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哄女儿睡觉时,她突然贴着我耳朵说:“白天爸爸的房东阿姨教我这样说悄悄话。”
我手里的小风扇还在转,扇叶缺了一角,转起来一顿一顿的。
我问:“爸爸不是带你去动物园了吗?”
桃桃把嘴从我耳边挪开,先看了看门口,又把被子往下拽了一点。
“是呀。可是爸爸先带我去了一个房子。”
“什么房子?”
“房东阿姨的房子。她说不能告诉妈妈。”
她说得很小声,像是在说幼儿园里谁把彩笔藏到了柜子后面。
我把小风扇关了。
“她还教你什么了?”
桃桃伸出两根手指,慢慢学着白天听来的语气:“妈妈问,就说爸爸带我去动物园了。不要说那个小房子。”
我坐在床沿,床垫里面有一根弹簧轻轻响了一声。
“爸爸这么说的?”
“房东阿姨说的。”
“爸爸呢?”
“爸爸在厨房找杯子。那个房子里的杯子都是蓝色的,有一个还缺口。”
桃桃说完,忽然想起什么,掀开被子坐起来:“妈妈,明天早上吃面包,别煮粥了。”
她翻身躺下,五分钟后睡着了。
我没有睡。
陈屿在客厅看一档讲旧家具的节目,主持人一直说这个柜子不能放在窗户旁边。我听了一会儿,想到阳台那盆长得歪歪扭扭的薄荷,刚才忘了浇水。又想到桃桃明天要交一张手工作业,剪刀放哪儿了。
我走到客厅,陈屿抬头。
“她睡了?”
“嗯。”
“空调遥控器在你那边吗?”
“你白天带她去哪儿了?”
陈屿把声音调小,手指还搭在遥控器上。
“动物园。”
“只去了动物园?”
“还去了趟以前住的地方。”
他说得很平常,像说顺路买了根葱。
我看着他。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压住了一张幼儿园通知。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什么好说的。”
“桃桃说,房东阿姨教她,如果我问,就说你带她去动物园。”
“她听岔了。”
“她连你们房子里的杯子缺口都记得。”
陈屿抬手揉了揉眉心。他这个动作有好几年了,烦的时候揉,没睡够的时候也揉,有时候找不到手机也揉。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
“那是什么?”
“就是觉得你会多想。”
我笑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电视里那个人正把一张旧木桌翻过来,桌腿上粘着一块口香糖。客厅的灯有一点晃,可能是灯泡松了,也可能是我看久了。
“你们去那儿干什么?”
“拿东西。”
“什么东西?”
“旧本子。”
“拿旧本子为什么要瞒着我?”
陈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桃桃的房门,声音又低了。
“妈最近总问起以前的事,我想把她年轻时候写的东西拿回来。周阿姨那里放着。”
我站着没动。
“你妈的东西,为什么会在房东阿姨那里?”
“以前搬家的时候,杂物太多,先放她那儿了。”
“你以前住过的地方,我没去过。”
“以后可以去。”
“现在就可以。”
陈屿看了我一眼。
他眼睛里有一点倦,也有一点防备。那种防备很轻,像人在饭桌上护住最后一块排骨,不算恶意,还是让我不舒服。
“太晚了。”
“我没说现在去。”
“你脸上写着了。”
“我脸上还能写字?”
“你自己不知道。”
他说完,伸手把电视彻底关掉。
我回房间的时候,桃桃的袜子滑到了脚踝。我给她往上提了提,心里忽然有点酸,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爱管了。陈屿以前住过哪儿,房东是谁,杯子缺没缺口,本来都不该让我睡不着。
可我还是把手机闹钟往前调了二十分钟。
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半夜还有人骑车按铃。厨房水龙头滴了三下,停了。
我闭上眼,没睡着。
02
第二天早上,桃桃把牛奶倒在桌上,先用袖口擦,擦完又拿纸巾盖住那一小块湿痕。
“别用袖子。”
“爸爸说这样快。”
“爸爸还说什么了?”
