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男子表弟,高考690分,昨日中午离世时仅21岁,糖尿病晚期

昨日中午十二点零七分,我表弟周驰走了。

他二十一岁,河南周口人,糖尿病晚期。

同一天下午三点二十六分,高考成绩出来,690分。

我妈给我打电话时,第一句话不是“你快回来”,也不是“你表弟没了”。

她在电话那头喘了很久,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最后只说了一句:“小驰的分数出来了,690。”

我当时站在郑州东站外面,手里还提着给他买的无糖蛋糕。那蛋糕小得可怜,店员说适合控糖人群,我还特意问了三遍,里面有没有白砂糖。

我以为我赶得上。

前一天晚上,姨妈还在微信里说:“医生说这两天危险,但他一直念叨分数,说等成绩出来让你帮他看志愿。”

我回她:“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姨妈回了一个“好”,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周驰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脸瘦得只剩一层皮,手背上扎着针,旁边放着一张折起来的高校招生计划。他没看镜头,眼睛盯着窗外,像在等什么。

我和周驰差四岁,从小在一个院里长大。

他小时候胖,跑起来肚子一颠一颠的,谁都叫他“小圆球”。后来生病,先是瘦,再是反复住院,最后连笑的时候脸颊都陷下去。

可他一直不服。

高三复读那年,他跟我说:“哥,我这条命不一定长,但我不能把它过成别人替我可惜的样子。”

我骂他:“别说这种话。”

他笑了一下:“那我换个说法,我得给自己挣个像样的开头。”

他第一次高考是前年,考了641。

这个分数在我们县已经够让人放鞭炮了,可他拿到成绩那天没笑。他坐在村口的小卖部门槛上,拿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又盖上。

我问他:“还不满意?”

他说:“我那天考理综前低血糖,眼前一阵黑,后面三道大题我没写完。”

姨父当时就说:“不复读了,身体要紧。”

周驰沉默了半天,抬头看着他爸:“就一年。爸,你让我再试一年。”

姨父没答应。

姨妈哭着说:“你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体啥样,医生都说肾上有问题了,你还折腾啥?”

周驰坐在那儿,手指一直抠矿泉水瓶上的商标,抠得指甲发白。

他说:“我不是为了跟谁争气。我就是想知道,如果我不被这病拽着,我能跑到哪儿。”

那天晚上,姨父在院里抽了一整包烟。

第二天早上,他把烟盒扔进灶膛,跟周驰说:“复读可以,但有一条,身体不舒服必须说,不能硬扛。”

周驰点头点得很快:“我保证。”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的保证里,藏了太多没说出来的疼。

复读学校在市里,离家四十多公里。

姨父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卖早餐的活,每天凌晨四点去揉面,六点半把豆浆和鸡蛋送到周驰宿舍楼下。

周驰不让他送,说同学看见不好意思。

姨父就把东西放在宿管阿姨那里,袋子上写一个“周”字。

周驰每次拿到,都会给姨父发一句:“收到。”

有时候是早上七点,有时候是七点半。

有一次到八点还没消息,姨父急得连摊子都顾不上,满手面粉跑到学校门口,让保安帮忙喊人。

周驰下来时脸色很白,校服外套拉链都没拉好。

姨父问他怎么了。

他说:“睡过了。”

姨父看着他额头上的冷汗,没拆穿,只把手里的豆浆递过去:“热的,慢点喝。”

周驰接过去,手抖了一下,豆浆洒在袖口上。

姨父低头用自己袖子给他擦,嘴里说:“烫不烫?”

周驰忽然把手缩回去:“爸,你别这样,同学看着呢。”

姨父愣了一下,慢慢把手放下。

那一刻我在旁边,看见姨父的肩膀塌了一点。

他不是难过儿子嫌他丢人,他是忽然明白,周驰连被照顾都开始觉得亏欠。

今年六月,高考前一周,我去看他。

他租住的小屋在学校后街,屋里很窄,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贴满便利贴。

不是励志语,全是他自己写的提醒。

“考前别空腹。”

“胰岛素笔带两支。”

“准考证放透明袋。”

“头晕先举手,不要硬撑。”

最后一张贴在台灯下面,字写得很重:

“活着比考好重要。”

我看得心里发酸,故意笑他:“你这贴得跟施工现场安全须知似的。”

他也笑:“没办法,我这个人零件不太稳定。”

我问他想报哪儿。

他说想去郑州大学医学院,或者外省好一点的生命科学专业。

我说:“怎么还跟病较上劲了?”

他盯着桌上的胰岛素笔,过了好久才说:“不是较劲。我就是想弄明白,身体到底怎么一点点把人困住。弄明白了,也许以后有人就不用这么怕。”

高考那两天,他状态出奇地稳。

第一天语文出来,他跟姨父说作文写得顺。

第二天理综出来,他站在考点门口,额头都是汗,却冲我们比了个“OK”。

姨妈拿纸给他擦汗,手抖得厉害。

周驰还安慰她:“妈,我这次应该能把去年丢的捡回来。”

姨妈说:“妈不要你捡,妈要你平平安安。”

周驰笑了一下:“那我两个都要。”

考完第三天,他突然住院。

一开始说是感染,后来指标越来越差,医生把姨父叫到走廊,说得很委婉:“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姨父问:“能不能撑到出分?”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

姨父回来时,脸上像被风吹干了一样,一点表情都没有。

周驰看见他,反倒先开口:“爸,你别骗我,我是不是挺麻烦的?”

