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十二点,饺子刚端上桌,我闺女小满从她奶奶手里接压岁钱,不小心把一张五十的掉进了醋碟里。老太太的脸当时就变了,我还没来得及打圆场,她一巴掌就抡了过去。小满才五岁,身子轻,直接被从椅子上扇到了地上。她张嘴想哭,却咳出一口血来,溅在红色的新棉袄上,颜色深了一小块。我跪在地上抱着孩子,听见外头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我婆婆愣了一瞬,随即用手指着小满骂她大过年触霉头。我擦掉闺女嘴角的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边很快接了,我就说了一句话:“哥,帮我办点事。”电话那头静了半秒,说:“你说。”我抱着小满,看着客厅里红彤彤的窗花,清清楚楚地说:“我要他们家,明天一早,全都给我跪在这。”
第一章:大年三十
我叫田翠,今年三十二,嫁到赵家八年了。
我们老家在北方一个三线小城,我男人赵海波在“顺意五金”跑业务,我在家附近超市当收银员。我们有个闺女叫小满,今年五岁,在上幼儿园大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能过。
我婆婆叫孙大巧,今年六十二,退休前是纺织厂女工。我公公赵长贵,比婆婆大三岁,以前在厂里看大门,现在老两口都退了,拿着三千来块钱的退休金。他们住在老城区一套两居室里,房子又旧又暗,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我跟海波结婚的时候,婆婆就不同意。她嫌我家里穷,嫌我只有初中学历,嫌我长得不白净。后来是海波坚持,我们才领了证。结婚那天婆婆穿了一身黑,说家里又没死人,穿什么红。我当时忍着,想着日子长了总能焐热。
但焐不热的。
结婚八年,不管我怎么做,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外人。我做饭咸了淡了,她都要念叨半天。我买件新衣服,她就说我乱花钱。我回娘家勤了点,她就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心里只有娘家没有婆家。
这些我都能忍。但她对我闺女小满的态度,让我心里的火越压越旺。
小满出生那天,婆婆到了医院,听说生的是个丫头,脸当场就拉下来了。她站在产房门口,对我妈说:“我还以为是个带把的呢,白高兴了。”然后转身就走了,连孩子都没看一眼。
后来我坐月子,婆婆一天没伺候过。我妈从乡下赶来照顾我,婆婆还嫌我妈住在她儿子家,天天甩脸子。我妈住了十天,实在待不下去,抹着眼泪走了。我抱着小满坐在床上,眼泪掉在孩子脸上,孩子也跟着哭。那时候我就想过离婚,但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又没狠下心。
小满慢慢长大,婆婆对她的嫌弃越来越明显。每年过年,她给两个外孙的红包都是厚厚一沓,给小满的就薄薄两张。去年她过生日,我花了三百块给她买件棉袄,她看了一眼说颜色土气,随手扔在沙发上再没穿过。小满给她画了张贺卡,她接过来翻了翻,说了句“画的啥玩意儿”,就搁一边了。
这些事我都记着,一笔一笔,像刀子刻在心上。
但我还是忍。因为我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一家人嘛,哪能没有磕碰。再说海波对我还不错,虽然他在他妈面前怂得跟个鹌鹑一样,但平时对我和孩子也算上心。我想着,婆婆年纪大了,还能活几年呢,忍忍就过去了。
直到今年除夕,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忍就能过去的。
腊月二十九那天,海波跟我说,今年除夕去他妈那边过。我不想去,但大过年的,也不想跟他吵。我说行,但初一我要带孩子回娘家。海波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三十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带鱼、猪蹄,花了大几百块。回到家就开始收拾,该焯水的焯水,该腌的腌。小满穿着我给她新买的红棉袄,在旁边帮我择葱,小脸冻得通红。
下午四点多,我们把东西装上海波那辆旧面包车,往婆婆家开。路上小满挺高兴的,趴在车窗上看路边的灯笼。海波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到了那边,我妈说啥你都别往心里去,过了今晚就好了。”
我没吭声。每年他都这么说,每年都好不了。
到了婆婆家楼下,我抬头看了看四楼那个窗户,窗花贴得红艳艳的,但我知道那里头没有多少暖和气。
门是大姑姐开的。大姑姐叫赵海燕,比海波大三岁,嫁了个开出租车的,有两个儿子,老大十四,老二十一。赵海燕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话尖酸,看人拿眼角。我进门的时候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了句:“哟,今年倒来得挺早。”
我没接话,把东西拎进厨房。婆婆正在厨房里炖鸡,看见我进来,也不说帮忙,就指使我:“排骨剁了,带鱼收拾干净,猪蹄毛多,好好燎燎。”
我应了一声,卷起袖子开始干活。厨房又小又窄,油烟呛人,婆婆在我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嫌我排骨剁得太大块,一会儿嫌我带鱼收拾得不干净。我也不回嘴,闷头干活。
小满跑进厨房找我,婆婆看见她,皱了皱眉:“穿这么红,晃眼睛。”
小满怯怯地往我身后躲了躲。我摸了摸她脑袋,轻声说:“去客厅看电视吧,妈妈一会儿就忙完。”
小满跑出去了。婆婆冷哼一声:“养得跟个娇小姐似的。”
我攥了攥菜刀,继续剁排骨。
晚上七点多,菜陆续上桌了。婆婆的厨艺一般,但排场不小,鸡鸭鱼肉摆了一桌子。赵海燕一家四口占了大半边,我跟海波挤在另一边,小满坐在我旁边。
公公赵长贵是个闷葫芦,平时不太说话,喝起酒来话更少。他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慢慢抿着。海波陪着他喝,父子俩没什么话,就那么干喝着。
饭桌上的气氛很沉闷。婆婆一直在跟赵海燕唠家常,说谁家儿子考上了大学,谁家又生了个大胖小子,说来说去都是别人家的事。说到高兴处,她看了小满一眼,叹了口气:“咱家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有个孙子。”
赵海燕立刻接话:“妈,您别急,海波他们还年轻呢,抓紧再生一个就是了。”
我放下筷子,说:“不生了,有小满就够了。”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婆婆脸色不好看了,筷子往桌上一拍:“什么叫不生了?不生儿子,老赵家不就绝后了吗?”
海波赶紧打圆场:“妈,大过年的,先吃饭,这些事以后再说。”
“以后?你都三十好几了,还有几个以后?”婆婆的声音拔高了,“我当初就说别娶她,你不听,现在好了,就给你生了个丫头片子,还说不生了,她这是想让老赵家断子绝孙!”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小满被我吓着了,小手拽着我的衣角,眼睛红红的。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大过年的,别吵。我站起来,端起酒杯,挤出笑脸对婆婆说:“妈,大过年的,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端杯子,冷冷说了句:“我不喝你敬的酒。”
我僵在那里,手里的杯子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举着。
最后还是公公咳了一声,说:“都少说两句,吃菜吃菜。”
我坐下了,把那杯酒自己喝了。酒是劣质的白酒,辣嗓子,烧心。
饭后,赵海燕一家要看春晚,婆婆也跟着看。我在厨房洗碗,海波进来帮忙,我把他推出去了。我不想让婆婆说我使唤她儿子。
洗碗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传来赵海燕两个儿子的笑声,还有婆婆夸他们聪明的声音。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厨房,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
“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低头看着闺女,她仰着小脸,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委屈,就是单纯的疑问。
我蹲下来抱着她,说:“没有的事,奶奶就是脾气大,你别往心里去。”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洗完碗,我带着小满在客厅角落里坐着。春晚演到小品,赵海燕一家笑得前仰后合,婆婆也跟着笑。小满困了,靠在我怀里打瞌睡。我看着窗外,远处的烟花一簇一簇地炸开,把半边天映得红通通的。
十一点多,婆婆张罗着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面是她提前和好的。我洗了手过去帮忙,赵海燕也过来了。她擀皮,我和婆婆包。包着包着,婆婆又开始了。
“你看看你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哪有半点饺子样。”
我没说话,把手里的饺子重新捏了捏。
赵海燕在旁边帮腔:“翠啊,不是我说你,你也该学着点了,都嫁过来这么多年了,连个饺子都包不好。”
我还是不说话。
饺子包好了,婆婆去煮。十二点差十分的时候,饺子出锅了,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吃饺子了!”婆婆招呼大家。
所有人都围到桌边。小满被叫醒了,揉着眼睛坐在我旁边。公公拿出了压岁钱,先给赵海燕两个儿子,一人一个红包。两个半大小子接过去,嘻嘻哈哈地道了谢。然后公公拿出另一个红包,递给小满。
“小满,来,爷爷给你的压岁钱。”
小满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爷爷。她把红包打开,里面是一百块钱,一张五十的,一张二十的,还有三张十块的。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小满想把钱抽出来看看,结果手一滑,那张五十的钱飘了出去,正好落在了她面前的醋碟里。醋碟里还有半碟醋,钱一下就浸湿了。
小满赶紧把那张湿了的五十块钱捞出来,小脸上满是慌张。
婆婆的脸当时就变了。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她声音尖利,“大过年的,钱掉醋里,你是要把家底都酸掉吗?”
小满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钱又掉在了桌上。我赶紧伸手去捡,嘴里说着“没事没事”,但话还没说完,婆婆的一巴掌就扇了过来。
那一巴掌又重又狠,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扇在小满的左脸上。
小满本来就坐在椅子边上,身子又轻又小,这一巴掌直接把她从椅子上扇了下去。她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地砖上,闷响了一声。
我尖叫了一声,扑过去抱起孩子。小满的脸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五根手指印清清楚楚。她张着嘴,想哭,却发不出声音,然后猛地咳了一下,一口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小满!小满!”我喊她,她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眼泪这才哗地流下来,混着嘴角的血,流在我的手背上。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赵海燕的两个儿子吓得不敢出声。海波愣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婆婆开口了。她没有看小满,也没有问我孩子怎么样了,而是指着小满,用一种嫌恶到极点的语气说:“大过年的,吐什么血,真是晦气!触霉头的东西!”