她抬头看我,嘴边有一点牛奶沫。
“爸爸说妈妈不喜欢别人乱动东西。”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昨天说爸爸不应该去那个房子。”
“我不是说你。”
“那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
“声音大吗?”
“没有。”
她想了一会儿:“那就是小声吵架。”
我差点笑出来,没笑成。
陈屿从卫生间出来,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他一边找钥匙,一边问我桃桃的水壶有没有洗。水壶在他手里,他找了半天。
我看着他把扣子重新解开。
“你妈让你去拿什么旧本子?”
“她以前记菜谱的本子。”
“她还会写菜谱?”
“会。写得特别细,葱要切多宽,面要醒多久。”
“你看过?”
“小时候看过。”
“周阿姨为什么要教桃桃说那些话?”
陈屿停下手。
桃桃在旁边拿勺子刮碗底,刮得很响。她不喜欢吃里面那层酸奶,偏要把它刮干净。
“周阿姨说着玩的。”
“拿孩子说着玩?”
“她不知道你会问这么细。”
“她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陈屿把扣子扣好,低头看鞋尖上沾的一点灰。
“她觉得你不太喜欢那套房子。”
我把筷子放下。
“我去过一次,站在门口,连鞋都没脱。那时候你怎么说的,记得吗?”
“记得。”
“你说里面乱,没必要进去。”
“里面确实乱。”
“那你昨天带桃桃进去?”
“她想看动物园买回来的小册子,我顺路……”
“顺路要经过那套房子?”
“差不多。”
他说得不太顺,像嘴里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饭。
我给桃桃拿了发卡,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她头发太细,卡子总会掉。陈屿在旁边看,忽然说:“今天我送她。”
“不用,我去。”
“我送。”
“你不是要上班?”
“晚一点去。”
我看了他一会儿,没争。
桃桃在门口穿鞋,穿反了两只。我蹲下给她换过来,陈屿站在旁边打哈欠,哈欠打到一半,突然说:“周阿姨不是坏人。”
这句话有点没来由。
我抬头:“我说她坏了吗?”
“没有。”
“那你解释什么?”
“没解释。”
他把桃桃的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拉得太高,桃桃皱着鼻子往下拽。
“爸爸,喘不过气。”
“哦。”
他又给她往下拉了一点。
我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不知道是被门夹的,还是桃桃昨天的发卡刮的。我想问,话到了嘴边,变成了:“晚上吃什么?”
陈屿也愣了一下。
“都行。”
“都行是什么菜?”
“西红柿鸡蛋?”
“昨天吃过了。”
“那就面。”
“桃桃不吃葱。”
“我不放。”
桃桃在门口说:“我吃葱。”
“你昨天不是说葱像小草吗?”
“今天想吃。”
她说完就跑到电梯口,鞋底在地砖上蹭出吱的一声。
电梯里贴着一张通知,说楼道不要堆纸箱。我盯着那几个字看,忽然想起家里储物柜里也有两个纸箱,一个装旧衣服,一个装坏掉的台灯。台灯其实不坏,只是开关不灵,我一直没扔。
到幼儿园门口,陈屿把桃桃交给我,没马上走。
“晚上我早点回来。”
“回来做什么?”
“带你去看那套房子。”
“你愿意了?”
“本来也没什么。”
他把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像里面有东西扎手。
“但我先说,里面很乱。”
“乱到什么程度?”
“你别看见一张椅子就想擦。”
“我不擦。”
“你会。”
“我不会。”
“你上次去你姐家,擦了三个小时。”
“她家桌子黏。”
“你看,你自己也知道。”
我看着他走到车边,车门开了又关。他像还要说什么,最后只说:“周阿姨耳朵不好,可能会把话说反。”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没接这句。
门卫室里有只白色塑料桶,桶盖上贴着一只歪掉的小熊。一个年轻爸爸蹲在旁边给孩子系鞋带,系完又拆开重系。他大概也没系好。
桃桃拉我的手。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高兴?”
“他没有。”
“那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他赶时间。”
“他不是说晚点上班吗?”
