,说不了两分钟就挂了——不是孩子哭了就是单位来事了。

我想着,孩子大了,大概也知道回头看看妈了。

第二天傍晚,我从衣柜里翻出那件藏蓝色呢子外套,去年儿媳给买的,一直没舍得穿。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子,又把头发拢了拢。出门前想了想,从抽屉里拿上那副老花镜——折叠的,腿松了,缠了一圈透明胶。

到餐馆的时候天刚擦黑。临街的小馆子,塑料桌布擦得发亮,日光灯嗡嗡响。儿子已经到了,一个人坐在最里面那张桌,面前摊着一张纸,正低头看。

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妈,快坐。”一边说一边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但我还是看见了。密密麻麻的字,还有几行数字。

他把菜单推过来让我点菜。我翻着菜单,眼睛却老往那张纸上瞟。我这人心细了一辈子,什么都爱往心里搁。但我也没问,他要说自然会说。

等菜的工夫他跟我聊孙子,说小宝这两天学会自己系鞋带了,又说儿媳最近接了个项目,经常加班到九十点。我听着,应两句。日光灯照在白塑料桌布上,有点晃眼。

第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妈,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摸出老花镜戴上,这才看清楚上面写的什么——亲家母的养老安排。哪家养老院,在城东,单间,带独立卫生间,每月六千八。下面还列着费用怎么分摊,谁出多少。

写得明明白白。

“妈,小琳她妈那边情况您也知道,”儿子把声音放低了,“岳父走了快十年了,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那边。上个月我过去看,厨房水龙头坏了半年了,地上搁个盆接着。热水器也不好使,大冬天她拿电水壶烧水洗澡。”

他把茶壶拿起来给我倒了杯茶,继续说:“小琳是独生女,我不管谁管?但我们俩都要上班,孩子又小,实在腾不出人手。养老院我打听了五六家,这家条件算好的。就是……”他顿了顿,“就是贵了点。”

我没接话,继续往下看那张纸。最下面那行写着:建议婆婆这边每月支援三千。

“我是这么想的,”他尽量把话说得轻巧,“您现在身体还好,每个月退休金加上爸留下的钱,也没啥大花销。我每月再给您打两千,您手头也宽裕。剩下那三千八,我们自己再紧一紧……”

后面的话我没太听进去。餐馆里的抽油烟机呼呼响,服务员端着盘子走来走去。

我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上个月我腰疼犯了,弯不下去,自己扶着墙去了社区卫生所。医生给贴了膏药,开了止疼片。那几天做饭都是咬着牙做的,切菜的时候腰像断了似的。我谁也没告诉。他忙,我给他说了又能怎样呢。

酸菜鱼端上来了,红亮亮的一盆,热气直冒。儿子把菜往我这边推:“妈,您尝尝,这家的酸菜鱼做得不错。”

我没动筷子。

我想起厨房那盏灯。老伴在的时候就装上了,灯罩是白的。十几年过去了,现在已经熏得焦黄,灯光打下来昏昏沉沉的。儿子来过那么多次,从没抬头看过一眼。

我又想起他结婚那年,我把存折拿出来,上面一共八万块。那是老伴住院剩下的,加上我攒了几年的。他说要买房,首付还差一点。我把存折塞他手里,说拿着吧,妈用不着。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妈,转身就走了。

孙子出生那年,我每周坐公交过去帮带。单程两个钟头,转一次车。夏天热得浑身是汗,冬天冷得脚趾头疼。我从来没喊过一个累字。

我以为我不说,他就知道。

后来想想,他大概是真的不知道。或者说,他以为我不需要。他妈嘛,铁打的。他妈嘛,一直就这样。

酸菜鱼的辣味呛上来,我摘下老花镜,慢慢叠好,放进包里。眼睛有点酸,但不是想哭,就是辣味冲的。

旁边桌是对老夫妻,头发都白了,安安静静吃面。老头子夹了块肉放老太太碗里,老太太又给夹回去,两个人也不说话,就这么你夹过来我夹过去。

我看了一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小刚。”我喊了他的小名。好些年没这么喊过了。

他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妈问你一件事。”

“嗯。”

“你岳母水龙头坏了半年,你专门跑过去修。妈家里的灯罩熏黄了十几年,你看见过吗?”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声音不大:“你结婚那年,妈把存折给你了,上面八万块。你生儿子那年,妈坐公交来回跑,给你带了两年孩子。上个月妈腰疼,自己去卫生所贴膏药,没告诉你。想着你忙,别给你添乱。”

“妈不是不愿意帮你岳母。”我把那张纸拿起来,最下面那行数字就在我面前,“她一个人不容易,我知道。”

“可是小刚,妈问你——你张罗你岳母养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妈也会有老的那一天?”

他没说话,筷子搁在碗上,慢慢滑了下去。

我把那张纸轻轻推回去,推到他面前。

“这笔钱,你自己想办法。妈这边,以后也不朝你张嘴。咱们各过各的。但你记住——你岳母是一个人,你妈也是一个人。”

说完我就站起来了。外套还搭在椅背上,我拿起来慢慢穿。他坐着没动,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面前那盆酸菜鱼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日光灯照着他后脑勺,头发里也夹了几根白的。

出了餐馆大门,外面起风了。我拢了拢外套领子,往公交站走。

他说要开车送我,我说不用了,公交站就在前面。

等车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马路牙子上。

车上人不多。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街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路灯的光一格一格晃进来。我想起他六岁那年,也是这样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衣角问:妈妈我们去哪里呀。那时候他小,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那时候我觉得,这孩子长大了肯定会疼人。

现在他真的长大了。只是疼的不全是我。

回到家,我换了拖鞋,把那副老花镜从包里掏出来。镜片上沾了点灰,我找了块干净布擦了擦,没放回包里,放进了客厅抽屉。这把年纪了,眼睛花了就花了吧,有些事看不清反倒自在。

去厨房倒水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罩还是焦黄的,昏昏地亮着。

我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把开关按灭了。

说实话,我没有怪他。他有他的难处,那一大家子,哪头都不能不顾。他掂量来掂量去,觉得岳母那边等不了,他妈这边还能再等等。

可老人哪能等呢。一年是一年的身体,一个月是一个月的日子。

只不过这些道理,我也是坐到那张饭桌上,看见那张纸,才真正想明白。

后来我给自己买了盏新灯。不是什么贵的,五金店几十块钱。卖灯的小伙子问我要白光还是暖光,我说暖光吧,看着暖和。

回到家我自己踩着凳子换了。老伴在世的时候这些活都是他干,现在轮到我来了。

打开开关,厨房一下子亮堂了不少。暖黄色的光照在白瓷砖上,倒真有点暖和。

我站了一会儿,把围裙系上,开始淘米。

明天还得过日子。一个人,也得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