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岁的邻居陈姨说想跟我凑合着过,说她养老金够花不拖累我。可后来我才知道,她每月九千八的退休工资,要拿出四千八替儿子还车贷。楼底下棋摊老周说我是她找的填窟窿的,我坐在屋里看着老婆织了一半的毛衣,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第一章
我今年五十七了,退休前在二厂看仓库,看了二十八年。二厂十年前就倒了,厂区改成了商品房,我们这批老工人被安置到城南这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六十来平,够我一个人住。我老婆活着的时候我们住着刚好,她走了以后,另一间屋就空着了,里头放着她的一些东西,我不常进去,但门从来不关。
女儿嫁到了邻市,开车两个多小时。女婿是开货车的,老实人,话不多。外孙今年三岁,小名叫豆豆,我见过两回,一回是满月,一回是去年过年。女儿每回回来都给我带东西,有时候是超市买的点心,有时候是她自己蒸的馒头包子,冻好了装袋子里拎过来。她月月给我转一千块钱,说是零花,我其实花不了什么钱,都攒在存折里,想着哪天她换房子了我能添点。
我的养老金每月三千二百多,工厂倒闭那年补了一笔工龄钱,加上这些年的积蓄,手里头有十来万。不多,但心里踏实。我没别的爱好,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早上起来去菜市场转转,买点菜回来自己做,下午搬个小凳坐在单元门口晒太阳看报纸,偶尔跟老周他们下下棋。
老周住隔壁单元,比我大三岁,退休前是厂里的电工,老婆也是早年没了,两个儿子都在外地,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我们俩算是同病相怜,经常一起搭伙吃饭,他炒菜我焖饭,凑合一顿是一顿。
陈姨是今年年初搬来的,租的三楼那套房子,房东是厂里以前的会计,搬到新区跟儿子住了。陈姨搬来那天我正好在楼下晒太阳,看见搬家公司的车停在单元门口,她一个人张罗着指挥工人搬东西,嗓子都喊哑了。我犹豫了一下,过去搭了把手,帮她把一个沉甸甸的编织袋从车斗里拖出来。
她当时笑着对我说谢谢,说她是城里人,老伴没了,租在这儿图清净。我问她老家哪儿的,她说就是本市的,以前在街道办工作,退了休想换个环境。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活泛,一看就是能说会道的人,跟我这种闷葫芦不是一个路子。
后来她住下来,隔三差五在楼道里碰见,见面点个头,算不上多熟。她儿子偶尔来,开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楼前的老槐树底下,有时候半夜两三点还听见引擎声轰隆隆地响。有回我起夜上厕所,听见她儿子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挺大,说什么"这个月车贷你再帮我垫垫"。
我当时没多想,年轻人手头紧也正常。
四月末的时候,有天傍晚我买了条鲈鱼回来,想着红烧了跟老周分着吃。走到单元门口,看见陈姨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刨坑栽月季。旁边塑料袋里装着四五棵花苗,根上裹着泥巴,蔫头耷脑的。
她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我买了几个月季苗,种在这儿,夏天开花好看。"
我嗯了一声。她又说:"你买鱼了啊?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大一条?"
我说跟老周一起吃。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我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栽花,夕阳照在她后背上,衬衫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那天晚上的鱼做得不错,老周带了一瓶二锅头,我们俩就着鱼喝了几盅。老周喝到兴头上忽然压低声音跟我说:"你知不知道,三楼那个陈姐,每个月退休金九千八。"
我筷子顿了一下。九千八,快是我三倍了。
老周又说:"她儿子那个车,月供四千八,都是她在还。"
我夹了块鱼肉搁嘴里嚼着,没说话。老周看我没什么反应,自己倒叹了口气:"你说这人图什么呢?自己吃穿都省,全填给儿子了。"
我笑了笑,把酒盅端起来碰了一下他的杯子:"人家的事,咱管不着。"
老周喝了口酒,没再提这茬。但这话像颗沙子进了鞋,走路的时候不觉得,停下来就硌脚。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窗外起了风,月季叶子扫着水泥地的声音沙沙响。我翻了个身,脑子里忽然冒出陈姨那天在花坛边蹲着的背影,腰微微弓着,膝盖上沾着泥巴。
我老婆以前也爱种花,阳台上摆满了盆盆罐罐,月季、茉莉、栀子,一年到头总有开的。她走得急,那些花没人浇,慢慢都枯了。我后来把花盆收进了储藏室,眼不见心不烦。
第二天下雨,我没出门。下午雨停了,我拎着垃圾袋下楼,在楼道口碰见陈姨从外面回来,裤腿湿到膝盖,头发上挂着水珠。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就递过来一个橘子。
"尝尝,今天市场新到的,甜。"
我接过来握在手里,橘子皮凉丝丝的。她没急着走,站在楼道口甩了甩伞上的水,忽然说:"你晚上一个人吃饭?"