姨父坐到床边,给他掖被角。

“你从小就麻烦。”姨父说,“小时候偷吃西瓜,吃完血糖高,你妈哭,你还问能不能再吃一块。”

周驰笑了,笑得很轻。

“那时候不懂事。”

姨父说:“现在也别太懂事。”

周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爸,成绩出来那天,你第一个看。”

姨父点头。

“要是不好,你别叹气。”

“好不好都不叹气。”

“要是好,你也别哭。”

姨父没吭声。

周驰又说:“你哭起来太丑。”

姨父低着头,半天才骂了一句:“臭小子。”

昨日中午,县医院走廊热得像蒸笼。

我还在回去的高铁上,姨妈给我发语音,只有五秒。

她说:“你弟刚刚还醒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醒。

护士给他测血压,姨父站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停在查分网站的登录页。

周驰眼睛半睁着,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爸,别刷新了,还没到点。”

姨父赶紧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像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

“爸不看,爸陪你。”

周驰喘了两口气,嘴角动了动:“要是690以上,你给我买辆自行车吧。”

姨父说:“买。买最好的。”

“不要最好的。”周驰说,“能骑就行,我想自己骑去学校。”

姨父握着他的手,手背青筋鼓起来:“你自己骑,爸不跟着。”

周驰像是放心了。

十二点零七分,他的手从姨父掌心里慢慢松开。

姨妈说,他走的时候没有挣扎,只是眼睛还朝着手机那边偏着。

好像真在等那个分数。

下午三点多,成绩系统开了。

姨父不会操作,还是护士帮他输的准考证号。

页面转了几秒,分数跳出来。

语文132,数学145,英语140,理综273。

总分690。

病房里安静得连输液滴答声都听得见。

姨父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把手机举到周驰耳边,声音轻得不像他说话:“儿子,690。你捡回来了。”

姨妈一下子跪到床边,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护士红着眼转过身去。

姨父没有嚎,也没有倒下。

他只是坐在床边,一遍遍念:“周驰,理科,690分。”

像怕谁没听见。

我赶到医院时,已经是傍晚。

无糖蛋糕在路上被我捏变了形,奶油糊在盒盖上,像一场迟到的玩笑。

姨父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手里拿着周驰的准考证。

那张纸被折过很多次,边角磨毛了,照片上的周驰还穿着校服,眼睛亮得很。

姨父看见我,把准考证递过来。

“你弟说,让你帮他看志愿。”

我嗓子一紧:“姨父……”

他打断我:“我知道他去不了了。”

他说这句话时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过了几秒,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不是日记,也不是遗书。

是一张志愿草表,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学校和专业,旁边还有周驰画的小星号。

第一志愿旁边写着:“想去,但不一定能去。”

第二志愿旁边写着:“离家近,爸妈方便。”

最后一行写着:“如果我撑不到出分,把690告诉他们,不要说我输了。”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一下砸在纸上。

姨父把纸抽回去,小心地用袖口擦了擦,像怕弄坏什么贵重东西。

他说:“他没输。谁说他输了,我跟谁急。”

晚上回到家,院子里来了很多亲戚。

有人叹气:“这孩子命太苦。”

姨父听见了,第一次抬头。

他说:“别说苦。”

那人愣住。

姨父把准考证摊在桌上,又把成绩截图打印出来,放在旁边。

“他不是只剩病。”姨父声音哑得厉害,“他会背单词,会做题,会笑,会嫌我做饭咸。他想上大学,想骑自行车,想研究他的病。”

屋里没人说话。

姨父接着说:“你们要记,就记他考了690。记他撑到最后一天,还惦记自己的志愿。别一提他,就只剩一句可怜。”

姨妈坐在一边,眼泪一直掉,却点了点头。

那一晚,姨父把周驰的书包整理了一遍。

里面有两支没用完的笔,一个透明考试袋,一包葡萄糖片,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着:

“今天头晕,但数学最后一题写出来了,值。”

我把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疼,也不是不怕死。

他只是太想把自己的人生往前推一点,再推一点。

葬礼那天,姨父没有让人在灵前放哀乐。

他放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

“周驰,男,21岁,河南周口人,2024年高考理科690分。”

有人说这样不合适,太像报喜。

姨父看着那张红纸,说:“这是他等了一辈子的喜。”

那句话出来,院子里一下静了。

风吹过纸边,红纸轻轻晃着。

姨妈把那辆还没拆封的自行车推到墙边。

是姨父下午买回来的,黑色,车铃很亮。

他说本来答应了孩子,就得买。

后来,姨父把自行车捐给了县一中,放在教学楼门口的车棚里。

车把上挂着一个小牌子:

“给需要赶路的人。”

我离开周口前,去了一趟学校。

正是傍晚,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教学楼里传来晚自习前的铃声。

那辆自行车停在最里面,轮胎还新,车铃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周驰说过的话。

他说,他这条命不一定长,但不能过成别人替他可惜的样子。

我站在车棚前,给姨父发了一张照片。

姨父很久才回。

他说:“你弟看见会高兴。”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见远处教室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那个河南男孩,二十一岁,糖尿病晚期,昨日中午离开了。

可他的最后一个分数,清清楚楚地留了下来。

690分。

不是可怜,不是遗憾,不是谁茶余饭后的叹息。

那是他用一身病痛,从命运手里硬生生抢回来的一句回答:

我来过。

我努力过。

我没有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