我低头看她。
她眨了眨眼,忽然说:“我今天要画一只长颈鹿。”
“嗯。”
“长颈鹿脖子要画多长?”
“随便。”
她不说话了。
我也没说话。
03
那天陈屿没早回来。
六点半,我给他发了一句“回来吃饭吗”,过了十分钟,他回:“吃。”
我问:“在哪儿吃?”
他没回。
我把米淘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忘了自己淘没淘过,又重新倒了点水。桃桃坐在旁边画长颈鹿,长颈鹿的脖子没画长,倒是尾巴画得很粗。
“妈妈,长颈鹿会不会摔倒?”
“可能会。”
“它睡觉怎么办?”
“站着睡吧。”
“那多累。”
“动物也有自己的办法。”
我说完觉得这句话挺像老师,赶紧低头切胡萝卜。胡萝卜滚到地上,我捡起来冲了冲,放到案板边上。后来没有用它。
陈屿七点二十才进门,手里拎着两根烤玉米。
“路上买的。”
桃桃跑过去抱他大腿。
“爸爸,动物园的长颈鹿有没有摔倒?”
“没有。”
“你去过动物园吗?”
陈屿脱鞋的动作停了半秒。
“去过。”
“那房东阿姨有没有去?”
“没有。”
桃桃把烤玉米接过去,低头闻了闻。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去过。”
陈屿看了我一眼。
我正在盛汤,汤勺碰到锅边,发出一下脆响。
“先洗手。”我对桃桃说。
“玉米会凉。”
“凉了也得洗。”
桃桃跑进卫生间,边跑边问:“爸爸,你们为什么要说悄悄话?”
水声响起来。
陈屿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车钥匙。
“她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孩子藏不住话。”
“她不是还小吗?”
“所以才会说。”
他把车钥匙放到窗台上。窗台上有一只干掉的蜗牛壳,是桃桃上个月从小区花坛捡回来的。她说要养,第二天就忘了。
“你到底带她去那套房子干什么?”
“拿本子。”
“本子呢?”
“在家。”
“给我看看。”
“吃完饭。”
“现在不能看?”
“在我包里。”
“拿出来。”
陈屿没动。
我把火关小,开始擦灶台。其实灶台不脏,只是有一圈水印。我擦了一遍,又把抹布冲了冲,重新擦。
“林晚。”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背着你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所以想先认定?”
“我没有认定。”
“你从昨天开始就在问。”
“因为桃桃说你教她撒谎。”
“不是我教的。”
“那你为什么不在她面前说清楚?”
他沉默。
卫生间里,桃桃喊:“妈妈,洗手液没有了。”
“在柜子下面。”
“哪个下面?”
“左边。”
“这边没有。”
“再往里。”
陈屿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新的。瓶盖上有一块蓝色贴纸,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贴的。桃桃洗完手,甩了两下,水珠落在地上。
饭桌上,陈屿把烤玉米剥给桃桃。
“妈妈也要。”
“她不吃。”
“我吃。”
我伸手接过半根玉米,咬了一口,太烫,舌头麻了一下。
“好吃吗?”陈屿问。
“还行。”
“你不爱吃这个。”
“今天想吃。”
他看着我,没再说话。
我突然想到大学时候宿舍楼下那家小店,老板总把找零的糖放在玻璃罐里。那糖有一股薄荷味,吃完像刷了牙。陈屿那时候不爱吃,硬说甜得发苦。还有一次他把自行车停在树底下,第二天车座上全是鸟粪,拿纸擦了半小时。
桃桃问:“妈妈,你在想什么?”
“想玉米。”
“你不是说还行吗?”
“我想它为什么叫玉米,不叫黄米。”
“因为它是玉米。”
“哦。”
陈屿笑了一下,很短。
晚上他去洗澡,我打开他的包。
里面没有旧本子,只有一把螺丝刀、一卷胶带、两张皱掉的纸,还有一只小号的白色塑料盒。盒盖没盖严,里面是几颗扣子,颜色不一样。
我把东西按原样放回去。
他出来时,头发没擦干,水滴到地板上。
“本子呢?”
