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汤蒲新｜香港浸会大学 应用经济学硕士
可能还有不少朋友记得，上个月底，约7.2万名移民涌入西班牙在北非的飞地休达。事件造成多人死亡，大多在海上遇难，西班牙当局估计实际死亡人数超过100人。
事发之后，意大利立即暂停了与西班牙的申根自由通行机制，尽管休达根本不属于申根区，从那里前往西班牙本土，本来就要接受特别检查。
对此，有欧洲外交政策研究者评价说：“我们目睹了一个成员国受到胁迫时发生了什么，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在落井下石”。
之所以要提这事，是因为这件事把欧盟内部最脆弱的问题表现出来了，当真有成员国需要帮忙时，其他人不会站出来，反而赶紧把自己撇干净。
这个情况在中国和欧洲的贸易问题上是一样的。欧盟想用统一的贸易政策，对中国施压时，它的问题就是每个成员国面对中国时，打的都是自己的算盘，集体行动会从欧盟内部垮掉。
【德国是问题的起点】
2025年，大众、宝马、奔驰三大车企在中国销量合计约389万辆，占他们全球总销量约四分之一。
明细来看，大众全球大约898万辆，中国占大约269万辆；宝马全球大约246万辆，中国占了大约63万辆；奔驰全球大约216万辆，中国大约58万辆。
中国市场是这三家企业的最大单一市场，在中国的利润支撑着它们在德国本土的研发和就业。欧盟如果非得对中国电动车加征高额关税，中国的反制清单上第一个可能就是德国车企。
这已经是事实了。2024年欧盟对中国电动车发起了反补贴调查之后，中国马上就对欧洲的白兰地开始反倾销调查。按照行业研究机构的数据，2025年上半年，法国干邑对中国出口断崖式下跌，干邑产区受损严重。
法国酒农感受到了肉疼，德国车企就焦虑了，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但是法国的痛点不是德国的痛点，德国的痛点也不是意大利的痛点。每个成员国的问题都摆在面上了，中国对这些问题都是很清楚的。
德国的这个位置，就决定了它是欧盟对中国贸易里最敏感的那个点。只要德国松了口，后面的连锁反应就很容易发生了。
【问题是怎么被放大的】
有了德国这个起点，其他国家就好理解了。比如法国的干邑，西班牙的猪肉，意大利的奢侈品，荷兰的光刻机，每个国家在中国的利益都不同，这在中国眼里的重要程度也不一样。
中国商务部的反制，从来都不是笼统地对给欧盟加税，而是对原产于欧盟的某些产品，启动反倾销调查。
这些产品的产地高度集中在某一两个成员国，所以反制执行之后，受损国的国内政治压力，会立刻从工厂和农场往上传导。农民封路工会罢工，选民找政府要说法。受损国会向欧盟喊话，你们定下的强硬政策，为什么是我们买单。
2025年，欧盟对中国出口总额大约是2000亿欧元，德国一家就占25%以上。法国，意大利，荷兰在后面，但各自出口的品类完全不一样。比如德国是汽车和机械为主，法国是奢侈品和农产品为主，荷兰靠的是光刻机和化工品。
欧盟调整任何一项对中国的贸易政策，落到不同成员国头上的成本和收益都不一样。按照2025年LVMH的财报数据，亚洲市场贡献了大约四分之一的集团收入，中国是其中最重要的市场。
去年欧盟对中国电动车加征关税的投票情况也能看出来了。
27个成员国，10票赞成，5票反对，12票弃权。投反对票的就是德国，匈牙利等在中国的汽车利益方面，联系最紧密的国家。投赞成票的法国，他的车企在中国份额几乎为零。
这就说明欧盟在对中国贸易问题上从来就没有统一过，投票只是把分歧拿出来给大家看了。所以每次中国放出反制风声，那么可能的受损国就会绕过欧盟，单独和中国接触，或在下一次的投票中弃权甚至投反对票。
【休达的事情能看出来什么】
休达这件事，西班牙自己独自承担了人道主义和治安的压力。意大利的反应直接就是关了申根自由通行协议。这是欧盟最根本的问题被端上了台面上，就是风险高度集中在个别成员国身上时，集体行动的意愿就消失了。
对中国贸易政策也是一样的。欧盟可以制定统一的政策，启动反补贴调查。但只要是中国的反制打在某一个国家的头上，这个国家就会本能地开始自保，就是单独与中国接触，在投票中投反对票，或者拖着不执行。
那位欧洲外交政策研究者所说的落井下石，放到贸易问题上就是成员国各自找出路的意思。
中国也不需要在每一个问题上都打败欧盟，它只需要找到他们之间的分裂点，然后耐心地让分裂变大。中国的每次反制都会在某个成员国的国内政治中埋下地雷，下一轮投票时，地雷就会动摇这个成员国的立场。
欧洲统一的对中国贸易政策，其实是靠政治承诺粘合在一起的。它的脆弱是成员国之间的经济利益不是同步的。当一个成员国承受的代价过大，松动就会从内部开始了。
德国不敢拿自己的汽车工业去赌，法国不敢拿葡萄酒去赌。每个国家都有一条自己的底线，这些底线从来就没有对齐过。
所以对欧洲来说，问题是怎么让自己在对付中国时，自己不要先散架，但这个问题比任何贸易谈判都更难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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