我说是。她看了眼我手里的垃圾袋说:"你要是懒得做,上来吃,我炖了排骨。"
我愣了一下,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她也不坚持,笑了笑转身上楼了,拖鞋踩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
晚上我在家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切了几片中午剩的酱牛肉。吃着吃着,目光落到茶几上那个橘子上,黄澄澄的搁在玻璃面儿上,像一小团太阳。我吃完面把橘子剥了,果然甜,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第三天早上我下楼拿牛奶,发现门口地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打开一看,里头是排骨炖萝卜,还冒着热气。饭盒上面贴了张便签纸,写着"趁热吃,别凉了"。
我端着饭盒站在楼道里,上下左右看了看,没人。三楼的门关着,静悄悄的。
那排骨炖得烂糊,萝卜吸饱了肉汤,我吃了两碗米饭。吃完我把饭盒洗干净,想着等碰见她了再还给她。结果那天一整天没见着人。
隔天早上我买了袋苹果,用塑料袋装着,挂在三楼的门把手上。午饭时候门开了,陈姨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那袋苹果,冲楼下喊了一声:"你买的?"
我正好在客厅里,听着声音走到门口,仰头说:"嗯,你尝尝甜不甜。"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说:"你这个人,还礼还这么客气。"
又过了几天,老周跟我下棋的时候忽然问:"你跟那个陈姐,是不是好上了?"
我手一歪,棋子掉在棋盘上,轱辘轱辘滚到桌角。我说胡说什么呢,就送了袋苹果的事。
老周把棋子捡起来扔回我手里,说:"你别不当回事,人家寡妇失业的,主动给你送饭,你当是学雷锋?"
我攥着棋子,棋盘上的楚河汉界被阳光照得发白,对面老周的眼神带着过来人的了然。我心里其实明白,但装着糊涂,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下棋下棋,少扯没用的。"
可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了。我躺在床上想,我老婆走五年了,这五年我不是没想过再找个伴儿,但都是想想就算了。我这人闷,不会说好听的,工资也不高,谁跟着我能图个啥?陈姨退休金比我多三倍,她图我什么?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第二天早上被敲门声吵醒。我披着外套去开门,陈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粥,脸上带着笑。
"我看你灯昨晚上很晚才关,没睡好啊?"
她说着把粥往我手里塞,我接过来,碗壁烫着手心。她没走,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里头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端着粥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忽然开口说:"老赵,你一个人过了这么些年,就不想再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我手一抖,粥差点洒出来。
陈姨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我也不绕弯子了。我看了你这么久,觉得你这人实诚,本分,跟了你我放心。我退休金够花,不拖累你,就是搭个伴儿过日子,你愿不愿意?"
风吹过来,她鬓角的一缕头发被吹散了,搭在脸颊上。她抬手别到耳后,手指头粗短,指关节上裂着细细的口子,是常年洗洗涮涮留下的。
我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陈姐,你这……太突然了……"
她笑了笑:"那你考虑考虑,不着急。"
说完她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响着上了楼。我端着那碗粥站在门口,阳光打在后背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粥我喝了,红枣放得不少,甜丝丝的。我把碗洗干净搁在厨房窗台上,碗底还沾着一点没刮干净的米粒。
当天下午我去菜市场,碰见老周在买豆腐。他看见我就招手,把我拉到菜市场门口的台阶边上,一脸神秘地跟我说:"你知不知道,陈姐她儿子那个车贷,她一个月要还四千八。"
我说我知道。
老周瞪着眼看我:"你知道你还跟她扯?她那九千八看着多,去掉四千八还剩五千,看着也不少,可她儿子还时不时回来伸手要钱,她自个儿穿的都是地摊货,你跟她搭伙,图个啥?"