我跪在地上,抱着我的孩子,听见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成一片,整个城市都在欢庆新年。客厅里的红灯笼还在亮着,窗花红艳艳的,桌上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我觉得这个世界真荒唐。
我擦掉小满嘴角的血,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孩子在我怀里发抖,哭得喘不上气。我抬起头,看着婆婆那张刻薄的脸,看着赵海燕事不关己的表情,看着海波懦弱地站在那里的样子。
我心里的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断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背景音很嘈杂,有鞭炮声,有音乐声,还有人在笑。
“喂,翠儿?”我哥田大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意外。
我抱着小满,看着婆婆家客厅里那扇贴着红色窗花的窗户,说:“哥,帮我办点事。”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然后我哥的声音沉下来,所有的嘈杂都像是被关在了门外。
“你说。”
我看着婆婆,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他们家,明天一早,全都给我跪在这。”
电话那头又静了片刻。
然后我哥说:“行。你等着。”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抱着小满站起来。海波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似的,凑过来想看我孩子,嘴里说着:“没事吧?去医院看看——”
我一胳膊把他抡开了。
“别碰我孩子。”
我抱着小满,穿过客厅,走到门口,换鞋,开门。婆婆在后面骂骂咧咧:“你大过年的要去哪儿?我说她两句怎么了?还不让人说了?”
我没回头。楼道里灌进冷风,我把小满身上的棉袄裹紧了些,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出了单元门,除夕夜的冷空气扑在脸上,像刀子。远处的天空被烟花映得五颜六色,整个城市都在过年。我抱着孩子,站在空荡荡的小区里,拿出手机拨了120。
等救护车的时候,小满在我怀里慢慢不哭了,只是偶尔抽噎一下。她的小手紧紧拽着我的衣领,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妈妈,”她声音哑哑的,很小很小,“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没有,”我说,“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妈妈。妈妈错了太久太久了。”
救护车来了,我抱着小满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四楼那个窗户,灯光暖黄,窗花红艳,里头的人大概正在吃饺子。
我收回目光,握着小满冰凉的小手。
明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田翠这辈子,再也不忍了。
第二章:田大江
我叫田大江,今年三十八,比田翠大六岁。
我们老家在城郊的田家村,爹妈都是种地的。我妈走得早,我十六那年她得了癌症,家里没钱治,拖了半年人就没了。我爸后来也没再娶,一个人把我们兄妹俩拉扯大。我爸是个老实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吃了没文化的亏,所以拼了命也要供我们读书。
但我不是读书的料。我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去镇上的修车厂当学徒。田翠比我强,念到了初中毕业,要不是家里实在供不起,她高中也能考上。
我十八岁那年,我爸在工地上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死,但腰废了,从此只能坐轮椅。那时候田翠还在上学,家里所有的担子都压在我身上。
我不想说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苦日子说多了没意思,谁家没有苦日子。
后来我离开了修车厂,跟了个大哥,慢慢摸到了一些门路。二十出头那几年,我什么都干过,工地搬砖、夜场保安、替人收账。后来跟对了人,开始做沙石生意,一点点做起来了。
说是做起来了,其实也就是比打工强点。我有几辆翻斗车,雇了几个司机,给工地供沙子石子。一年下来刨去各种开销,能剩个二三十万。在这个小城里,算是不错的了。
但我这个行当,说起来不是特别光彩。干沙石生意的,多少要沾点灰色地带。工地上的活儿,你不硬气,别人就欺负你。我这些年,架没少打,局子也没少进,只不过都是些治安案件,拘留几天就放出来了。在这一片,提起田大江,不说人人都怕,但多少都给几分面子。
我这辈子没结婚。年轻时候谈过一个,姑娘嫌我穷,跟人跑了。后来有钱了,又觉得没那个心思了。我就一个人,把老爹伺候好,把妹子照顾好,就行了。
说到田翠,我这心里就堵得慌。
当初她跟赵海波搞对象的时候,我就不太同意。不是说赵海波人不好,而是他那个妈,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难缠。孙大巧那张嘴,整个纺织厂家属院都怕她。我打听过,赵海波他爸赵长贵在家里就是个受气包,被孙大巧拿捏了一辈子。
我跟田翠说过,我说你嫁过去,怕是要受婆婆的气。她当时年轻,觉得海波对她好就行,婆婆再厉害,她忍忍就过去了。再说那时候我爸身体不好,她觉得家里有我这个没成家的哥哥,她一个姑娘家老是赖在家里也不是个事。
她结婚那天,我喝了酒,跟赵海波说:“我把我妹妹交给你了,你要是让她受委屈,我不饶你。”
赵海波当时拍着胸脯保证,说一辈子对她好。
结果呢?
这些年来,田翠在婆家受的那些气,我多少知道一些。她不太跟我说,是怕我上火,怕我做出什么事来。但逢年过节回娘家,她有时候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我爸坐在轮椅上叹气,我只能攥拳头。
我找过赵海波几次。他每次都唯唯诺诺,说他妈就那个脾气,他也管不了,让我多担待。我当时就想抽他,但田翠拦着我,说算了,日子还得过。
算了。每次都是算了。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下来。小满出生后,田翠的日子更不好过了。孙大巧嫌她生的是闺女,月子里都不管她。我请了个阿姨去照顾了半个月,后来田翠说太贵了,让阿姨走了,自己硬扛着。
这些事情,田翠不让我管。她说哥,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我能处理。
我能说什么呢?说到底,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当哥哥的管太多,反而让她更难做。我只能在她回娘家的时候,给她做点好吃的,偷偷塞给她点钱。
这些年,我总觉得对不住这个妹妹。
我妈走得早,她小时候是我带大的。我给她梳头,给她做饭,送她上学。她被人欺负了,我替她出头。她考试考好了,我给她买糖吃。我以为她长大了会过得好,结果她嫁了这么一家人,受了这么多年的气。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想起这些事,我心里就跟油煎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是大年三十。我请手底下几个没回家过年的兄弟吃饭,在城东的大排档。天冷,我们搭了个棚子,支了个炉子,炖了一锅羊肉,喝白酒。
正喝得热闹,电话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田翠。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田翠很少在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大年三十晚上,她应该在婆家过年。这个点打来,肯定是出事了。
我接起电话,那边很吵,有鞭炮声,还有小孩哭的声音。田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我心里发毛。我太了解她了,她要是哭着喊着,那说明事情还有缓。但她要是特别平静,那就是被逼到绝路了。
她说:“哥,帮我办点事。”
我放下酒杯,摆了摆手,棚子里安静下来。几个兄弟看着我,我走到棚子外面,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你说。”
她停顿了一下,我听见那边有人骂骂咧咧的声音,然后她说:“我要他们家,明天一早,全都给我跪在这。”
我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小满在哭,田翠的声不对,她说的“他们家”肯定是婆家。
“小满怎么了?”我问。
“被打了。”田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孙大巧打的,一巴掌扇下椅子,吐了血。”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面前的世界像是蒙了一层红雾。
“孩子现在怎么样?”
“我在等救护车。”
“去哪家医院?”
“应该是一院。”
“好。”我说,“你带孩子看病,别的什么都别管。天塌下来,有你哥顶着。”
我挂了电话,回到棚子里。几个兄弟都看着我,等我发话。
棚子里一共六个人。老六,我最早带出来的兄弟,跟了我快十年,打架不要命的主。刚子,退伍兵,在部队练过散打,现在给我开翻斗车。胖子和大刘,是亲哥俩,从东北过来的,在这边做搬运工,我平时有活叫他们。还有小山东,机灵,办事利索。另外一个关系没那么近的,看我脸色不对,放下筷子走了。
我把手机撂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干了。然后把事情说了。
“我妹子,在婆家,大年三十被她婆婆打了。我外甥女,五岁的小丫头,被她奶奶一巴掌扇下了椅子,嘴角打出了血。”
棚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六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哥,你说咋办。”
刚子没说话,但他把外套脱了,露出里头的黑色紧身衣,活动了一下手腕。
胖子和大刘对视了一眼,胖子说:“田哥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小山东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了,怕一会儿碰碎了。
我看着这几个兄弟,点了点头。
“先去一院,看看孩子。”
我们六个人分了两辆车。老六开我的那辆老款帕萨特,刚子开另一辆面包车。一院的急诊楼在大年三十晚上灯火通明,门口停着两辆救护车。
我让他们五个在外头等着,自己进去了。在急诊大厅找了一圈,终于在一间观察室门口看到了田翠。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头发散乱,袖子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翠儿。”
她抬起头。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她的眼睛红肿,但没有泪,干涩地看着我。
“哥。”
我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先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孩子呢?”
“在里面,医生在检查。”她的声音很平静,“拍了片子,说后脑勺磕了一下,暂时没发现大问题。嘴角是被牙硌破的,所以出血了。脸上软组织挫伤,肿得厉害。”
她把情况说完,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看着她这样子,心里比被人捅了一刀还难受。
“赵海波呢?”
“在来的路上。”
“孙大巧呢?”
田翠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干涩退去了一些,露出一丝我从没见过的狠厉。
“在家。吃饺子。”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观察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看。小满躺在病床上,小小的一个,脸上敷着冰袋。
我没进去,回到田翠身边坐下。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海波跑过来了。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慌张。
“翠儿!小满怎么样了?”