“忘在那边了。”
“你刚才说在包里。”
“我记错了。”
“你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最近吧。”
我看了看那把螺丝刀。
“你去那儿修东西?”
“门锁有点松。”
“你还会修门锁。”
“不会,周阿姨会。”
“那你去干什么?”
“帮她扶着。”
这次我没有问下去。
桃桃在床上喊:“爸爸,明天还去动物园吗?”
陈屿边擦头发边答:“不去了。”
“那去房东阿姨的房子吗?”
房间里一下安静。
桃桃又说:“她答应给我看小猫。”
“她没有猫。”陈屿说。
“有的,白白的,尾巴短。”
我抬起头。
陈屿看着桃桃,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她的猫。”
“是谁的?”
“你睡觉。”
桃桃撅了撅嘴,翻身背对着我们。
我去厨房洗杯子。蓝色的杯子是我们家的,杯沿缺了一小块,陈屿结婚前就有。它一直放在最里面,我很少用。
我洗了很久。
04
周六上午,我没等陈屿安排,直接说:“带我去。”
他正在给桃桃剪指甲,剪到一半,剪刀停在半空。
“去哪儿?”
“你以前住的地方。”
“你不是说不看吗?”
“我现在想看。”
“里面真的乱。”
“我知道。”
“不是一般的乱。”
“那就更该看。”
桃桃把脚缩回去。
“妈妈,你看过爸爸以前的房子吗?”
“没有。”
“那里面有动物吗?”
“可能有。”
陈屿抬眼看我。
“你别跟她开这种玩笑。”
“是她先问的。”
“她容易当真。”
“你也容易当真。”
他说不过我,低头继续剪指甲。剪下一小片,落在沙发缝里。他看见了,没捡。
我们坐了四十分钟的车。
陈屿一路没怎么说话,偶尔问桃桃渴不渴。桃桃说不渴,过一会儿又问有没有纸。车里没有纸,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餐巾。那是上次买包子时顺手拿的,已经被我压扁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一盏灭一盏,陈屿在三楼停下,摸了摸口袋。
“钥匙呢?”
“你不会又忘了吧。”
“在这儿。”
他拿出来,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
屋子不大,客厅堆着几个纸箱,窗边有一张旧书桌,桌面上放着半杯凉茶。墙角摆着一盆绿植,叶子落了一半,花盆里插着一根用过的筷子。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这就是?”
“嗯。”
“你以前住这里?”
“住过两年。”
“一个人?”
“那时候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结婚了。”
这句话没有什么问题,我听着却有点别扭。
桃桃已经跑到书桌边,拿起一只木头小动物。
“这个可以带走吗?”
“别乱拿。”陈屿说。
周阿姨从里屋出来,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她看见我,先愣了下,接着把抹布搭在胳膊上。
“你就是林晚吧。”
“周阿姨。”
“比照片上瘦一点。”
我没见过她手里的照片。
陈屿说:“我没给你看过照片。”
周阿姨低头擦桌角。
“你结婚那天,他给我看过。”
“那天我没见到你。”
“我没进去,在门口坐了一会儿。”
陈屿把门关上,屋里立刻显得更小。
周阿姨给我们倒水,拿出三个杯子。两个白的,一个蓝的。蓝色杯沿缺了一角,缺口被磨得圆圆的。
我看了它一眼。
“家里杯子不够?”
“够。”周阿姨说,“这个他以前用,洗干净了,顺手拿出来。”
陈屿接过杯子,没喝。
桃桃指着里屋:“小猫呢?”
周阿姨说:“跑到床底下了。”
陈屿:“周阿姨。”
“逗她玩。”
桃桃蹲在地上往床底看,什么也没看见,倒是捡出一枚黄色发夹。
“这是谁的?”
“我的。”周阿姨接过来,别到自己头发上。她头发很短,发夹夹不住,掉了两次。
桃桃笑她。
周阿姨也笑,说:“年纪大了,什么都不听话。”
她看向我,声音低了一点。
“昨天那句话,是我说的。”
陈屿把杯子放到桌上。
“周阿姨。”
“你别拦。人家问我,我总不能装没听见。”
我看着她。
“为什么教桃桃那样说?”