我蹲在台阶上,看着菜市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个老太太挎着菜篮子,篮子里露出一把青翠的韭菜。我说:"人家也没说非要跟我怎么着,就问了一嘴。"
老周嗤了一声:"你就傻吧你。她想找个人帮她填窟窿呢,你一个月三千二,够填什么?"
他说完拎着豆腐走了,留我一个人蹲在那儿。太阳晒着后脖颈,有点发烫。
我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腿都麻了。回家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我又买了一兜苹果,这回没挂陈姨门上,放自己屋里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在说什么养老金并轨的事,我换了台,是一档调解节目,讲一个老太太把拆迁款全给了儿子,女儿不乐意了,一家人吵得鸡飞狗跳。我看了一会儿又换台,最后干脆关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柜子上我老婆的遗照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柔和的亮,我看着她的脸,想跟她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老婆生前总说我闷葫芦一个,问三句答一句。可她知道我心里有事,从来不用我开口。她走了之后,很多话我就真的烂在肚子里了。
第二天早上下楼,陈姨正好从外面晨练回来,穿了件玫红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起来了,看着精神不少。她看见我主动打招呼,说今天天气好,让我也多出去走走。
我嗯了一声。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说:"那天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看着她,她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很清楚,嘴唇抹了点口红,粉粉的。我说:"陈姐,我这个人你也知道,闷,不会来事,退休金也没你多……"
"谁跟你比这个了?"她打断我,"我就问你愿不愿意。"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再想想。"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但还是点了头:"行,你慢慢想,我不催你。"
她上楼去了。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季开了几朵,红的,花瓣边缘有点蔫,是前两天下雨打的。
我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
我走到卧室,拉开衣柜第二层,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还在透明袋子里裹着。我摸了摸那些针脚,铝制的毛线针冰凉凉地硌着手指头。我老婆手巧,织毛衣从来不画花样,全在脑子里,一边看电视一边织,眼睛不看手也不带错的。
可她终究没织完。
我把袋子重新封好,放回原处,关了柜门。
我坐在床边,窗外的月季影子投在纱窗上,一晃一晃的。我想了很多,想我老婆,想女儿,想老周说的话,想陈姨端着粥站在门口的样子。
末了我站起来,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女儿那边吵吵嚷嚷的,豆豆在哭。她喂了一声,然后应该是捂着话筒在哄孩子,过了会儿声音才清楚起来:"爸,咋了?"
我说:"没事,就问问你好不好。"
她说挺好的,豆豆有点闹,可能是要长牙了。然后她问我:"爸,你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说有,刚吃了。
她又嘱咐了几句,说天热别舍不得开空调,该花就花。我一一应着,她那边豆豆又哭起来,她就急着挂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中间,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模糊的一团影子。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头有昨天买的西红柿和鸡蛋。我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西红柿切了块,起锅烧油,滋啦一声,烟火气腾起来,满屋子都是熟悉的味道。
窗外的月季又开了一朵,白瓣黄蕊,在风里轻轻晃着。
日子照常过,我还是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下午跟老周下棋,晚上看电视看到九点半准时关灯睡觉。陈姨不再提那个事了,见面也还打招呼,但明显话少了,脸上的笑也没那么热乎了。有时候我在楼下碰见她,她点点头就过去了,手里拎着菜或者别的东西,脊背挺得直直的。
有天晚上我听见三楼有摔东西的声音,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板上。接着是男人的嗓门,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冲。过了没多久,脚步声咚咚咚下楼,引擎发动,白车开走了。
我站在窗前往上看,三楼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天早上出门,垃圾桶旁边扔着一个摔碎的花盆,泥土撒了一地,月季根露在外面,断了。我犹豫了一下,把根捡起来看了看,已经干透了,救不回来了。
我把它跟碎花盆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下午老周没来下棋,我一个人坐在单元门口看报纸。陈姨从外面回来,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袋子里露出一角病历本的蓝色边沿。
她走到我面前站住了,低头看着我。
"老赵,"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第二章
我放下报纸,抬起头看她。太阳正偏西,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周身镶了一层毛茸茸的亮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的提手,手指头因为使劲而发白。
"我昨天去医院了。"她说,"查出来点毛病,乳腺上长了个东西,医生说要手术。"
我站了起来,腿有点发软。我说:"严不严重?"