田翠没理他。
赵海波又看我,叫了声“哥”。
我看着他,这个妹夫,我看了他八年了。他人不坏,但没骨头,在他妈面前永远直不起腰。他刚才在现场,看着自己闺女被打,什么都没做。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矮半个头,往后退了半步。
“哥,我妈她——”
我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这一拳我没留力,赵海波闷哼一声,弯下了腰,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田翠坐在椅子上,没动,也没出声。
我揪着赵海波的领子把他拽起来,按在墙上。
“你现在有两件事要做。第一,进去看你闺女。第二,打电话告诉你妈,明天一早,在家等着。”
赵海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到底没敢说出来。
我松开他,他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了,然后推开观察室的门走了进去。
田翠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婆婆。
我伸手拿过手机,接通了。
电话那头,孙大巧尖利的声音传过来:“田翠!你大半夜的把海波也叫走了,你还有没有点规矩了?我跟你说,你别以为去了医院就多大事,小孩子磕了碰了不是很正常吗?你赶紧给我回来!”
我等她说完,然后开口了。我的声音很平静。
“孙大巧。”
那边愣了一下:“你是谁?让田翠接电话!”
“我是田大江。”我说,“你听好了。今天晚上你打了我外甥女,这件事没完。明天一早,你在家等着。哪儿也别去。”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孙大巧的声音又炸开了:“我说是谁呢,原来是那个混混大舅子!你吓唬谁呢?我打我孙女怎么了?我跟你说田大江,你别跟我耍横——”
我把电话挂了。
田翠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别怕。”我说,“有哥在。”
第三章:除夕夜
观察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小满躺在病床上,脸上的冰袋已经拿掉了,左脸颊肿得老高,青紫青紫的,五根手指印像印上去的一样。她睡着了,呼吸还算平稳,但偶尔会在睡梦中抽噎一下。
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是我昨天给她剪的,圆圆的,干干净净。
赵海波站在床尾,低着头。
医生来过了,说孩子需要留院观察一晚上,主要是后脑勺磕的那一下,虽然CT没看出大问题,但怕有迟发性脑震荡。脸上的伤倒是不算严重,冰敷消肿就好了。
安静了很久之后,赵海波开口了。
“翠儿,对不起。”
我看着小满的脸,没理他。
“我当时懵了,没反应过来……”
我转过头,看着他。
“赵海波,”我说,“你妈打小满的时候,你站在旁边,连拦都没拦一下。孩子吐了血,你妈骂她晦气,你也没吭声。你觉得这是一句‘懵了’能说得过去的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陪孩子。”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小满在我手心里动了动,皱着眉头,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我轻轻拍着她,哼着她小时候我常给她唱的那首歌谣。
“月亮走,我也走,我和月亮手拉手……”
唱着唱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哭的不是今天这一巴掌。我哭的是这八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被我硬生生咽下去的愤怒。我哭的是,我的女儿,才五岁,就要承受这些。我哭的是,我居然让她承受了这么久。
哭完了,我抬起头,用袖子擦干眼泪。窗外不知道谁家放了串烟花,砰的一声,天空亮了一瞬。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多了。
小满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我,第一反应是往我身上靠。
“妈妈……疼。”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妈妈给你吹吹。”我低下头,轻轻地对着她脸颊吹气。
吹了一会儿,她似乎好受了一些,抬头看着我:“妈妈,奶奶为什么打我?”
这个问题,她今晚问了我两次。我不能再糊弄她了。
“因为奶奶做错了。她不应该打你。不管你做错了什么,大人都不应该打小孩,更不应该打那么狠。”
“可是我把钱掉醋里了……”
“钱掉醋里了,拿出来擦擦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那不是你的错。打人是不对的,大人打小孩更不对。你记住,妈妈永远站在你这边。”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往我怀里拱了拱。
“妈妈,大舅来了吗?”
“你怎么知道大舅来了?”
“我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大舅说话了。”她顿了顿,“大舅很凶的。”
“大舅不凶。大舅是来保护小满的。”
小满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了,慢慢地呼吸均匀了,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把她轻轻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走出观察室,来到走廊上。
我哥田大江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子上,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身材魁梧,剃着平头,面无表情地靠着墙。
我走过去,在我哥旁边坐下。
“孩子睡了?”
“睡了。”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半根又塞回去了。
“哥,明天你打算怎么弄?”
田大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确定吗?”
“确定。”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说:“好。”
“那我给你说说我打算怎么办。”他坐直了身子,声音压低了,“首先,明天一早,我带人去孙大巧家。不会打人,你放心,犯法的事我不干。但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我要让他们全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彻底崩溃。”
“然后呢?”
“然后,看你的意思。你要是想离婚,我支持你。你要是想让他们给个说法,我帮你要。你要是想让他们全家给你跪下认错,我就让他们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知道,他能做到。
“我要让小满以后再也不受这种委屈。”我说。
“那就交给我。”田大江说,“你明天一早,带着孩子从医院直接过去。到了以后,站在门口看着就行。其他的,我来办。”
天快亮的时候,我在观察室里的椅子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灰蒙蒙地亮了。
小满还在睡,脸上的肿消了不少,但还是青紫的。护士来量了一次体温,说正常,等医生早上查房后应该就能出院了。
我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走廊,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叫刚子的男人守在观察室门口。他看到我出来,站起来说:“田哥带人先走了。让我在这儿守着。他说等你这边完事了,给他打电话。”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半。
我给我哥发了条消息:八点到。
他回了一个字:好。
七点半,医生来查房,看了看小满的情况,说可以出院了。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脸上的伤继续冰敷,这两天吃流食,别剧烈活动。
办完出院手续,我抱着小满走出医院大门。她穿着那件袖子上还有血迹的红棉袄,脸肿着,但精神好多了。
刚子开了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门口。车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刚子,开车的是小山东。
“嫂子好,叫我小山东就行。”
我冲他点了点头。
“送我们去哪儿?”我问。
刚子从驾驶座上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说:“田哥让我们直接带你去那边。”
那边。我知道他说的是哪里。
“走吧。”我说。
面包车驶出了医院大门,汇入了大年初一清晨稀疏的车流里。街上的店铺都关着门,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这座城市刚刚从除夕夜的狂欢中醒来,还不知道今天将要发生什么。
而我,田翠,三十二岁,嫁到赵家八年的媳妇,此刻坐在一辆面包车的后座上,抱着我受伤的孩子,正朝着那个我生活了八年的地方驶去。
我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媳妇了。
我是田翠,田大江的妹妹,小满的妈妈。
今天,我要让那些人,给我一个说法。
第四章:大年初一,全面崩溃
面包车停在赵家楼下的时候,刚过八点。
大年初一的早晨,小区里很安静。昨晚的鞭炮碎屑还铺在地上,红通通的一片,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雪。空气里残留着硝烟味,冷风一吹,直往鼻子里钻。
刚子停了车,没熄火。他转过头,看着我:“嫂子,田哥让我问你,孩子带上去还是留车里?”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满。她在车上又睡着了,脸上还肿着,青紫色的巴掌印在晨光里格外刺眼。我想了想,说:“带上去。”
刚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小山东从驾驶座上回头,说:“嫂子,上面可能有点乱,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看着他,问:“我哥在上面干什么了?”
小山东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田哥没干什么。他就是把昨天晚上该算的账,留到今天早上一起算了。”
我深吸一口气,抱着小满下了车。
楼道口,老六靠在一辆旧摩托车上抽烟。看到我,他把烟掐了,站直了身子,说:“嫂子来了。田哥在上面等着呢。”
“上面什么情况?”
老六想了想,说:“你上去就知道了。”他的表情不轻松,但也没有担忧,更像是一种严肃的平静,好像即将发生的事情他早就预料到了。
我抱着小满往楼上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从心底升起来的沉重。这栋楼我爬了八年,每一级台阶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今天,脚踩在楼梯上的感觉不一样了。
小满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本能地往我怀里缩了缩。
“妈妈,我们又回奶奶家了?”
“妈妈来办点事。一会儿你跟刚子叔叔在楼道里等妈妈,好不好?”
她摇了摇头:“我要跟着妈妈。”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五岁孩子的坚定。我想了想,说:“好。但不管看到什么,你都别怕。有大舅在,有妈妈在。”
“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楼拐角,我看到了胖子和大刘。两个人站在楼梯口,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看到我,胖子咧了咧嘴,叫了声“嫂子”,然后让开了路。
四楼。
赵家的防盗门敞开着。
我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是孙大巧。但这个哭声跟我以前听过的都不一样——以前她哭是带着气势的,是用来压制别人的武器。但现在这个哭声,是碎的,是真的崩溃了的那种哭,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
我抱着小满走到门口,站住了。
门框旁边,刚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默不作声地站在我身后。小山东靠在楼道墙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表情很淡。
我往门里看去。
客厅里的场景,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孙大巧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原本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歪在一边。她不是在哭,而是在嚎,那种声音像是从胸腔里被硬挤出来的,嘶哑,破碎,听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断断续续的字眼——“我的钱……全没了……全没了……”
她面前散落着一地的纸张,我仔细看了一眼,是存折、银行卡、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理财合同的东西。那些东西被撕碎了,又被踩过,和地上的瓜子壳、糖纸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赵长贵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的眼神是空的,盯着茶几上的什么东西,一动不动。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茶几上摊着几张照片和几份文件。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内容,但能看到文件的边角上盖着红色的章。
赵海燕站在窗户旁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她那个大儿子缩在她身后,小儿子不在客厅里,大概是被关在里屋了。赵海燕的男人,那个开出租车的,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抱着脑袋,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而赵海波,跪在地上。
他跪在他妈旁边,但不是跪我,是面对着他爸赵长贵。他的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声音被孙大巧的嚎哭声盖住了,我听不见。
然后我看到了我哥。
田大江坐在客厅正中间的那把餐椅上。那把椅子平时是赵长贵坐的,整个客厅的主位。他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在慢条斯理地翻看。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可怕。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我不认识,剃着板寸,胳膊上有纹身。另一个我认识,是他工地上的会计老吴,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翠儿来了。”田大江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文件,“来得正好。正好赶上好戏。”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小满。他的目光在小满脸上那个青紫色的巴掌印上停留了一瞬,下颌肌肉紧了紧,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小满,来大舅这儿。”他伸出一只手。
小满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她从我的怀里滑下来,走到田大江身边。田大江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她脸上的伤。
“疼不疼?”他问。
“不疼了。”小满说。
“好孩子。”田大江说,“你看着,大舅今天给你出气。”
孙大巧这时候才注意到我。她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眼泪鼻涕的脸上,表情从崩溃变成了怨毒。她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但腿好像不听使唤了,爬了一半又跌坐回去。
“田翠!你!都是你!”她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黑板,“你让你哥来查我们!你让你哥来查我老头子的账!你不得好死!你——”
“孙大巧。”田大江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都安静了。他把手里那沓文件往茶几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老伴赵长贵,退休前在纺织厂看大门。但他在看大门之前,当过三年仓库保管员。那三年里,纺织厂的棉纱损耗率比往年高了三个百分点,厂里一直没查到原因。”田大江弹了弹手里那根没点着的烟,“我今天帮他们查到了。”
赵长贵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还有,”田大江从老吴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你们家这套房子,当初是纺织厂的福利房。产权证上写的是赵长贵的名字,但按照规定,福利房在二十年之内不能上市交易。你们五年前偷偷把房子过户给了赵海燕,用的是伪造的工龄证明。这事,你们说,如果我把材料递到厂里纪检科,或者递到房管局,会怎么样?”