周阿姨抹了抹桌面,抹布在一个地方来回走。
“他怕你看见这些东西不舒服。”
“什么东西?”
“旧东西。还有他妈的本子。”
“他妈为什么把本子放这里?”
“她以前来过几次,帮我收拾屋子。后来腿脚不方便了,东西就一直在这儿。”
我想问她腿脚怎么了,话到嘴边停住。她从纸箱里拿出一本旧本子,封皮上沾着面粉,边角卷了。
“你婆婆写的。”她递给我,“她说不想让你看见,怕你觉得她什么都管。”
我没有接。
“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周阿姨看了陈屿一眼。
“她觉得你不容易。你们小两口要照顾孩子,她不想过来添麻烦。可她又总觉得自己不能什么都不管。老人嘛,有时候嘴上说不来,手上又闲不住。”
陈屿低声说:“妈只是想帮忙。”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转过身看他。
他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张幼儿园通知,已经捏出一道折痕。
“你知道什么?”
“你一直觉得她想住进来。”
“她说过。”
“她说过一次。”
“你也没否认。”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说。”
“所以你就租了这个地方?”
他说:“不是租给她住。”
“那是做什么?”
“她偶尔想过来,就过来坐一会儿。周阿姨白天在,也能照应一下。这里离她原来的住处近。”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屿看着那盆叶子落了一半的绿植。
“你那阵子总说家里转不开身。”
“我说的是客厅堆满孩子的玩具。”
“差不多。”
“这不差不多。”
我走到书桌旁,把旧本子拿起来。封皮上有一行很小的字,写的是菜名。字歪歪扭扭,像桃桃刚学写字时写的拼音。
“你妈不是不想添麻烦。”我说,“她是不想被我看见她需要别人。”
陈屿没有接话。
周阿姨忽然问:“中午你们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
“还没想。”
“我这儿有面,放久了,煮了吧。”
“面也会放久?”
“干面,当然会。”
桃桃在旁边说她不吃香菇。
周阿姨说她也不爱吃。
陈屿说那就煮鸡蛋面。
谁也没有说那句悄悄话。
我翻开本子,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菜市场小票,字已经看不清了。纸上还有半截葱的味道吗,我不知道,可能只是旧纸的味道。
厨房水池里有三个没洗的碗。周阿姨让我别动,说她下午自己洗。我还是拿起了其中一个。
“你干什么?”陈屿问。
“洗碗。”
“来别人家别忙。”
“我坐着也不自在。”
我把碗冲了一遍,又冲一遍。水流不大,碗底有一圈油印,怎么擦都像没擦干净。我拿洗碗布来回蹭,手指泡得发白。
周阿姨在旁边说:“那个碗不用洗那么久。”
“我知道。”
“你知道还洗。”
“顺手。”
陈屿接过水龙头,关小了。
“够了。”
我没松手。
“还有一点。”
“没有了。”
“你看不见。”
“我看得见。”
他没有抢,只是把另一只干净碗放到我旁边。
屋里很安静,桃桃在客厅翻一本动物图册,翻页的声音一张一张,翻得很慢。
我把碗放下,拿纸巾擦手。
周阿姨忽然说:“那天我不是故意让孩子撒谎。就是你们家那个男人,怕你多想。”
我抬眼:“哪个男人?”
她指了指陈屿。
“这个。”
陈屿低头看手机,像没听见。
周阿姨又补了一句:“他从小就这样,遇到事情先藏起来,藏得住就算了,藏不住还要说自己没事。”
陈屿说:“周阿姨,你别把我小时候也说出来。”
“你小时候更烦。”
桃桃从客厅喊:“爸爸,什么叫烦?”
“你别学。”
“妈妈也说过你烦。”
我看向陈屿。
“我什么时候说过?”
桃桃说:“昨天晚上。”
陈屿笑了笑,笑得有点尴尬。
我也笑了一下,手里那张纸巾被我揉成了一个小团。
05
回去以后,我把旧本子放在餐桌上。
陈屿说:“妈让你别看。”
“她既然不想让我看,为什么给我?”