她摇头:"还不知道,要切片才能定。下周三住院。"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嘴张开了却不知道怎么说。我老婆查出来的时候也是先做切片,等结果那几天我瘦了六斤。后来结果出来了,不好,又拖了半年就走了。
陈姨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她说:"我说这话不是让你可怜我。手术费我凑得出来,不用你掏钱。我就是……就是想有个人能帮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个字,我儿子那天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
我喉咙发紧,说:"能,到时候我陪你去。"
她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往楼上走了。拖鞋声还是一下一下的,慢了些,重了些。
我站在单元门口,太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花坛边上。月季花红艳艳地开着,可我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当天晚上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跟她说了陈姨的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女儿说:"爸,你怎么想的?"
我说:"人家是邻居,有了难处,我搭把手是应该的。"
"我不是说不应该,"女儿的声音带着犹豫,"我是说,她跟你说那些话,是不是就想让你心软?"
我说:"别把人想那么坏。"
女儿叹了口气:"爸,我没想把谁想坏。你心好我知道,可你自己日子也不宽裕。她那病要是真不好治,往后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她儿子又靠不住,到时候谁来填那个窟窿?"
我没说话。女儿又说:"我不是不让你帮她,就是你自己心里得有个数,别一股脑儿全搭进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电视也没开,就那么坐着。柜子上老婆的照片在暗处泛着柔和的光,我看了她很久,心里头乱得很。
我知道女儿说的有道理。可我也知道,陈姨站在门口跟我说"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的时候,她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见过——我老婆查出病来以后,也有过那种眼神,怕拖累别人,又怕被丢下。
那几天我照常过我的日子,买菜做饭,下棋看报,但心里总挂着下周三的事。陈姨也没再下来找我,偶尔在楼道碰见,她神色还算平静,跟我说医生交代了术前注意事项,又说她儿子答应周三一早就回来。
周二晚上九点多,我正洗漱准备睡觉,门被敲响了。我擦着手去开门,陈姨站在门口,穿着件旧睡衣,头发散着,脸色发白。
"我儿子来电话了,"她说,"他说周三回不来,单位临时派他出差。"
她声音平平的,听着像是没什么,但我看见她攥着门框的手指头都在抖。
我说:"没事,我在。明天早上几点?我陪你去。"
她看了我好几秒,嘴唇抿着,喉头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然后她点了点头,说了声"七点半",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站在门厅里,听见三楼的关门声轻轻响了一下。然后整栋楼都安静了,只有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起来了,煮了粥,把粥盛在保温饭盒里,又煮了两个鸡蛋。我换了件干净衬衫,把皮鞋擦了擦,拿着保温饭盒上了三楼。
陈姨开门的时候已经穿好了衣服,外面是件藏青色的外套,里面是件白底碎花的衬衫,头发用卡子别得整整齐齐,嘴唇上还抹了点颜色。她看见我手里的饭盒,愣了一下。
我说:"还没吃吧?先垫垫。"
她接过饭盒,手顿了一下,然后转身进屋了。我站在门口没进去,从门口能看见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把钥匙和一叠病历。
她很快出来了,饭盒里的粥吃了小半,鸡蛋揣在口袋里。她把钥匙递给隔壁邻居家的大姐,说帮忙看着点门,然后跟我一起下楼。
在出租车上她坐在后座,我坐副驾,谁都没说话。司机开了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柔柔的唱着,我听不出是什么歌,只觉得调子很熟。
到了医院,我去办手续,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我拿着单子回来的时候看见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个等着被叫号的孩子。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把单子递给她看,她接过去扫了一眼,然后抬头冲我笑了笑。
"谢谢你,老赵。"
我说:"别客气。"
她又说:"等结果出来,要是好的,我请你吃饭。"
我点了点头。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推着轮椅的护士,捧着化验单的患者家属,还有两个吵架的,声音很高,被保安劝开了。我们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谁也没再说话。
她进去检查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外面,走廊的白炽灯很亮,照着地面上的水磨石反着光。我搓着手,手心有点出汗。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她出来了,脸色还行,跟我说切完了,等病理结果要几天。她胳膊上缠着绷带,另一只手拎着塑料袋,里头装着开的药。
我帮她拿着东西,打车回家。路上她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头歪向车窗那边,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着。我看着她的侧脸,眼角的皱纹在阴影里显得很深,额前的碎发被风从车窗缝里吹进来,一飘一飘的。
到家以后我扶她上楼,她开了门跟我说不用进来了,她自己能行。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把保温饭盒递给她:"晚上热热还能吃,鸡蛋也带着。"
她接过去,说好。然后门关上了,我听见她在门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几天我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点新鲜菜,做好了一人一份,端到三楼挂在她门把手上,再留一张便签纸写着"趁热吃"。她有时候开门碰见我,就笑着说谢谢,有时候没碰见,晚上我回家看见门口的饭盒洗干净了搁在地上,就知道她吃过了。
到第四天她来敲我的门,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站在门口,眼圈发红,嘴唇抖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结果出来了,良性的。"
我站在那儿,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腿一软差点坐下去。我扶着门框说:"那就好,那就好。"
她把手机屏幕给我看,是一张病理报告的照片,我看不太懂,就看见结论那里写了"良性"两个字。她站在我面前,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她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没躲,就那么站着哭了好一会儿,然后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老赵,"她说,"我那天跟你说的事,你还愿意考虑吗?"