赵海燕的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了窗台。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孙大巧尖声叫道,“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田大江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很冷,“孙阿姨,你以为我今天来是跟你讲道理的吗?我田大江在这片混了二十年,别的本事没有,查人的本事还是有的。你老头子在仓库那三年的每一笔出库单,你女儿办房产过户时的每一份材料,包括你儿子赵海波小时候偷同学铅笔盒被老师叫家长的事,我都查得清清楚楚。你要一样一样看证据吗?”
孙大巧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了。
田大江站起来,把小满放到椅子上,然后走到赵长贵面前。赵长贵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不敢抬头看他。
“赵长贵,”田大江说,“你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到老了弄了个看大门的活儿,谁都觉得你老实本分。但老实人也有不老实的时候,对吧?那三年仓库里的棉纱,你偷了多少,卖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今天不跟你算这个账,不是因为我算不了,是因为你老了,我不想把一个老头子送进去。但你得给我做一件事。”
赵长贵慢慢抬起头,声音发颤:“什么……什么事?”
“站起来,对着你儿媳妇和我外甥女,说一句‘我错了’。”
赵长贵愣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打颤,整个人佝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他转过身,面对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翠儿……我……我错了。”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大点声。”田大江说。
“我错了!”赵长贵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我没管好家里!是我对不住你!”
我看着他,这个在我印象里一直是闷葫芦的老头子,此刻老泪纵横。我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复杂的麻木。
田大江又走到赵海燕面前。赵海燕往后缩了缩,但她身后就是窗台,退无可退。
“赵海燕,你老公跑出租的那辆车,挂靠的公司叫什么名,你知道吗?”
赵海燕的脸色变了。
“那家公司的老板姓张,是我的拜把子兄弟。”田大江说,“你老公这五年在那家公司挂靠,每个月交的管理费比别人少两百块,你以为是你老公面子大?那是我打过招呼的。因为你是我妹妹的大姑姐,我想着给你点照顾。”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来:“但昨天晚上,你妈打我外甥女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今天早上我来之前,你还跟你妈商量着怎么对付我妹妹。赵海燕,你觉得你配让我照顾吗?”
赵海燕的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从现在开始,你老公的出租车,换一家公司挂靠吧。”田大江说,“不过我建议你先别急着找下家,因为你办房产过户时伪造的那些材料,我还留着。你要是再敢踏进我妹妹家一步,我就把这些材料送到房管局。到那时候,不光这套房子保不住,你还得进去蹲几年。你自己掂量。”
赵海燕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靠着窗台滑了下去,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她男人坐在餐桌旁边,始终没有抬起头。
最后,田大江走到了孙大巧面前。
孙大巧还瘫在地上,但她的眼神已经从崩溃变成了恐惧。她仰头看着田大江,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
田大江没有蹲下来,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孙大巧,”他说,“你打了我外甥女。一个五岁的孩子,被你一巴掌扇下了椅子,嘴角打出了血,后脑勺磕在地砖上,送到医院观察了一晚上。”
他每说一句,孙大巧的身子就缩一分。
“你觉得你是她奶奶,打了就打了。你觉得你是长辈,怎么管教孩子都是应该的。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不是你的孩子。她是我田大江的外甥女。”
“你打了她,就是打了我田大江的脸。你骂她晦气,就是骂了我田家的祖宗。”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欺负孩子的人。”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孙大巧瘫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田大江蹲了下来,和她平视。
“我今天不打你,不骂你,也不要你的钱。但你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孙大巧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田大江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小满。
“给我妹妹和外甥女,跪下。”
孙大巧浑身一震。
“你……你休想……”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还在硬撑。
“你可以不跪。”田大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不跪,我就把赵长贵当年偷棉纱的证据送到派出所。那些棉纱的案值,按当年的工资水平算,够判三年的。你自己掂量。”
孙大巧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转头看向赵长贵,赵长贵把脸别了过去。
她又看向赵海燕,赵海燕蹲在墙角,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最后看向赵海波。赵海波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打碎了的瓷器,拼都拼不起来。
没有人能帮她。
孙大巧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起来。她的腿好像不听使唤了,爬了两次都没站起来,最后还是扶着茶几才勉强撑起身体。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平时的刻薄和狠厉,只剩下屈辱和绝望。眼泪从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滚下来,把衣领打湿了一片。
然后,她跪了下去。
不是那种痛快的、认错的跪。而是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一样,软塌塌地瘫跪在地上。她的头发散了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像是被堵住了的哭声。
“我……我错了……”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田翠……我……我错了……”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赵长贵低着头不敢看。赵海燕把脸埋在膝盖上。赵海波跪在旁边,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有动。
田大江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够不够?
我没有说话。我抱着小满,走到孙大巧面前。
孙大巧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我。她的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眼睛红肿,嘴唇哆嗦。这个折磨了我八年的女人,此刻跪在我面前,像一堆碎掉的瓦片。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知道吗,我曾经很想让你喜欢我。刚嫁过来的时候,我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就是想让你说我一句好。你不说。后来生了小满,我以为有了孩子,你多少会对我好一点。你没有。”
“这八年来,你骂我,我忍着。你嫌弃小满,我忍着。你在所有亲戚面前说我不孝顺,我也忍着。我总觉得,只要我做得够好,你总有一天会接纳我。”
“但我错了。你不是不喜欢我做的事,你就是不喜欢我这个人。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改变。所以我不想再讨好你了。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你赵家的儿媳妇。小满也不再是你孙女。我们两清了。”
孙大巧跪在地上,眼泪流得更凶了。我不知道她是在后悔,还是只是被吓的。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她哭她的,跟我没有关系了。
“还有一件事。”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打小满的那一巴掌,我可以不追究。但如果你再敢靠近我孩子一步,我不会像我哥这样跟你讲道理。我会直接报警,把你打孩子的证据交给警察。到时候,你跪不跪,你都得进去。”
我说完,转身走回田大江身边,把小满从他腿上抱了回来。小满搂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小小的,一下一下的,跳得很快。
“走吗?”田大江问我。
“走。”
我抱着小满,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赵家的门。身后传来孙大巧撕心裂肺的哭声,那个声音在楼道里回荡着,混着楼下传来的零星鞭炮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哥跟在我身后,然后是刚子、老六、胖子、大刘、小山东,还有会计老吴。一行人沉默地走下楼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到了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个窗户。窗帘被拉开了,不知道是谁站在窗口,人影一闪就缩了回去。窗花还是红艳艳的,但在我看来,那红色已经没有了任何喜庆的意味,就像凝固了的血。
上了车,小满从我怀里探出头来,问我:“妈妈,奶奶为什么跪在地上?”
我想了想,说:“因为她做错了事。”
“那她以后还会打我吗?”
“不会了。”我把她搂紧,“永远都不会了。”
面包车发动了,缓缓驶出了那个老旧的小区。大年初一的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街道两旁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车里很安静。田大江坐在前排,把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着的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又被从窗户缝隙灌进来的风吹散了。
刚子开着车,一如既往地沉默。小山东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嫂子,”他最终还是开口了,“田哥昨晚一夜没睡,把赵家上上下下查了个底朝天。那些棉纱的事,房产过户的事,都是他找了好几个老关系才挖出来的。他让我跟你说,昨天电话里答应你的事,他一定会做到。”
我转头看向田大江。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
“哥,”我叫他。
“嗯?”
“你的烟烫到裤子了。”
他低头一看,烟灰掉了一裤腿,赶紧拍了两下。车厢里的气氛忽然松弛了一些。
“那个,”他又吸了一口烟,“你什么时候去办离婚?”
“今天下午就联系律师。”
“行。需要什么跟我说。”
“嗯。”
车窗外,大年初一的街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人们穿着新衣服,提着礼物,走亲访友,见面互相道着“过年好”。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一角,一个家刚刚在大年初一的早晨碎了。也没有人知道,一个延续了八年的婚姻,在今天画上了句号。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田翠,这辈子,再也不忍了。
我搂紧了怀里的小满,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从未有过的平静。
新生活,从今天开始。
第五章:新生活
大年初一的晚上,田大江在他家摆了一桌。不是庆祝什么,就是把昨天晚上的剩菜热了热,又叫了几盘外卖饺子,兄弟们围在一起吃了一顿。
席间气氛和昨天大不一样。昨天是愤怒和决绝,今天是沉默和释然。老六还是爱闹,喝了两杯酒就开始吹牛,说自己当年在东北怎么追姑娘的。胖子和大刘配合着起哄,桌上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刚子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比平时多喝了两杯。
小满已经恢复了精神,坐在田大江腿上,拿着筷子笨拙地夹饺子,夹一个掉一个。田大江也不急,帮她夹起来放到碗里,然后继续跟老六吹牛。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觉得心里暖烘烘的。从昨晚到现在,二十四小时不到,我的人生彻底翻了篇。但翻篇之后,不是黑暗,是更亮堂的一片天。
“嫂子,”老六端着酒杯凑过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还回超市上班?”