“周阿姨说给。”
“那你妈知道吗?”
“知道。”
我翻了两页。
里面不是全是菜谱,有几页写着桃桃出生那年的事。哪天发烧,哪天第一次叫奶奶,哪天把一只袜子塞进了米桶。字不多,隔很久才写一页。
我看见其中一页,停了下来。
上面写着:林晚不爱喝甜汤,少放糖。
下面又写:她嘴上说不用,还是要留一碗。
我把本子合上。
“她记这些干什么?”
陈屿正在拆烤玉米的塑料袋,袋口卡住了,他用牙咬了一下。
“她记性好。”
“这叫记性好?”
“那叫什么?”
“我不知道。”
桃桃在地毯上拼拼图,缺了一块。她翻了三遍盒子,最后从沙发底下找到,原来被她自己踩住了。
我把本子推给陈屿。
“你拿回去。”
“你不看了?”
“看完了。”
“才两页。”
“够了。”
他没接本子。
厨房里有一股炖萝卜的味道,萝卜切得不均匀,大的还硬,小的已经软了。陈屿说晚上不吃这个,我说随便,他又问那要不要煮面。
我们两个在厨房门口站着,谁也没动。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去过那套房子?”我问。
“知道什么?”
“我结婚前去找过你。”
他手里的塑料袋停了。
“哪次?”
“你以前住那儿的时候。”
“你去过?”
“我站在楼下,没上去。”
“你怎么知道地方?”
“你妈告诉我的。”
陈屿把袋子放到桌上。
“她为什么告诉你?”
“她说你落了东西,让我去拿。”
“你拿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周阿姨在门口。”
“你们见过?”
“她看见我了,我没跟她说话。”
陈屿低头看那本旧本子。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他说:“你也没告诉我。”
我本来想顶回去,忽然觉得累。桃桃在旁边问拼图是不是少了一块,我说没有,她说就是少了,我说那你再找找。
她找了一会儿,又把完整的拼图拆开。
晚上九点多,陈屿接了他妈的电话。
他没开免提,走到阳台上。门没有关严,我听见他叫了一声“妈”,又听见那边说什么,听不清。
“本子在家。”
停了一会儿。
“她看了。”
又停。
“她没生气。”
我站在厨房里,把萝卜从碗里夹出来,放到另一个碗里,又觉得多此一举,夹回去。
陈屿进来时,手里还拿着手机。
“妈问你周末有没有空。”
“干什么?”
“她想来看看桃桃。”
“可以。”
“她说带点东西。”
“别带。”
“她已经准备了。”
“那就带吧。”
他说:“她还说,让你别嫌她做的菜淡。”
我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嫌过?”
“她自己这么觉得。”
“她怎么什么都自己觉得。”
“你也一样。”
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没接。
桃桃忽然在客厅问:“爸爸,房东阿姨是不是不让你告诉妈妈,那只小猫的事?”
陈屿转头:“没有小猫。”
“有的。”
“没有。”
“她说小猫叫点点。”
陈屿的脸色没变,手却把手机屏幕按亮了,又按灭。
我问:“周阿姨养过猫?”
“她以前养过。”
“现在呢?”
“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他说完,弯腰把拼图盒盖捡起来。盒盖上印着一只蓝色的鲸鱼,鲸鱼的眼睛掉了一半,白底露出来。
桃桃说:“爸爸在那个房子里给小猫喂过饭。”
“你看见了?”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猫叫。”
陈屿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那一秒我想了很多,又没想清楚。可能真的有猫,可能是楼下的,可能周阿姨故意逗孩子,可能桃桃把别人的事和爸爸混在一起。小孩讲故事,常常把今天和去年搅在一起,像把袜子和积木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陈屿蹲在地上,把拼图一块块收回盒子。
“明天我去把那边收拾一下。”
“你还去?”
“嗯。”
“我跟你一起。”
“你不是不想看了?”
