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江
江西省景德镇陶阳里历史文化街区的陶瓷作坊内，技师正在制作陶瓷制品。 王旺旺摄，AI修饰生成素描画
赣东北、昌江畔，自古水土宜陶。“千年瓷都”江西景德镇，便在此演绎出生生不息的瓷业发展故事。
追溯景德镇陶瓷发展脉络，可以从中晚唐时期说起。那时还叫昌南的景德镇只是江南丘陵间一处潜心制瓷的小镇，主要生产普通青瓷。窑工们虔诚地学习越窑的釉色、洪州窑的技法、长沙窑的装饰，在模仿中一点点摸索着自己的路。这是一个谦逊的开始，也孕育了兼容并蓄的基因。此后，白瓷的出现，让景德镇的制瓷技艺实现了跃升，白瓷胎骨细腻坚致，釉面莹润如脂。从青瓷到白瓷，从追随到自成一格，窑火中淬炼出的，不仅是器物的蜕变，更是一座小镇走向瓷都的底气。北宋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因所贡青白瓷光致茂美、温润如玉，遂被赐名“景德镇”。此举让这座江南小镇的名字与陶瓷熔铸在一起。青白瓷的釉色以白色为主体，以青色点睛，宛如宋人山水画中那一抹留白，含蓄、包容。
元代虽短，却为景德镇带来划时代的制瓷技艺革命。来自波斯的钴料“苏麻离青”与本地技艺相遇，烧出了幽蓝沉静的青花瓷。那幽静深邃的蓝，融汇了伊斯兰文明的需求与东方文化审美。从此，景德镇不再是偏安一隅的地域窑口，而成为世界贸易与文化交融的重要节点。及至明清，专为宫廷烧造瓷器的御窑厂在此设立，“工匠来八方，器成天下走”，景德镇跃升为全国制瓷中心。永乐甜白、宣德青花、成化斗彩、万历五彩，康、雍、乾三朝柔丽的粉彩、华贵的洋彩，窑火日夜不熄，将泥土与火焰的艺术推向一个又一个高峰。
如果说古代的景德镇是在御窑督造与商贾云集中雕琢出极致的工艺之美，那么进入现代，这座城市则在阵痛与裂变中，寻找着从“技艺高地”走向“文化生态”的重生之路。
新中国成立后，景德镇组建了“十大瓷厂”，日用瓷与艺术瓷并行发展。可是，在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下，单一固化的生产模式显露弊端，千年瓷都一度陷入老旧工业城市的困境。真正的蜕变，发生在近10年间。景德镇没有在厚重的历史包袱下固步自封，而是以一种包容开放的姿态，点燃了全新的窑火。
漫步今天的景德镇，你会发现它不再是一座只有传统窑炉烟囱的工业旧城，而是转型为一座“活”的文化创意之都。曾经衰落的宇宙瓷厂老厂房，如今变身为陶溪川文创街区，每到周末夜晚，年轻创客在集市上点亮灯火，拉坯的旋转声、直播带货的讲解声与游客的欢笑声交织，古老窑火里淬炼出青春的新业态。在“陶源谷”，各种当代陶艺展览、陶瓷主题民宿和研学营地应运而生，来自全球的艺术家成为“景漂”，在这里建立工作室，波普艺术、极简主义与景德镇千年釉色碰撞，打破了传统陶瓷的边界。
随着景德镇国家陶瓷文化传承创新试验区的落地建设，景德镇更是焕然一新。过去尘土飞扬的破旧里弄，变成了干净雅致的历史文化街区。御窑厂遗址与周边民居和谐共生，大遗址保护让历史触手可及。尤其令人振奋的是，“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以其完整的手工制瓷体系和延续千年的产业文脉，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从唐代南窑、蓝田窑的青瓷初探，到今日“景漂”汇聚、文创迭出，景德镇始终在变与不变中从容前行。泥与火熔铸的匠魂不变，创新脚步却永不停滞。千年窑火之所以不熄，正是因为这座城懂得：只有永葆开放的胸怀，才能让每一捧泥土，都被烧出属于时代的崭新器型。
(作者为景德镇陶瓷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副院长、古陶瓷研究所所长，本报记者周欢采访整理)
《 人民日报 》( 2026年08月12日 1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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