“不回了。我想换个活法。我哥给我介绍了个建材店的活儿,过两天就去看看。”
“建材店好啊!”老六一拍大腿,“我认识一个卖瓷砖的,你要是去干了,以后我家装修全找你!”
“你家?你家在哪儿呢?租的那间地下室还贴瓷砖?”胖子在对面无情地拆台。
大家哄堂大笑。老六面红耳赤,追着胖子要打。
闹了一阵,夜深了。兄弟们陆续散了,刚子最后一个走,走之前帮我收拾了碗筷,又把垃圾拎了下去。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系着围裙在水池边洗碗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刚子,你别洗了,我来。”
“没事。田哥喝了酒,让他早点睡。”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你昨晚在医院守了一夜。”
“应该的。”他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嫂子,有需要随时叫我。”
然后他就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我回到客厅,小满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老六送的一个洋娃娃。我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田大江坐在阳台上抽烟。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他把烟掐了,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夜空,“今天那个事情,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你觉得过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觉得。”
“我也不觉得。”
“但我怕你心里不舒服。”
“我没有不舒服。”我说,“哥,你帮我做了我想做但做不了的事。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干。但我不是你,我没那个本事。所以,谢谢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些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得意,也不是心疼,更像是一种释然。
“行。”他说,“那这事就翻篇了。往后怎么打算?”
“离婚的事,我联系了律师。工作的事,你帮我说好了建材店那边,我过两天去。还有就是,我想搬出来住。老在你这边,不方便。之前我找的那个刘阿姨的房子,我去看过,挺好的,租金也便宜。”
“搬什么搬——”
“哥,”我打断他,“我得有自己的日子。你帮得了我一时,帮不了我一辈子。小满越长越大,我得让她知道,妈妈能靠自己立住脚。”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行。但有一条——随时回来。这间卧室给你留着。小满的书桌也留着。什么时候想回来吃饭,提前说一声就行。”
我点了点头,把脸别过去,不让眼泪掉下来。
大年初三,我去找了刘阿姨,把租房合同签了。房子在老城区,一室一厅,四十多平米,不大但干净。刘阿姨退休了一个人住楼上,说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叫她。
我把房子打扫了一遍,把墙上的旧贴纸揭下来,重新贴了小满喜欢的卡通墙纸。田大江让老六帮我搬了几件家具过来——一张双人床、一张儿童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几把椅子。东西不多,但够用了。
大年初五,赵海波来了。他在楼下站着,没有上来。小满在窗口看到他,喊了一声“爸爸”,然后跑下了楼。我跟了下去。
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但精神还算好。他蹲在地上跟小满说了会儿话,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这个月的抚养费。以后每个月五号,我打你卡上。”
我接过信封,没有数。
“我妈那边……”他顿了顿,“她这几天没出过门。我爸把家里存折的密码改了,不让她碰钱了。赵海燕的房产过户被卡住了,正在到处找人托关系。”
我没有说话。
“翠儿,我……”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说了句,“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
“嗯。”
他转身走了。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爸爸!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赵海波回过头,冲她笑了笑:“过两天,爸爸带你去公园。”
小满用力地点了点头。
大年初七,建材店上班了。周老板是个实在人,简单聊了几句就定下来了——我在店里管账,朝九晚六,月薪三千五,试用期一个月。工作不累,离家也不远,骑电动车二十分钟。
小满的幼儿园还没开学,我上班的时候就带着她去店里。周老板把自己办公室里的茶几腾出来,铺了张桌布,给小满当画画的小桌子。小满在那儿画了好几天的画,把周老板办公室的白墙都贴满了。
周老板有个儿子在外地上大学,他老婆前两年去世了,一个人过日子。他特别喜欢小满,每天中午都让楼下饭店炖一碗鸡蛋羹送上来,说是“给小画家的营养餐”。
有一次,小满问周老板:“周爷爷,你家里有小孩吗?”
“有一个大哥哥,不过他长大了,在外面读书。”
“那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周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你在这儿画画,爷爷不孤单。”
小满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埋头画画。
日子就在这种平静和琐碎中慢慢流淌。
李律师那边进展顺利,离婚起诉书已经递上去了。因为有家暴记录,加上我有稳定的住所和收入来源,抚养权基本没什么悬念。赵海波那边也没有异议,同意调解离婚。
正月十五,一切尘埃落定。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天上下着小雪。赵海波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离婚证,愣了很久。
“往后有什么打算?”他问我。
“带孩子,上班,过日子。”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小满在旁边的台阶上玩雪,用小手团了一个雪球,跑过来递给我:“妈妈,送你一个汤圆!”
我接过来,雪球在我手心里慢慢化成水,冰凉的,但心里是热的。
“走,回家吃汤圆。”我抱起小满,跟赵海波点了下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飘雪的街头。
回到家,我把小满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煮了汤圆。芝麻馅的,白胖胖的,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小满搬了个小板凳站在灶台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妈妈,好了没有呀?”
“快了快了。去摆碗筷。”
她哒哒哒地跑去餐厅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忽然觉得,这可能就是幸福吧。
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一口热乎乎的锅。一个等着吃汤圆的孩子。
没有婆婆的刁难。没有丈夫的懦弱。没有除夕夜的巴掌和鲜血。
只有汤圆在锅里翻滚的声音,和孩子在客厅里哼着的跑调的歌。
这就够了。
第六章:小满的心事
正月十六,小满开学了。
她是大班下学期,再过半年就要上小学了。我给她换了个新书包,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公主。她喜欢得不得了,头天晚上就自己把书包收拾好了,塞了一包纸巾和两根棒棒糖。
早上送她去幼儿园的时候,她忽然问我:“妈妈,小朋友问我爸爸怎么不来接我了,我怎么说?”
我的心揪了一下。
“你就说,爸爸工作忙,妈妈来接也是一样的。”
“可是小红说,她爸爸妈妈每天一起接她。”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小满,每个家庭都不一样。有的家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有的不在一起。这不代表谁好谁不好,只是不一样。你明白吗?”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就像我和小美,我家有电子琴,她家没有。不一样,但都很好。”
“对。”我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我闺女真聪明。”
她咯咯地笑了。
但我知道,这个问题以后还会有。离婚不是一刀两断就完了的事,孩子心里的那道坎,需要时间慢慢过。
果然,过了一周,王老师给我打了电话。
“小满妈妈,今天小满跟班里一个小男孩吵架了。那个男孩说小满没有爸爸,小满就把他的水彩笔摔了。”
我赶到幼儿园的时候,小满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脸上没有泪,但眼睛红红的。王老师说已经跟对方家长沟通过了,对方家长也表示理解,毕竟是小男孩先说的话不好听。
我把小满带回家,没有骂她。
“你今天为什么摔人家的水彩笔?”
“他说我没有爸爸。”小满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有爸爸的。我爸爸只是不跟我们一起住了。”
我蹲下来,把她拉到怀里。
“小满,你做得不对。你摔人家的东西,这是错的。但他那么说你,他也错了。你们俩都有错,明天去幼儿园,互相道个歉,好不好?”
她点了点头。
“但是妈妈还要跟你说一件事。以后还会有人说你。说你没有爸爸,说你家里跟别人不一样。这些话你可能会听很多遍。”
“那怎么办?”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些不安。
“你就告诉他们——我有爸爸。我的爸爸叫赵海波。他每个月都来看我,给我买玩具,带我去公园。他只是不跟我妈妈住在一起了。但这不代表我没有爸爸。”
小满认真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还有,”我继续说,“你有大舅,有刚子叔叔,有老六叔叔,有胖叔叔。你有周爷爷,有吴奶奶。那么多人都喜欢你,爱你。你比很多孩子都幸福,知道吗?”
她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我是不是很厉害?”
“特别厉害。”
那天晚上,我哄她睡着以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孩子会长大。她会有同学,有朋友,有社交圈子。她会面对越来越多的问题——为什么她家没有爸爸?为什么她妈妈一个人?为什么别的小孩周末有爸爸带出去玩?
这些问题我没办法替她回答。我只能让她明白,她的家庭虽然跟别人不一样,但不代表残缺。她有足够的爱,足够多的爱,比很多完整家庭的孩子都多。
只要她心里是踏实的,别人说什么都伤不到她。
三月的一个周末,田大江让我把小满送去他那边,说带她去游乐场。我正好要加班对账,就同意了。
晚上去接的时候,小满兴奋得不行,叽叽喳喳地跟我说她坐了过山车、吃了棉花糖、还赢了一个大毛绒熊。田大江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对了翠儿,”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过两天刚子生日,我叫了几个兄弟一起吃个饭。你带着小满也来。”
“刚子生日?”
“对。他这人从来不提自己的生日,我是从他身份证上看到的。三十三了,老大不小了,我寻思给他张罗一下。”
“行。我做个蛋糕带过去。”
“你还会做蛋糕?”
“学的。”我说,“小满生日的时候报了个烘焙班,学了点皮毛。”
田大江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但他没说出口。
刚子生日那天,我提着自己做的蛋糕去了田大江家。蛋糕卖相不太好,奶油抹得不够均匀,上面的水果摆得也不够整齐。但刚子看到蛋糕的时候,那张石头脸松动了一下。
“谢嫂子。”他说,声音很低,但很认真。
“叫嫂子多见外,以后叫翠姐就行。”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大家都喝了不少。老六拉着刚子唱生日歌,跑调跑得找不到北。胖子和大刘一起表演了个二人转,把大家笑得肚子疼。小满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热闹,后来困了,就在里屋睡着了。
散场的时候,刚子主动说要送我回去。我本来想拒绝,但看他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也就没说什么。
他开着那辆面包车,我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外是春天的夜风,不冷,带着一点湿润的泥土味。
“嫂子,”他开口了,然后马上改口,“翠姐,小满最近还学琴吗?”