“我现在想看。”
“那里没什么。”
“那就一起收拾。”
他抬头,像想说不同意,又像觉得不同意更麻烦。
“好。”
桃桃说:“我也去。”
“不行。”我和陈屿同时说。
桃桃撇嘴。
“那你们去干什么?”
我说:“擦桌子。”
她觉得这个答案很无聊,抱着拼图盒走了。
第二天中午,陈屿去接他妈。
我在家把旧本子重新翻了一遍。菜谱那几页里,没有一页写过周阿姨。只有最后几页,有一行字写到一半,后面空着。
“阿屿说,房子不用退,先留着。林晚……”
后面没有了。
那一页边上有一道浅浅的水痕,把“林晚”两个字泡得发皱。
陈屿回来时,我问:“你妈为什么要留那套房子?”
“她没说。”
“你问了吗?”
“问了。”
“她怎么说?”
“说周阿姨一个人,屋里东西多,暂时别动。”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他把一袋青菜放到厨房,里面混着一把小葱,葱叶上还沾着泥。
“她还说,”陈屿补了一句,“你要是愿意,可以把那本子拿去。”
“我不要。”
“她说你看了就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也没说你得知道。”
他说完就去洗菜。
水声响起来,我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他把小葱一根一根掰开,动作慢,掰坏了一根,扔进了垃圾桶。
我想起桃桃说的那句悄悄话,想起周阿姨夹不住的发夹,想起本子上没写完的名字。
“陈屿。”
“嗯。”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房子不是给你妈留的?”
他停了停。
“你又多想了。”
“可能。”
“你别问了。”
“我没说一定。”
“那就别问。”
他继续洗菜。
过了很久,他说:“周阿姨有时候认错人。”
我没有应。
他又说:“她说过,你结婚那天去过。”
“我知道。”
“她还说,你在门口哭过。”
我转身去拿抹布。
“她认错人了。”
“可能。”
“你信她?”
“我不知道。”
我擦了擦餐桌。桌上有一粒米,粘得很紧。我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下来,拿湿抹布盖住。
06
周日,婆婆来了。
她带了一盒自己蒸的馒头,还有一双桃桃穿不下的袜子。袜子颜色一只粉一只黄,桃桃坚持说这是新款。
婆婆把旧本子放在桌上。
“周阿姨让我带回来。”
我说:“她为什么不自己拿?”
“她说你不愿意看见她。”
我抬头。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指不停地抠那只馒头盒的边角。
“我什么时候说过?”
“她自己猜的。”
“你们都挺会猜。”
婆婆没接这句,拿出一个馒头递给桃桃。
桃桃咬了一口,说里面没有糖。
“本来就没有糖。”婆婆说。
“我想吃甜的。”
“下次放。”
“你上次也说下次。”
婆婆看向我,笑了一下。
“她跟你小时候一样,嘴馋。”
“我小时候不认识你。”
婆婆的笑停了一下。
“也是。”
陈屿在阳台晾衣服,晾衣杆上挂着三条毛巾,两只袜子,还有一条桃桃的裙子。裙子夹歪了,风一吹就掉下来。他捡起来,重新夹好,又忘了把衣架收回去。
我打开旧本子。
婆婆说:“别看了,都是些没用的。”
“你写我干什么?”
“你是家里的人,当然写。”
“我以前不是。”
“你现在是。”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中午煮面。
我翻到那一页。
“林晚……”后面依旧空着。
“这句话没写完。”
婆婆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喝了一口水。
“那天周阿姨说,你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没哭。”
“她说你眼睛红。”
“风吹的。”
“那时候也没风。”
我看着她。
她忽然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袖口上有一点面粉,怎么拍都拍不掉。
“你那时候是不是不想嫁给陈屿?”
我没有说话。
陈屿从阳台进来,手上还沾着一根蓝色线头。
“妈,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
“这种事不能随便问。”
“那你们不问,我也不问。”
他拿起桌上的旧本子,翻了两下,放回去。
“周阿姨还说别的吗?”
婆婆看他一眼。
“她说你把屋子留着,是因为林晚以前去过。”
陈屿没动。
我也没动。
桃桃坐在地上,把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套在手上,给自己演木偶。
“爸爸,那时候妈妈为什么去你房子?”
