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冯塘,是一座藏着千年文脉的豫东古集镇,因西汉名臣冯唐葬于此地而得名,古作“冯唐集”,岁月流转,渐成今日冯塘。古镇中心横贯着一条三里长的南北老街,是全村人的烟火命脉。老街南北两端,各矗立着一口老井,世代相守,默默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千余乡民。斑驳的砖渣老路之上,常年印着绵长的水渍,那是井水流淌的痕迹,也是老井生生不息、哺育乡邻的温柔印记。
我家临街南而居,街口的老井,是我童年最温柔的港湾。井口垒着一方宽大厚实的土台,经年累月被人手、绳索摩挲得光滑温润,褪去了所有棱角。年少时,我总爱趴在井边,探头望向幽深的井底,一汪井水澄澈见底,清亮的水波里,映着我稚气顽皮的脸庞,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那些年,村里尚无轻便的铁桶,乡人打水,用的都是古朴的三道箍木桶,乡人唤作“木梢”。一只盛满清水的木桶,足足有四五十斤重。乡亲们肩扛扁担,扁担两端垂着弯弯的铁钩,轻提空桶,俯身垂入水中,桶身顺着水波轻轻一晃,便温顺地倒扣入水,稳稳盛满清泉。双手攥紧绳索奋力一拉,沉甸甸的满桶水便顺着温润的井壁缓缓上浮,稳稳落回井口。待两桶水尽数打满,扁担两端的水桶自然均衡,稳稳贴在肩头,乡人便踏着稳稳当当的步子,晃悠悠、急匆匆地挑水归家,步步皆是寻常烟火。
井旁挨着一方常年积水的洼地,坑边矗立着一棵挺拔的钻天杨,身姿亭亭玉立,冠如巨伞。清风掠过,满树枝叶哗哗作响,朝夕陪伴着老井,守着老街的朝暮与四季。
那年执掌生产队生计的,是身形中等、朴实敦厚的贾队长,全队两百多户人家的日子光景、生计着落,都系于他的决断。暮色四合的傍晚,他站上井边的高土台,清了清嗓子高声喊话:“各位乡亲注意了,传达上级指示!今晚在此召开村民代表大会,每户务必到一人。”
晚饭过后,乡邻们清一色身着洗得发白的黑布上衣、宽松的棉裤,双手缩进黝黑厚实的棉袄袖管,三五成群、步履从容地聚拢在老杨树下。人群里,我是年纪最小的一个,生怕被众人忽略,使劲往前挤,稳稳站在队长身前。
队长划亮火柴,点燃腰间的旱烟袋,深吸一口,随即高声喊话:“开会了,开会了!乡里推行土地分组承包,大家自愿结组,全队分为三组!”
原本沉寂无声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人声熙攘,大家纷纷起身结队、自主分组。家中劳力充足的人家,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笑意,土地承包关乎来年的口粮收成与全年生计,是家家户户最牵挂的大事。片刻之间,人群便自发汇成两大组,唯独剩下几户老弱病残、劳力单薄的人家,孤零零站在原地,无人认领。
队长反复高声询问:“还有几户人家,谁愿意接纳?谁愿意接纳?”喊话声洪亮有力,树下却一片寂静,无人应答。直到队长念出我家的名字,整个会场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让人心慌,连众人手中烟袋的星火,仿佛都定格在沉沉夜色里。良久,依旧无人应声。
彼时,母亲独自拉扯我们五个孩子,父亲在外任教,无暇回乡务工出力。我年仅十岁,尚且年幼,不能辍学务农,即便勉强下地,也只能帮忙递送农具、打杂跑腿,终日劳碌也只能挣得半个工分,帮衬不了家里分毫。这般窘迫境况,全村人都看在眼里,故而无人愿意接纳我们这拖累人的一户。
队长再度抬高声调,反复询问,会场依旧静得可怕。已然分好组的乡邻静静倚在树根旁,沉默不语,无人出声打破僵局。夜色渐深,晚风裹挟着凉意穿透衣衫,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寒凉浸透四肢,心底更是一片冰凉。漫长的静默里,时光仿佛凝滞,所有人都在沉默对峙。
队长正要起身再做动员,人群中一个个子不高的身影站了出来,沉声开口:“实在没人接,那就分到俺这组来吧。”
我悄悄侧身询问身旁的乡人,才知晓这位心善的乡人名叫贾广德。那一刻,一股温热又震撼的情绪狠狠撞进心底,心口怦怦直跳,那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我从此深深铭记,终生难忘。