“学着呢。少年宫每周三节课。她现在弹得比我好多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她弹琴的时候特别好看。”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就嗯了一声。
车子停在我家楼下。刚子没有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像是在斟酌什么。
“翠姐,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但我想让你知道,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任何时候,给我打电话就行。刮风下雨,白天半夜,我都来。”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些紧张。
“刚子,谢谢你。”我说,“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你对小满好,我看在眼里。但这个事,不能急。我刚离了婚,需要时间。你给我一点时间,行吗?”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补充了一句:“我等。多久都等。”
他说完,耳朵尖红了。
我下了车,站在楼道口看着他倒车、拐弯、消失在夜色里。
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泥土和嫩草的味道。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楼。
小满已经睡了,搂着田大江给她买的那只大毛绒熊,睡得横七竖八。我把她重新塞进被子里,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小满,”我轻声说,“你说刚子叔叔好不好?”
她当然没有回答我。
但这不着急。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
第七章:阳光照进来
四五月份,日子过得飞快。
建材店的账目上了正轨,我又帮着周老板把以前乱糟糟的出入库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周老板开心得不得了,说要给我涨工资。我说不用,他就给了一张购物卡,说给小满买件新衣服。
小满幼儿园组织春游,我带她去了。她跟小美手拉手走在前面,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聊天,完全忘了我这个妈跟在后面。我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和水,像个随从一样跟在后面。
那天阳光很好,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小满在花田里跑来跑去,粉红色的裙子在黄色的花海中特别显眼。我拿手机给她拍照,每一张都舍不得删。
回来的路上,她忽然说了一句:“妈妈,你要是跟刚子叔叔结婚,我就有爸爸了。”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谁跟你说的?”
“大舅。”她一脸无辜,“大舅说刚子叔叔喜欢你。大舅还说,刚子叔叔会是个好后爹。”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田大江发了一条消息:“田大江,你再跟孩子说这些有的没的,我把你嘴缝上。”
他秒回了三个字:“不说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但我说的是实话。”
我把手机扔进包里,懒得回他。
五月的一个周末,刚子主动来帮我修阳台的水管。那根水管一直有点漏水,我之前用胶布缠了缠,治标不治本。刚子听说了,二话不说拎着工具箱就来了。
他把水管拆下来,换了根新的,又把阳台的水龙头也换了,说那个旧的拧不紧了。他干活很利索,不到半小时就全搞定了。
我给他倒水,他接过去,站在阳台上喝。
“翠姐,这个阳台,可以放两把藤椅。”他看着阳台的空地说,“不贵,建材市场就有卖的。我帮你挑两把。”
“嗯。”我说。
“再放个小茶几,夏天的晚上可以坐在这儿乘凉。”
“嗯。”
“小满可以在阳台上种花。小孩子种花,对锻炼耐心好。”
我忍不住笑了:“刚子,你是不是已经在脑子里把这个家装修了一遍了?”
他愣住了,然后耳朵又红了。
“我就是随便说说。”他低声说了一句,把杯子放在洗手台上,“走了。”
他说走就走,拎着工具箱咚咚咚地下了楼。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上了面包车。他发动了车,却没有马上开走,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车灯亮了,他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柳树已经绿透了,在风里摇来摇去。楼下的吴奶奶正在遛她那只橘猫,看到我,仰头冲我笑了笑。
“小翠,刚才那个是你对象?”她大声问。
“不是!是朋友!”我冲她喊回去。
吴奶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我看着不像朋友!他对你可上心了!”
整个小区都听见了。
我红着脸缩回屋里,把窗帘拉上了。
小满在客厅里练琴,弹的是那首她第一次上台弹的《小星星》。她现在已经能把这首曲子弹得很流利了,左手还会加一些简单的和弦。
“妈妈,”她弹完了,转过头问我,“我弹得好听吗?”
“特别好听。”
“刚子叔叔说,等我学会了《献给爱丽丝》,他就带我去省城看真正的钢琴音乐会。”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他送我去学琴的时候。”小满眨了眨眼睛,“刚子叔叔说,省城的大剧院里有一架特别大的钢琴,声音可好听了。他说我一定要去听一次,听过了才知道钢琴应该弹成什么样。”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小满,你喜欢刚子叔叔吗?”
“喜欢啊。”她不假思索地说,“刚子叔叔不爱说话,但他会听我弹琴。大舅听我弹琴的时候老是在玩手机,刚子叔叔从来不看手机。”
这个细节让我意外。刚子这个人,沉默寡言的,但他对小满的用心,确实是真的。
“那如果,妈妈是说如果,以后刚子叔叔经常来我们家,你会高兴吗?”
“那他会不会跟我们住在一起?”
“也许会。”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那他的鞋要放在鞋柜最下面那一层。上面是我的鞋,再上面是你的鞋。我的鞋要放在最上面,因为我是小孩。”
我被她这个关注点逗笑了。
“行,他的鞋放最下面。”
“还有,他不能占我的衣柜。我的衣柜已经满了。”
“行,给你再买一个衣柜。”
“还有——”
“行了行了,你先把你的《献给爱丽丝》弹会了再说吧。”我揉了揉她的脑袋,走开了。
我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洗菜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在哼歌。停下来仔细一听,是小满刚才弹的那首《小星星》。
我的心情竟然这么好。
窗外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把厨房的白色瓷砖染成了暖橙色。锅里的油热了,葱花下去,刺啦一声,满屋飘香。
我想,这大概就是好日子的味道吧。
平凡,踏实,带着葱花的香气。
第八章:刚子
刚子大名叫周刚,老家在邻省一个叫周集的村子。他十八岁当兵,在部队待了五年,退伍回来以后经人介绍到了田大江手下干活,一干就是四五年。
关于刚子这个人,我知道的其实不多。他不爱说话,对自己的事更是绝口不提。我只知道他家里有个老娘,身体不太好,他每个月都往老家寄钱。还有就是,他做饭很好吃——这一点是小满发现的。
有一回我加班对账,小满放学后被刚子接回去,在我哥那边写作业。等我下了班赶过去,发现小满已经吃过了,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土豆炖牛肉。卖相一般,但小满说特别好吃,吃了两碗饭。
“刚子叔叔做的!”小满拉着我的手指着厨房,“他还会颠勺!把鸡蛋颠到空中再接住!”
刚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表情有些局促:“随便做的,嫂子你尝尝。”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确实好吃。土豆炖得糯糯的,牛肉也烂,咸淡刚好。
“你哪儿学的手艺?”我问。
“部队。炊事班待过一年。”他说完就又钻回厨房去了,大概是怕我再追问。
从那以后,刚子隔三差五就会被田大江派来“帮忙做饭”。我知道我哥那点心思——他是在给刚子创造机会。但他做得不露痕迹,我也不好说什么。
况且,说句心里话,有个人帮忙做饭,确实轻松了不少。
八月的一个星期六,早上七点多,我刚起床准备做早饭,有人敲门。打开门,刚子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一袋面粉,右手拎着一兜鸡蛋,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桶油。
“哥让我送过来的。”他说,“工地食堂多出来的。”
“工地食堂多出来的精面粉和土鸡蛋?”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我哥的工地食堂什么时候开伙了?”
刚子被拆穿了也不狡辩,只是把东西放在门口地上,说了句“拿着吧”,然后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吃了早饭再走吧。”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天的早饭是我做的,简单的白粥、煎蛋、咸菜。小满还没醒,我们两个人坐在餐桌旁边,安静地吃。刚子吃东西很专心,不说话,但速度不快,跟他干活时的雷厉风行完全不一样。
“刚子,”我开口了,“你以前在部队,是什么兵种?”
“装甲兵。”他说,“开坦克的。”
“开坦克?”这个回答让我有些意外,“那后来怎么去了炊事班?”
“犯了点错。”他顿了顿,“跟排长打了一架。关了禁闭,出来后就被调去炊事班了。”
“为什么打架?”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排长欺负新兵。我看不过去。”
这个理由,很刚子。
“你退伍是因为这个吗?”
“不是。服役期满正常退的。本来可以转士官,但家里老娘身体不好,就回来了。”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筷子,“退伍以后在老家种了两年地,不挣钱,就出来找活干。后来经人介绍跟了田哥。”
“你老娘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老毛病了。风湿,腰不好。我每个月寄钱回去,我姐在老家照顾她。”他说完,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嫂子,碗我洗。”
“别叫我嫂子了。”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叫翠姐吧。”我说,“叫嫂子,总觉得我还是谁家的儿媳妇。”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碗筷。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笑了。
那天上午,刚子帮我修了阳台上松动的晾衣架,给防盗门上了润滑油,又把厨房的下水管重新接了一下。他干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打下手,递个扳手拿个螺丝什么的。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主要是他在说——说的都是部队里的事,什么演习的时候坦克坏在半路上、炊事班用铁锹炒大锅菜之类的。说到有趣的地方,他自己先笑,那种笑是闷闷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中午小满醒了,看见刚子在阳台上忙活,跑过去问:“刚子叔叔,你在干嘛?”
“修晾衣架。”
“修好了吗?”
“修好了。”
“那你下午带我去公园吗?”
刚子看了看我。我说:“你忙的话就不用了,我带她去就行。”
“不忙。”他把扳手放进工具箱,“下午没事。”
于是下午我们去了公园。小满在前面跑,刚子在中间走,我在后面跟着。公园里的荷花开了,小满拉着刚子的手要他帮忙摘莲蓬。刚子蹲在池塘边上,伸长胳膊去够,差一点就要栽进水里了,终于够到了两个。他把莲蓬递给小满,小满高兴得又蹦又跳。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舒服。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感动,就是一种很平淡的、家常的舒服。
回家的路上,小满累了,刚子抱着她走在前面。她趴在刚子肩膀上,迷迷糊糊地问我:“妈妈,刚子叔叔今天在我们家吃饭吗?”
