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解通透
署名刘远举的作者头条发文《钟首富否定的不是平台经济,是市场经济》,这不是正常的经济学争论,而是一篇披着“捍卫市场经济”外衣的文革式批判。
所谓文革式批判,不只是语言激烈,而是有一套固定流程:先截取几句话,替对方补写一套思想;再把具体的商业分歧无限上纲,定性为立场错误;最后追问对方“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要求其公开效忠某种“正确观念”。刘远举这篇文章,几乎把整套动作演示了一遍。
钟睒睒批评电商平台是“特殊中间商”,表示自己不会直播带货,也“看不起那些直播带货的企业家”。这些话当然可以讨论,措辞也可以批评。但它们无论如何都推导不出“反对市场经济”。
刘远举却直接给他判了思想罪名:钟睒睒“市场观仍然是旧的”,是“观念的奴仆”,正在“否认自己财富的合理性”,甚至成了“潜在的改革阻力点”。
一个企业家对某种商业模式的评价,就这样被升级为经济立场问题;对平台权力的质疑,被改造成对改革开放的背叛;一句“可以做更有价值的东西”,竟然被审判成“反对市场经济”。这不是分析,这是定性;不是讨论观点,而是在审查思想。
01 批评平台,怎么就成了反对市场?
平台经济只是市场经济中的一种商业组织形式,从来不等于市场经济本身。市场经济的基本前提,是自由交易、自由选择和自由竞争。它既允许李佳琦直播带货,也允许钟睒睒拒绝直播;既允许平台收取佣金,也允许商家批评抽成过高、流量昂贵和算法霸权。
如果只能赞美平台,不能质疑平台;只要批评平台的利益分配,就要被扣上“反市场”的帽子,那不叫市场经济,而叫平台经济的思想纪律。
钟睒睒说电商是“特殊中间商”,重点恰恰在“特殊”二字。传统经销商一般需要承担库存、仓储、运输、铺货和坏账风险;大型平台却可能同时掌握入口、流量、数据、排名、定价规则和处罚权。它既制定比赛规则,又决定谁能上场,还能通过算法改变商家的可见度。这样的中间商当然可以创造价值,但也当然可以形成新的权力。批评这种权力,不是反市场,恰恰是在维护竞争。
刘远举故意回避平台是否拥有过强议价权、算法是否制造不透明、低价机制是否挤压商家利润等真正的问题,转而追问钟睒睒“思想深处是否认可市场经济”。这和过去不讨论粮食够不够吃,却先审查农民思想纯不纯,有什么本质区别?
02 “赚得多就贡献大”,不是市场经济,是市场迷信
刘远举整篇文章最荒唐的论断,是“赚到了多少钱,就相应地为社会做出了多少贡献”。这句话听起来尊重市场,实质上却把市场神化成了无所不能、永不出错的价值裁判。
市场价格只能说明某种商品在特定规则、供求结构和竞争环境中的成交结果,不能自动等于社会价值,更不能成为一切利润的道德证明。垄断可以产生利润,信息不对称可以产生利润,利用规则优势和市场支配地位同样可以产生利润。利润既可能来自创新和效率,也可能来自稀缺、权力、壁垒和议价能力。
如果合法赚到多少钱,就等于为社会贡献了多少,那么反垄断法为什么存在?市场监管为什么存在?消费者保护、平台治理、劳动者权益保护,又有什么必要?成熟的市场经济从来不是“赚钱即正义”,而是在承认市场效率的同时,防止优势主体利用权力破坏竞争。
刘远举又举例称,李佳琦五毛钱买来一瓶矿泉水,一元钱卖出,一小时卖掉一百万瓶,就“创造了五十万元GDP”,还特别强调“这不是工人创造的”。商业流通当然创造增加值,品牌、营销、渠道、信息匹配也都是经济活动。这一点没有争议。但GDP是国民经济核算指标,不是社会贡献排行榜,更不是给商业模式颁发的道德证书。交通事故会增加维修和医疗支出,未必增加社会福利;治理污染会增加GDP,也不能反过来证明污染本身创造了价值。把“计入GDP”直接翻译成“对社会做出了同等贡献”,不是经济学常识,而是借GDP为特定商业模式封神。
更何况,钟睒睒从未说直播完全不创造价值。他只是认为企业家可以去做“更有价值的东西”。这是一种价值判断,可以赞成,也可以反对,却不能被篡改成“直播不应获得任何报酬”。
刘远举先替钟睒睒虚构出一个“只有实物生产才创造价值”的计划经济观点,再花数千字进行反驳。靶子是自己扎的,胜利当然也是自己宣布的。
03 从商业分歧上升到“思想病灶”,才是最危险的部分
如果刘远举只是说钟睒睒不理解直播、低估平台价值,这篇文章不过是一次普通争论。但他显然不满足于反驳观点,而是要追究钟睒睒的思想来源、价值体系和政治后果。他声称,钟睒睒“亲历过改革的一切”,却没有想清楚自己的财富与市场经济理论之间的关系;作为首富,他“应该知道,他该有正确的市场观念”;如果连他都质疑市场,那么普通人“还有什么理由不让他退场呢”?