待到周末,我便跟着大人们下地劳作,帮忙挖地瓜。田地里,贾队长跟在黄牛身后,扬鞭驱犁,铁犁划过松软的土地,犁开一道道整齐的地沟。红彤彤的地瓜纷纷翻出土层,像一个个胖乎乎的孩童,东倒西歪地卧在田垄间,饱满喜人。
邻居许大爷家有两个儿子,老大唤天堂,老二名天中,也在田间忙活。许天堂生得高大壮实,却生性懒惰、顽劣成性。众人都弯腰俯身,手脚麻利地捡拾地瓜、整齐码放,眼看就要收拾到地头,唯独他散漫地躺在地沟边,百无聊赖地揉搓土疙瘩,半点不肯出力。
邻居许大爷家有两个儿子,老大唤天堂,老二名天中,也在田间忙活。许天堂生得高大壮实,却生性懒惰、顽劣成性。众人都弯腰俯身,手脚麻利地捡拾地瓜、整齐码放,眼看就要收拾到地头,唯独他散漫地躺在地沟边,百无聊赖地揉搓土疙瘩,半点不肯出力。
许大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捡起一颗地瓜轻轻砸向他,低声催促他起身干活。可许天堂性情暴戾、脾气执拗,仿若蛮驴,非但不听劝导,反而猛地起身,一脚将年迈的父亲踹倒在地,紧接着扑上前去,死死按住倒地的父亲,场面一时失控。
恰逢此时,贾队长驱犁耕作至身旁,见此情景,瞬间迸发一身气力,厉声大喝:“打天堂!”话音未落,扬鞭上前,长鞭狠狠抽在许天堂身上。可许天堂身强力壮,兀自顽抗,纹丝不动。
贾队长转头看向我,再度高声示意。我当即抱起田地里最大的一颗地瓜,用力狠狠砸向许天堂。剧痛之下,他忍不住惨叫一声,松开了按住父亲的双手。贾广德趁机挥鞭上前,接连抽打,厉声斥责:“亲生父亲也敢动手殴打!”几番惩戒之下,顽劣跋扈的许天堂终于抱头逃窜,狼狈离去。乡邻的公道、父辈的尊严,终究被正义与善意护住。
老街南头的背街拐弯处,是宋家的宅院,家中常年杀猪营生,日常用水量极大。年少时的清晨,我常常来不及洗脸,揣着半块馒头,匆匆奔赴学堂。每每路过老井,正在打水的宋家大哥总会主动停下, 放下水桶,笑着让我俯身饮水,任由我喝得酣畅尽兴,从不嫌弃我衣衫朴素、满面尘土。
日暮放学,我常与玩伴追逐嬉闹,结伴跑到井口边玩耍。偶尔调皮,想随手丢弃手中杂物,总会被居住在井东、性情刚正的“老面爷爷”厉声制止。他每每跺脚呵斥,将我们这群顽皮孩童远远赶开,默默守护着老井的洁净,护着一方乡民的饮水源头。
老街北头的另一口老井,与南头老井遥遥相望,一脉同源、水系相通,井水皆是清冽甘甜,千年来从不干涸。它日日默默伫立,聆听着老街的人来人往、市井喧嚣,见证着古镇的岁岁年年。这口古井,藏着厚重的红色记忆,承载着峥嵘岁月的荣光。当年陈庄战役落幕,三十余名八路军战士曾在此清洗伤口、疗伤休整;刘邓大军千里挺进大别山时,南下的战马也曾在此饮水补给,古井以一汪清泉,滋养过铁血军魂,守护过家国安宁。
井西曾有一处车马老店,终日骡马往来、客商云集,车马进出络绎不绝,是当年老街最热闹的去处,生意红火、人声鼎沸。顽劣成性的许天堂,终日混迹老店,被往来的生意人拉拢裹挟,夜夜聚众打麻将赌博。久而久之,赌债堆积,欠条铺满麻将桌。他输尽身家、受尽欺凌,被生意人当众掌掴也不敢还手,唯唯诺诺。
一日深夜,他借口出门解手,踉跄走到井边,心存恶念,竟对着古井肆意小便。许是天道昭彰、善恶有报,一阵冷风骤然席卷而来,他慌忙提裤起身,脚下一滑,重心不稳,扑通一声坠入深井。
屋内众人久等不见人归,纷纷手持马灯四处找寻,遍寻无果。直至次日清晨,乡人打水之时,才发现他早已头朝下、脚朝上溺亡井中,身躯被井水浸泡得肿胀不堪。围观乡邻皆言晦气,心生厌弃,合力掀掉四块井沿青石,又运来马车稻草、西蔡河桥下的黄土,将这口被玷污的古井彻底填埋,让荒唐恶果随黄土尘封,也让作恶之人彻底归于尘土。
岁月更迭,时代变迁。乡人饮水,早已从老式铁制压水井,换成了一拧即出、源源不绝的自来水。清水依旧滋养烟火,只是取水的方式,早已换了人间。
水是众生赖以生存的根基,更是游子心底最割舍不下的乡愁。而今,老街南头的老井依旧伫立,井水依旧澄澈明净、清甜温润。它历经风雨沧桑,洗净岁月尘埃,静静凝望着故乡大地,如同故乡一双温柔的眼眸,岁岁年年,守望故土,守望归人,守望一代又一代游子绵长的乡情。
(原载《河南文学》2026年第三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