陈屿说:“拿东西。”
“拿什么?”
“拿我的书。”
我看着他。
“你以前说,你的书都搬走了。”
“差不多搬走了。”
“还有一本。”
“什么书?”
他没答。
婆婆在旁边小声说:“一本旧画册。”
我问:“画册呢?”
陈屿说:“还在周阿姨那儿。”
“你昨天为什么不拿?”
“忘了。”
他回答得太快。
我忽然觉得那本画册可能根本不存在,也可能一直在某个纸箱最底下。周阿姨说桃桃听见猫叫,婆婆说我在门口哭,陈屿说自己忘了很多事。每个人都只拿出一小截,剩下的藏在手心里,未必是故意的,可能连他们自己也没捋清。
我把本子递给婆婆。
“你收着。”
“不要。”
“为什么?”
“你拿着吧。”
“你不是说都是没用的?”
“没用也可以放着。”
她说完,把馒头盒盖上,又打开,像是检查里面少没少一个。
陈屿在旁边问:“今晚谁煮饭?”
婆婆说:“我来。”
我说:“不用。”
“我煮面。”
桃桃举手:“我要吃甜的。”
“你吃馒头。”
“馒头不甜。”
“那你别吃。”
“我吃。”
她把刚才咬过的馒头又拿起来,沾了沾桌边掉下来的芝麻。婆婆看见了,拿纸巾替她擦手。
陈屿去厨房烧水,问我要不要放葱。
“不要。”
桃桃说:“我要。”
婆婆说:“放一点,孩子吃。”
我坐在餐桌旁,没再说话。
下午,陈屿去周阿姨那边取东西。走之前,他在门口换鞋,换了两次,先穿左脚,再穿右脚,最后又把左脚脱下来重穿。
“画册拿回来吗?”我问。
“嗯。”
“如果找得到。”
“找得到。”
他关门前又回头。
“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
“那我回来给你看。”
“随便。”
他走了。
婆婆把剩下的馒头分成两袋,一袋放冰箱,一袋放在桌上。桃桃趴在旁边看她,问她为什么总把东西分开。
“这样找得快。”
“找什么?”
“找馒头。”
桃桃觉得这个答案很合理,点了点头。
我翻开旧本子,拿铅笔在那行没写完的字下面轻轻画了一道线。不是要补,也不是要问。只是那页有点翘,我压一下。
婆婆突然说:“林晚,周阿姨那句话,你别太放在心上。”
“哪句?”
“她教孩子说悄悄话那句。”
“我没放。”
“你这几天一直在想。”
我抬头看她。
她把一只粉色袜子叠好,又拆开,重新叠。
“我看得出来。”
我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陈屿回来了,手里没有画册,只有一盆换过土的小绿植。
“画册呢?”我问。
“没找到。”
“哦。”
“周阿姨说可能放错地方了。”
“那盆花呢?”
“她说送给你。”
我看了看那盆叶子很厚的绿植,没接。
陈屿把它放到窗台上。
“她还说,桃桃下次去,不用说动物园了。”
婆婆皱眉:“她又乱说什么?”
“没什么。”
桃桃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爸爸,画册里是不是有妈妈?”
陈屿低头看她,停了一会儿。
“可能有。”
“那给妈妈看。”
“等找到再说。”
我去厨房拿碗,婆婆在后面问:“面里放不放葱?”
“放一点吧。”
“你不是不吃?”
“今天吃。”
陈屿在客厅说:“那我切。”
“你别切太碎。”
“知道。”
“你每次都切太碎。”
“这次不。”
我把碗摆到桌上,摆了三个,又拿了一只。
婆婆说:“四个人。”
“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
水开了,陈屿在厨房里问:“桃桃,筷子放哪儿?”
桃桃说:“你自己找。”
我听见抽屉被拉开,又关上。
我把旧本子合起来,放在餐桌最里面,压住那张幼儿园通知。
陈屿端着面出来时,少放了一双筷子,我起身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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