“你想让他吃吗?”
“想。他做的饭比你的好吃。”
我哭笑不得。刚子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张石头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得意的表情。
晚饭是刚子做的。他从冰箱里翻出我前天买的排骨,又找出土豆和青椒,不到一个小时就做了三菜一汤。小满吃得满脸是油,连说好吃。
吃完饭,刚子把碗洗了,厨房收拾干净,然后拎着工具箱走了。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小满跑过来,拉着他的裤腿说:“刚子叔叔,你明天还来吗?”
“明天要上班。”他说。
“那后天呢?”
“后天……看情况。”
“那你后天一定来,好不好?我后天学了新曲子,弹给你听。”
刚子低头看着小满,沉默了两秒,然后蹲下来,跟小满平视。
“一定来。”他说。
那天晚上哄小满睡觉的时候,她忽然问我:“妈妈,刚子叔叔是不是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大舅说的。”她翻了个身,抱着她的毛绒熊,“大舅说,刚子叔叔喜欢你,但他嘴笨,不敢跟你说。大舅还说,你要是也喜欢刚子叔叔,就对他好一点。”
我在心里把田大江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这个当哥哥的,嘴怎么比老太太还碎。
“那你是怎么想的?”我问小满。
她想了想,说:“刚子叔叔做的饭好吃。而且他听我弹琴的时候不看手机。所以我同意。”
“你同意什么呀?”
“同意他当我们家的人啊。”她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离婚快两年了。这两年里,我考了会计证,换了工作,租了房子,把日子一点点立了起来。在这个过程中,刚子一直都在。他不是那种会甜言蜜语的人,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实实在在——修水管、送东西、接孩子、做饭。他不是在追我,他是在帮我撑起这个家。
我走出卧室,坐在客厅沙发上,拿起手机。刚子发了一条消息,是两个小时前的:“翠姐,阳台那个晾衣架,螺丝可能有点松,你晾衣服的时候别挂太重。”
就是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连个表情都没有。
我回了一句:“知道了。今天辛苦你了,早点休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忽然想起大年初一那天,刚子开着面包车带我去赵家。那时候我心里全是愤怒和决绝,根本没注意到他在旁边默默陪着。但现在回想起来,从那个除夕夜开始,他就一直在。在医院走廊里守着,在赵家楼下等着,在我搬家的那天帮忙搬东西,在小满上幼儿园的时候当保镖。
他从头到尾都在。
我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小满说后天要给你弹新曲子。别忘了。”
这次他回得很快:“忘不了。”
我把手机放下来,笑了。
第九章:赵海波的新生活
九月初,赵海波给我打了个电话。
“翠儿,我结婚了。”
我正在建材店对账,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那挺好的。恭喜你。”
“她就是我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在超市上班的。人挺好的,也不嫌弃我离过婚。”他顿了顿,“我妈不太同意,嫌她是农村户口。但这次我没听我妈的。”
“你做得对。你自己的日子,你自己过。别让你妈搅和了。”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里有无奈也有释然。
“翠儿,以前的事……我真的对不住你。那时候我太怂了,什么都听我妈的。现在想想,要不是我那会儿那么窝囊,咱们可能也走不到这一步。”
“都过去了。”我说,“你好好过日子吧。你过得好了,对小满也好。”
“小满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上小学了,成绩不错,钢琴也弹得越来越好了。你想看她的话,随时可以来,提前打个电话就行。”
“行。过两天我带她去公园。”
“还有,”我补了一句,“你妈那边,如果她想见小满——不行。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海波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明白。我不会让她见小满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赵海波再婚了。说实话,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要说有什么感觉,大概是为他高兴——他终于学会反抗他妈了,虽然晚了十几年,但总比一辈子都不敢强。
我把这件事跟田大江说了。他在电话里哼了一声:“他这次要是再找个跟他妈一样的老婆,那才叫报应。”
“你别这么说。人家现在过得挺好的。”
“好不好的,跟咱没关系。只要他不来骚扰你和小满就行。”田大江顿了顿,“对了,跟你说个事。老六他姐——刘秀芬,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她现在在裁缝铺干得挺好的。”
“老六今天跟我说,刘秀芬自己接活了。冯姨给她介绍了几个客户,她帮人家改衣服、做被套什么的,一个月能多挣一千多块。老六高兴坏了,非要请客吃饭。”
“那必须得吃。”我笑着说,“这是好事。”
“就定这个周末,在我这儿。你也来。”
周末,田大江家里又热闹起来。
刘秀芬来了,穿着自己做的碎花衬衫,看着精神了很多。她儿子小杰跟小满在客厅里玩,两个孩子在争论谁的积木城堡搭得更高。老六拄着拐杖在厨房里帮忙,虽然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拄拐,走哪儿都带着。
饭桌上,刘秀芬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我和田大江,眼眶有些红。
“田哥,翠儿,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我就想说……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现在还在老家挨打,小杰也不会有学上。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我记恩。你们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句话的事。”
她说完,一仰头把酒干了。
老六在旁边抹眼睛,嘴里嘟囔着“哎呀姐你别说了”。胖子和大刘使劲鼓掌。刚子坐在角落里,默默地举了一下杯子。
我看着刘秀芬,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脸上带着伤,缩在破沙发上,说自己不识字,说自己什么都不会。现在的她,眼神里有光了,说话也敢看人了。一个人有没有尊严,看她的眼神就知道了。
“秀芬姐,”我说,“你不用谢谁。你能有今天,是你自己争气。我们只是搭了把手。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要继续往前走。”
“我会的。”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大家都喝了不少。老六醉了,抱着田大江的腿非要给他唱二人转。胖子和大刘又表演了他们那个经典节目,这次更离谱,把老六的外套脱了当道具,满屋子追着跑。小满和小杰笑得在地上打滚。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家”。不是血缘关系绑在一起的,而是在困难的时候互相扶持、在一起的时候真心笑闹的那种关系。
刚子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杯水。
“别喝太多酒。”他说。
“我没喝多少。”
“那也喝点水。”他把水杯往我手里塞。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不烫不凉,刚好。
“刚子,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
他想了想,说:“踏实。”
就两个字。
但我觉得,他说得对。
第十章:孙大巧的晚年
十月底,天气转凉了。我从赵海波那里听说了一些赵家的事。
孙大巧的血压一直不稳定,自从大年初一那场风波之后,她的身体就大不如前了。以前那个中气十足、骂起人来整栋楼都能听见的老太太,现在变得沉默寡言,很少出门。她以前那帮老姐妹约她打牌,她也不去了,整天窝在家里看电视。
赵海燕的日子也不好过。房产过户的事被卡住了,她四处找人托关系,花了不少冤枉钱,最后还是没办成。那套老房子现在还挂在赵长贵名下,赵长贵把产权证锁在了银行保险柜里,谁也不给。赵海燕跟她爸闹了好几回,但赵长贵这次态度很坚决,说什么也不松口。
最让孙大巧崩溃的是,赵海波的新媳妇,也不是个好拿捏的。
赵海波新娶的这个女人姓宋,三十二,在超市做收银员,以前也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她性格泼辣,嘴皮子利索,进门第一天就跟孙大巧杠上了。孙大巧想给她立规矩,让她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打扫卫生。小宋直接怼了回去:“我跟海波结婚,是跟他过日子,不是来给您当保姆的。早饭谁爱吃谁做,卫生轮流打扫。您要是看不惯,我跟海波搬出去住。”
孙大巧气得浑身发抖,但赵海波这次破天荒地站在了媳妇那边。他对他妈说:“妈,小宋说得对。我们是两口子,有自己的过法。您别老想管着人家。”
孙大巧当场就哭了,说养了个白眼狼,有了媳妇忘了娘。但不管她怎么哭怎么闹,赵海波都不为所动。
我听完这些,心里没有什么幸灾乐祸的感觉。只是觉得,因果报应这四个字,有时候还真是准的。孙大巧这一辈子,仗着自己强势,把儿媳妇当保姆、把孙女当赔钱货、把儿子当提线木偶。到头来,她最在乎的那些东西——面子、权威、掌控——一样一样地碎在了她面前。
但我不恨她了。不是原谅她,而是她在我心里已经不重要了。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老太太,日子过得好也罢坏也罢,都跟我没关系。
十一月的一天,我在菜市场碰到了赵长贵。
他比以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几棵白菜和一块豆腐。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推着车要走。
我本可以装作没看见他。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叫了他一声:“赵叔。”
他停住了,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好像不知道该叫我什么。
“买菜啊?”我说。
“啊……对。买点菜。”他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你还好吧?”
“挺好的。”
“小满……小满也好吧?”
