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洛杉矶圣盖博谷的华人超市门口遇见那个女人的。十一月的洛杉矶,早晚已经很凉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蹲在超市侧门的垃圾桶旁边,面前摆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几袋旺旺雪饼和两瓶老干妈。我以为她是摆摊的,走近了才看见她脚边还搁着一个脏兮兮的婴儿车,车里有个一岁多的混血小孩在啃手指。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我又看了她一眼,不是别的,我认得那件灰色卫衣胸口印的字——是武汉一所大学的校徽。离我老家不到三站路。

我蹲下来用武汉话问她,你是武汉的?她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点头。我问她怎么了,蹲在这儿干嘛。她指了指旁边的超市,说刚下班,在里面做理货,晚上十一点还有第二份工,在加油站守夜。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注意到她右手手腕上有一圈淤青,暗紫色的,从袖口一直延伸到虎口。她发现我在看,就把手缩回卫衣袖子里去了。

她叫陈芳,四十出头,来美国八年了。当年在国内一个婚恋网站上认识了她老公——一个比她大十五岁的美国白人老头,在洛杉矶开修车铺的。照片上老头看着挺体面,邮件里写得也诚恳,说要给她一个家。她那时刚离婚,带着个十二岁的儿子在国内过得不顺心,老头的甜言蜜语就跟救命稻草似的。

她卖了老家的房子凑了机票钱飞过来,到了才发现老头所谓的修车铺就是自家车库,所谓的家就是圣费尔南多山谷里一间破拖车房,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水管都冻裂。老头每个月拿救济金过活,指着陈芳去华人超市理货挣点钱补贴家用。她白天上班晚上回家还得给老头做饭洗衣服,稍有不顺心老头就动手。

我问她为什么不跑。她低头看了看婴儿车里那个混血孩子——那是老头的孩子,她来美国第三年生的。她说跑哪儿去呢,身份在老头手里攥着,孩子在这里,国内的儿子还在读大学,每个月指望着她寄钱交学费。她把卫衣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手臂上一道更长的疤,说是去年老头喝多了拿扳手抡的,缝了七针,医院报了警,警察来了老头说她是自己摔的,她不敢说真话,怕老头被带走后她和孩子没地方住。

"习惯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比我前夫强点,前夫是关起门来打,这个是扇巴掌,好歹不打脸。"

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超市门口进进出出的华人不少,有人往她纸箱子里扔了一块钱硬币,她说了声谢谢,把钱捡起来塞进卫衣兜里。婴儿车里的孩子开始哭,她弯下腰把孩子抱起来哄,那孩子长得跟他爸一个模子,白皮肤蓝眼睛,头发是金色的。陈芳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的是"世上只有妈妈好",哼了两句声音就哑了。

后来我跟她在超市旁边的长椅上坐了半个钟头。她跟我说她认识这条街上至少七八个跟她情况差不多的姐妹,有的嫁的稍微好点,住公寓开二手车,有的比她惨,老头直接把人当保姆使唤,生完孩子就扔在家里不管不问。她说她们这些人有个微信群,叫"洛杉矶姐妹连",谁被打了谁缺钱了在群里喊一声,大家凑一凑帮一把。

"去年有个姐妹老公死了,身份没办下来,带着三个孩子被赶出来,我们凑了两千块钱让她租了个单间。"陈芳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光闪了一下,那是从头到尾她唯一一次看起来像个活人,"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五十块钱放在群主那儿,万一哪天我也需要呢。"

我问她想没想过回去。她沉默了很久,婴儿车里的孩子睡着了,小脸贴在妈妈胸口。她说回去?房子卖了,工作辞了,儿子在国内跟姥姥住,她回去也是拖累。再说她在美国待了八年,国内的人问起来都说她在美国享福呢,她要是灰溜溜地回去,脸往哪儿搁。

"那个网上认识的,你们谈了多久?"我问。

"三个月。"她把孩子的口水巾往上拉了拉,"就他那几句英语,我会的英文单词都比他多,但那个时候就想走,就想离开那个地方,谁伸把手都以为是救命的绳子。"

长椅旁边的路灯亮了,昏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我才发现她其实挺年轻,四十出头的人,头发里已经有不少白的了。她说她儿子今年大四了,学计算机的,马上毕业了,她准备再多打一份工攒点钱给儿子付首付。我问她儿子知道她的情况吗,她说不知道,每次视频都把淤青遮住,卫衣换成长袖,说妈妈在美国过得挺好的。

"我儿子小时候我跟他说过一句话,我说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嫁错了人。我不能再让他觉得,他妈活着就是为了受罪的。"她把孩子放进婴儿车里站起身,把那箱旺旺雪饼和老干妈端起来,"我得去加油站的便利店了,夜班从十一点到早上七点,半夜冷,你多穿点。"

我说我送你一程吧,她摇摇头说不用,公交车就在前面。她把婴儿车推上公交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谢谢老乡,你是来旅游的?我说是,来看看。她说那你看完了赶紧回去吧,这儿没你想的那么好。

公交车门关上之前她又补了一句:"你跟老家的人别说在这儿碰见我了,就说我在美国挺好的。"

车门关上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拐进圣盖博谷的某条巷子里看不见了。我站在路灯底下,想起她说的那个姐妹群,"洛杉矶姐妹连",五十块钱一个月的自救金。背井离乡八千里路,最后能靠得住的,是一群同样被攥在手心里的女人彼此伸出的那点余温。

便利店门口贴着"招夜班收银"的告示,落款日期是今天。不知道陈芳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会不会再往华人超市的方向看一眼。她说过几天又该给儿子打钱了,这个月多攒了两百块,儿子的房租应该够了。

车上那个混血小孩醒了,哭声被公交车的发动机声盖得严严实实。夜风把路边的棕榈树刮得哗啦响,洛杉矶的十一月其实挺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