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黑龙江日报）

转自：黑龙江日报

□施立夫

周末，收拾床底下的东西时，我发现了一箱子磁带。这个装磁带的箱子封存着我数十年的磁带收听史。

录音机是在1988年夏天来到故乡的老家的，是家里继缝纫机、电视机、洗衣机之后的第四个大件。我记得是一台“燕舞”牌的单卡录音机，和它一起来的，还有两盒磁带，一盒是迟志强的《铁窗泪》，一盒是李玲玉的《甜甜甜》。买“燕舞”牌，肯定是受了广告的影响，那时电视里总播各式各样的广告，其中一个就是男声演唱的“燕舞、燕舞，一曲歌来一片情”。录音机于我而言，绝对是个新鲜事物，在这之前，我们都是听收音机的，我喜欢听评书。录音机的到来让我多了一种生活方式，吃过午饭，打开录音机，那美妙的歌声就飘了出来，往炕上一躺，任窗外的清风徐徐地吹来，任多情的音符在我的耳朵里欢快地舞蹈……那时的午后时光，慵懒而享受，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那时的午后时光，胸中无块垒，耳中有歌声，美好而欢快……

邻家的小男孩洪海时不时地向我“挑衅”，他把他家的录音机音量调到最大，顿时他家的《黄土高坡》就盖过了我家的《甜甜甜》。嘿！我能服你？我就不信了，看我盖不盖得住你？“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也把我家录音机的音量调到最大，录音机的喇叭像憋着气似的间歇性地发出了“嗡嗡”的杂音。我站在院子里，想公正地评判一下到底谁家的声大。忽而一句他家的“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啊，大风从坡上刮过……”忽而一句我家的“女人爱潇洒，男人爱漂亮，不知地，不觉地就迷上你……”一声高，一声低，还真是难分伯仲。我换磁带，他也换磁带，可那时家家都没有几本磁带，“招数”有限，都是“三板斧”，根本经不得持久战。“打”来“打”去，虽互有胜负，但大多以平局收手，最后不得不“停战”，转向和解。再后来，不斗气了，就开始互利互惠了，因为再好听的磁带一遍一遍翻过来调过去地听，也有腻烦的时候，邻居间的磁带便互通有无地流动了起来，各家互相借来借去倒换着听。

1992年，我就去县城住宿读初中、读高中了，磁带听不上了。只是在周末逛街的时候，不时地听见县城大街小巷里播放出的歌曲。临街商铺的录音机播放磁带是连着功放音箱的，那音响效果简直可用震撼来形容，穿透几条街都不成问题。那时走在街上，曾经有一个念头儿闪过，当年我要是有一台功放音箱，放在我家院子里的话，保准把洪海家的《黄土高坡》盖得严严实实的，他还不得站在他家院子里气得直蹦啊！想及此，一丝假想的快乐掠过我的心头，我便美得不行。不过，不得不承认那些临街商铺一直占据着流行歌曲的最前沿，他们放出来的歌永远是最新潮的。从《亚洲雄风》到《让我轻轻地告诉你》，再到《同桌的你》《牵挂你的人是我》……从不断翻转的磁带里传出的歌声，让我隐约感受到了时代正在飞速前进，因为我始终赶不上流行的脚步。我刚刚费劲巴力地学会一首歌想要在班级表演文艺节目时一显身手，时尚的同学早已经在传唱更为新潮的歌了。

1998年我读大学时，以学英语练听力之名，花了几乎一个半月的伙食费，买了一台“随身听”。说句实话，那些叽哩哇啦的英语无论怎么说对耳朵、对身心都是一种不折不扣的折磨，我没能收获半点收听的快感。于是，便自欺欺人地劝自己，听英语听累了，也要听听歌放松放松嘛！可实际情况是，听英语才听一小会儿，就乏累得不行；听流行歌，反倒是越听越舒坦，越听越带劲儿……我的腰里别着“随身听”，耳朵里塞着耳机，在大学校园的林荫道上、长条椅上、图书馆里、食堂里、宿舍里……我感受着磁带里歌曲带给我的律动和快感。那些时光让我想起了儿时的夏日午后，慵懒而享受，美好而欢快。也是在这个时期，我发表了人生中的第一篇文章，收到稿费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买了一本磁带作为纪念，就是满大街都在播放的“把爱全给了我，把世界给了我……”的专辑——《懂你》。

2003年，我参加工作后，一个小方块MP3为我的磁带收听史划上了一个干干脆脆的“休止符”。这个小方块有存储功能，可以从网络上直接下载歌曲，不仅容量大，而且个头小，比“随身听”携带还方便。就是它，把磁带从我的收听史里永久地删除了。

去年过春节，大姨姐送给我两个儿子的礼物是一台人工智能音箱——“小爱同学”，只要说出几个字就能唤醒音箱并与其进行语音交流，完成多种预设技能。简单地说，你想要听啥，只要在唤醒它之后，跟它喊一声，它就给你播放了，现代感、科技感十足。放歌曲、讲故事、听评书……它自己就都给搞定了。

床底下翻出的那一箱子磁带，两个儿子第一次见，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跟他们解释了半天，他们终究是似懂非懂，只是大概知道了，这是用来听歌的。大儿子看了一眼摆在客厅书架上的人工智能音箱，又鄙夷地瞄了瞄这一箱子磁带，一边笑着在弟弟的耳朵边上说着什么，一边拉着弟弟的手向远处走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孩子正在尽情地笑话着爸爸的这些破玩意儿，妻子也让我赶快扔掉，她嫌弃这些磁带放在家里占地方，而且也找不到录音机来播放了。

妻子说的是实情。可我趁他们没注意，又偷偷地把这箱子磁带放回了原处，我没扔。我不可能扔，它们和我生命里逝去的时光都是牢牢地绑在一起的，我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