“挺好的。上小学了,成绩很好。”
他点了点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愧疚,是后悔,还是单纯的老了之后的那种无力感,我说不上来。
“那就好。那就好。”他念叨了两遍,然后推着车走了。他走得很慢,自行车轮子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地响。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的人群里。然后我拎着菜,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第十一章:父亲的最后时光
十二月初,我爸的身体忽然垮了。
他坐轮椅十几年了,身体一直不太好,但这次比以往都严重。田大江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建材店上班。他在电话里说:“爸住院了,医生说是肺部感染,情况不太好。”
我挂了电话,跟周老板请了假,直接去了医院。
我爸住在呼吸科的病房里,身上插了好几根管子,瘦得像一把骨头架子。他看到我进来,想笑一下,但嘴角只动了一下就放下了。
“小满呢?”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上学呢。明天周末,我让她大舅接她过来。”
“别耽误她学习。”他说,“我就是有点感冒,住两天就好了。”
我没有拆穿他。我爸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不愿意给儿女添麻烦。当年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断了,送到医院的时候疼得满头大汗,还跟医生说“没事没事,歇歇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守在医院。田大江来换我的班,我不走。他拗不过我,只好在走廊的长椅上眯了一宿。
第二天,小满来了。她站在病房门口,看到外公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下子就不敢往里走了。我把她拉进来,让她坐在床边。她小心地握住了外公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上面全是针眼和老年斑。
“外公,你疼不疼?”她问。
“不疼。”我爸用力挤出一个笑容,“外公看到小满,就不疼了。”
小满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那是我昨天让她在家里画的,画的是我们一家人在田家村老宅院子里吃饭的场景——有外公、有大舅、有妈妈、有小满,还有一只芦花鸡。
“外公,你看,我画的。”她把画举到我爸面前。
我爸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那只布满针眼的手轻轻摸了摸画上的自己。
“画得好。”他说,“小满长大了,会画画了。”
那天下午,小满被田大江送回去了。我一个人留在病房里陪我爸。天色暗下来,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衬得更深了。
“翠儿,”他忽然开口了,“爸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妈,一个是你。”
“爸,你说这些干嘛——”
“你让我说完。”他喘了几口气,继续说,“你妈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得了病也没钱治,就那么走了。后来你嫁人,我又没本事给你撑腰,让你在婆家受了那么多年的气。那家人打你孩子,我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头子,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眼角有泪滚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了耳朵里。
我握住他的手,没有哭。我不想在他面前哭。
“爸,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小满也很好。你好好养病,过年咱们还回老宅,我给您炖鸡吃。”
他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好。”他说,“过年吃鸡。”
但他没能等到过年。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夜里,我爸走了。走的时候很平静,睡梦中就没有了呼吸。田大江说,他大概是知道自己不行了,所以那两天一直念叨着要看小满,要看我。他在走之前,看到了想看的人,心里踏实了。
葬礼在田家村办的。天很冷,下着小雪,田里的土都冻硬了。老宅堂屋里设了灵堂,我爸的遗像挂在正中间,是他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眼睛很亮。
来了很多人。村里的老邻居,田大江工地上的兄弟,建材店的周老板,裁缝铺的冯姨和刘秀芬。赵海波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鞠了三个躬就走了。
小满穿着白色的孝服,站在我旁边。她不哭不闹,只是紧紧地攥着我的手。等到入殓的时候,她忽然挣开我的手,跑到棺材旁边,把手里的什么东西放了进去。
我走过去一看,是她画的那张画——就是那张画着全家人在院子里吃饭的画。
“外公带回去。”她说,“天上也有冰箱,不会坏。”
我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发抖,但还是没有哭。
田大江走过来,把大衣脱下来披在我们娘俩身上。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我爸说过,男人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哭。田大江记住了这句话,一辈子都记着。
我爸的坟在村后头的山坡上,旁边是我妈的坟。他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下葬那天,雪停了。山坡上的土被翻开了,新鲜的泥土混着雪沫,散发出一股凛冽的气息。田大江铲了第一锹土,然后是我。土落在棺材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满站在旁边,忽然开口唱起了歌。是我小时候给她唱的那首童谣——“月亮走,我也走,我和月亮手拉手”。她唱得很轻,在空旷的山坡上传不了多远,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唱完了,她说:“外公,再见。”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天晚上,回到城里,田大江喝了很多酒。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爸生前用的那个旧烟斗,翻来覆去地看。
“老爷子这辈子,抽的都是旱烟。”他说,“我给他买过中华,他舍不得抽,说留着过年招待客人。后来那包中华放了三年,都发霉了。”
他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就哭了。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抖一抖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满在旁边看着,有些害怕。我把她抱到卧室里,哄她睡了,然后出来,坐在田大江对面。
“哥,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什么话?”
“他说,他最放心的就是你。你一个人,把家撑了这么多年。他让我多心疼你,说你看着硬,其实心软,容易吃亏。”
田大江愣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
那天晚上,我们兄妹俩在客厅里坐到了凌晨。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我妈做的茄子面、我爸推着轮椅去学校接我、田大江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赶集。那些记忆已经很远了,但在那个夜里,它们又变得很近很近。
亲人走了,但日子还得过。
第十二章:除夕夜
又是除夕。
这是我离婚后的第三个除夕。
早上起来,我在厨房里忙活。排骨、带鱼、猪蹄,跟三年前一样的菜式,但心境完全不一样了。那次是去婆婆家过年,心里堵得慌。这次是在自己家,请的都是自己人。
田大江说今年不用我做,在他那边过。我说行,但有几个菜我必须自己带过去。小满点名要吃的糖醋排骨,还有专门给刚子做的红烧肉——他上次说我做的红烧肉比他做的好吃,这句话让我记了小半年。
小满九岁了,长高了一大截,门牙早就长齐了,扎着两根小辫子。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是田大江买的,稍微大了一号,田大江说买大点明年还能穿。小满嫌不好看,在镜子前面撅了半天嘴,最后还是穿上了。
“妈妈,今年大舅还会给红包吗?”她一边系围巾一边问。
“肯定给。”
“那刚子叔叔会给吗?”
“你自己问他。”
“老六叔叔去年给了两百,今年会不会涨价?”
“你想得美。”我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红包是心意,不是给你发财的。”
下午四点多,田大江开车来接我们。他穿了一件新买的皮夹克,头发也理了,看着年轻了好几岁。小满一见他就扑上去喊“大舅新年好”,其实就是提醒他可以发红包了。田大江笑骂了一句“小财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她。
到了田大江家,人已经到了不少。老六和刘秀芬在厨房里忙活,小杰在客厅里看电视,胖子和大刘在外面阳台上烤肉串,烟雾腾腾的。刚子在餐桌旁边摆碗筷,看到我们进来,抬头笑了一下。
对,刚子现在会笑了。虽然还是不常笑,但至少对我的时候,嘴角会动一动。
“翠姐。”他接过我手里的东西,“糖醋排骨和红烧肉?”
“你怎么知道?”
“闻到味了。”他把菜端进厨房,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小满。
小满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刚子叔叔”,然后一溜烟跑到沙发上去拆了。拆开一看,里面是五百块钱。她睁大了眼睛,跑回来拉我的袖子:“妈妈!刚子叔叔给了五百!”
“你自己收好,别弄丢了。”
“那老六叔叔的呢?”她转过头,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老六从厨房里探出脑袋:“别急别急,一会儿给!我这手上有油!”
大家都笑了。
晚上七点,菜端上桌。田大江坐了主位,我坐他旁边,刚子坐我旁边,小满挨着刚子坐。老六、刘秀芬、小杰、胖子、大刘,一桌人挤得满满当当。
电视里播着春晚,但没人看,都在聊天。
老六说他明年想自己接点小工程,不跟田大江干了。田大江说行,你要是接到活了,我把翻斗车借你。老六说那必须的,挣了钱请哥喝酒。
刘秀芬说她的裁缝铺子越来越好了,最近接了个做窗帘的大单子,挣了一千多。她把欠老六的钱还清了,还给小杰买了一台电脑。小杰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妈还报了夜校,在学识字!”刘秀芬不好意思地推了他一把。
胖子和大刘说他们打算回东北过年,但今年没抢到票,只好明年再说了。田大江说你们明年早点买票,实在不行我让刚子开车送你们。胖子说不至于不至于,咱哥俩坐硬座也行。
刚子没怎么说话,就是一直给我和小满夹菜。小满爱吃糖醋排骨,他给她挑了最大块的。我杯子里没水了,他悄悄给我倒满。刘秀芬看见了,偷偷冲我挤了挤眼睛,我没理她。
吃到一半,田大江站起来,端着酒杯。
“这一年,不容易。”他环顾了一圈,“我爸走了,老六腿断了又好了,秀芬姐自己立起来了,翠儿在建材店干得风生水起,小满拿了钢琴比赛的奖,胖子和大刘没回成家……有好的有不好的,但不管好的不好的,咱们都在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我爸临走的时候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他说我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老了老了还是一个人,他心里疼。其实我想跟他说,我不是一个人。我有这么多兄弟,有妹妹,有外甥女,有这个家。我田大江,没什么本事,但我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好。”
他举起酒杯:“新年了,都好好的。”
所有人都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除夕夜。那时候我跪在赵家的客厅里,抱着满嘴是血的小满,觉得天都塌了。但天没有塌。那个除夕夜的绝望,换来了大年初一的重生。而从那以后,每一个除夕都比上一个更好。
晚上十一点多,大家散了。刘秀芬带着小杰先走了,老六喝多了趴在沙发上睡着了,胖子和大刘架着他出了门,说要把他扔雪地里醒酒。刚子留在最后,帮我收拾桌子。
小满已经困了,在里屋的床上睡着了。她怀里抱着刚子送她的新年礼物——一只毛茸茸的小白兔玩偶。
我洗了碗,擦了灶台,解下围裙。刚子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远处的天空已经开始有烟花了,零星地炸开,把城市的轮廓映得一明一暗。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硝烟味,混着冬天的冷风。
“翠姐,”刚子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我有句话,憋了好久了。”
“你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跟你搭伙过日子。不是那种搭伙——是正经过日子。我会对小满好,会对你好。你不用马上答应,我可以等。”
阳台上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站得笔直,但攥着栏杆的手指关节出卖了他的紧张。
我看着他那张被风吹红的脸,忽然觉得,也许我不需要再等了。
“刚子,”我说,“你不用等。”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初三,你来我家吃饭。只请你一个人。我们……好好聊聊。”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张石头脸上,绽开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笑容。不是嘴角动一动,是真的笑,露出了牙。
“行。”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雀跃,“初三。我一定来。”
远处的天空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金色的火花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照亮了我们两个人的脸。
客厅的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在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的钟声响了。
鞭炮声、烟花声、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小满在里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座沉浸在欢庆中的城市,心里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三年前的除夕夜,我以为我的人生完了。
三年后的除夕夜,我知道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明年,一定会更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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