请注意,“该有正确的市场观念”这句话,已经完全不是市场经济语言,而是思想改造语言。企业家是否可以继续存在,不再取决于其是否守法经营、产品是否被消费者接受,而取决于他是否掌握了作者规定的“正确观念”。
这套逻辑和过去的思想审查何其相似:你不能只把事情做好,还必须表明立场;不能只有经营业绩,还要拥有正确认识;一旦说了不合时宜的话,就要被追查思想根源,审视你配不配拥有现在的财富与地位。更耐人寻味的是,刘远举还写道:“别人质疑市场经济的合理性,可首富不能认啊。”为什么首富不能说?
市场经济难道是一种需要首富宣誓效忠的宗教?企业家一旦成为改革受益者,就失去了批评某种商业模式的权利?享受过市场红利,就必须对平台、算法和直播带货保持赞美?这种“你是受益者,所以你必须感恩并闭嘴”的逻辑,恰恰是权力社会最熟悉的话术。
刘远举甚至引用《康熙王朝》中索额图谋逆的情节,把钟睒睒对直播和平台的批评,类比成大臣背叛皇帝。这个比喻无意间暴露了整篇文章真正的思维底色:市场经济被拟人化成不可冒犯的君主,首富则成了必须忠诚的臣子。这哪里是在保卫市场?分明是在建立市场经济的忠诚审查制度。
04 算法不是“所有人的选择”,平台更不是中立裁判
刘远举还说,钟睒睒反对短视频算法,但“算法其实也是每个刷视频的人的好恶决定的”。这句话同样在刻意美化平台。用户的点击、停留和点赞,只是算法获取的信号;究竟放大什么、压低什么,追求停留时长还是交易转化,鼓励理性内容还是刺激情绪冲突,最终由平台的目标函数、商业模式和规则决定。
用户提供偏好,平台塑造偏好;用户产生数据,平台控制分配。如果算法只是亿万用户好恶的自然呈现,平台就不需要为沉迷设计、虚假信息、极端内容和恶性低价承担任何责任。所有问题都可以推给用户:不是平台想让你看,而是人民群众自己选择了看。这其实是最廉价的平台免责话术。
平台创造价值不等于平台没有权力,算法提高效率不等于算法天然公正。承认平台贡献与限制平台权力,本来可以同时成立。刘远举却把两者故意设置成单选题:要么接受平台现状,要么就是反对市场经济。这不是经济学分析,而是在替平台收缴批评权。
05 刘远举们真正想建立的,是一套“市场正确”
这篇文章最险恶的地方,不是替直播带货辩护,而是试图垄断“市场经济”的解释权。按照这套定义,支持平台就是支持市场,质疑平台就是反对市场;赞美算法就是尊重消费者,批评算法就是蔑视大众选择;接受流量分配就是尊重价格机制,讨论平台权力就是计划经济残余。
平台不再是一家可以被批评的商业企业,而被包装成了市场本身。一旦这个定义成立,任何受平台挤压的企业都将失去申辩资格。商家说抽成太高,可以被指责为不懂市场;品牌说低价破坏长期价值,可以被批评为保护落后渠道;企业家拒绝直播带货,更可以被上纲成“否定改革成果”。最值得警惕的,从来不是刘远举是否喜欢直播,而是他试图把一场商业模式之争,改造成一次思想立场审判。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样一篇为平台权力辩护、给企业家扣思想帽子的文章,居然被打上了“头条精选·深度好文”的标识。平台为这种文章盖上“精选”印章,足以构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场景:平台亲自精选了一篇告诉企业家“不应该批评平台”的文章。
刘远举在结尾又强调,自己“不是为了批评钟睒睒”,对他“没有恶意”,有的只是“巨大的善意和期待”。这句话尤其熟悉,过去那些大字报式批判,也从不承认自己是在打击谁,往往声称是为了帮助对方认清错误、挽救思想、治病救人。先给人扣上反市场、旧观念、改革阻力的帽子,再说这一切都是出于善意,不能证明温和,只能证明这套批判术已经熟练到连结尾都高度相似。
钟睒睒的观点当然不是圣旨,他对直播带货的评价也完全可以被反驳。但反驳一个观点,应当拿事实、逻辑和数据说话,而不是追查一个企业家的思想成分,更不该因为他是首富,就要求他承担某种“表态责任”。
市场经济不是一种只能赞美、不能批评的意识形态;平台更不是市场经济的化身。真正健康的市场,既容得下李佳琦的直播间,也容得下钟睒睒的经销体系;既允许企业家拥抱算法,也允许企业家拒绝算法;既保护平台创新,也防止平台利用规模、数据和规则形成新的支配力量。
一个企业家可以判断错误,可以言辞尖刻,可以看不起某种商业模式。只要他没有要求动用行政权力禁止别人,他就在行使市场经济赋予每个人的选择权和表达权。反倒是刘远举们,正在把市场经济变成一场思想忠诚测试:不仅要求企业家接受市场结果,还要求他们赞美平台、认可算法、尊重直播,并随时证明自己的财富观“正确”。
所以,刘远举们意欲何为?他们要维护的不是开放竞争的市场,而是平台对“什么才叫市场”的定义权;他们要消灭的不是计划经济,而是企业家批评平台的自由;他们口口声声反对思想僵化,自己却在制造一套新的思想纪律。
批评平台,不是反对市场经济。不允许批评平台,才是真正的反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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