我看着她,想了很久,最后说:"陈姐,你先把身体养好。咱俩的事,从长计议。"
她点了点头,没再逼我,擦了擦眼睛转身回去了。我站在门口,手还悬在半空中,慢慢收回来,攥了攥拳头。
我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光有心就行的。她对我好是真心的,可那个车贷,那个靠不上的儿子,还有往后可能还有的麻烦,都是实实在在摆在那儿的。我一个月三千二,我女儿还给我转着一千,我不能把这些全填到一个窟窿里。
可我也知道,她一个人坐在走廊长椅上等结果的时候,旁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那种孤零零的滋味,我比谁都懂。
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柜子上老婆的遗照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我对着她的照片低声说了一句:"你说我该怎么办?"
照片不会回答。窗外的月季被风吹着,落在窗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的,粉的白的好几瓣。
我想起女儿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半夜高烧不退,我抱着她往医院跑,雨下得瓢泼似的。我老婆在后面追,伞都顾不上打,等到了医院她浑身湿透了,站在急诊室门口一直发抖,可手紧紧抓着女儿的小被子,一刻都没松开。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得对这个女人好。可我没来得及对她更好她就走了。
现在又有个女人站在我面前,眼睛红红地看着我,问我还愿不愿意考虑。
我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关了灯躺上床。黑暗里天花板什么也看不见,可我心里头翻来覆去的东西比白天还多。
三楼安安静静的,今晚没有摔东西的声音。
第三章
过了五一,天热起来了。陈姨恢复得不错,又开始了每天早上下楼晨练,穿运动外套,头发扎得利利索索。她儿子回来过一趟,把车停在老地方,在三楼待了不到半个钟头就走了,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上车一脚油门,轰得窗户都跟着震。
我从窗户里往外看,看见陈姨站在单元门口,目送着那辆白车拐过小区大门,一直看不见了还站在那儿。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紧紧的。
那天下午我去买菜,在菜市场门口碰见房东大姐,就是住陈姨隔壁那个。大姐见了我,招手把我拉到卖豆腐的摊位后面,压低嗓门说:"老赵,你知不知道陈姐她儿子回来干啥?"
我说不知道。
大姐撇撇嘴:"回来要钱的。他妈做手术的时候他出差回不来,现在回来了,说是在外边跟人合伙做生意,差两万块钱周转,让他妈给凑。"
我问:"陈姐给了?"
"那还能不给?"大姐叹气,"我上午在隔壁听得真真的,她儿子嗓门大得很,说什么'你退休金那么高,帮我一把怎么了'。陈姐后来去银行取了钱,从门口过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
我拎着菜站在豆腐摊前面,案板上的豆腐白嫩嫩的,水光盈盈。我买了块豆腐,又买了点小葱,回家做了个葱花拌豆腐,一个人坐在桌前慢慢吃。
那豆腐嫩滑,入口即化,可我吃着没什么滋味。
晚上我在楼下乘凉,老周搬了把椅子过来跟我坐一块儿。他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最近跟陈姨怎么样了。
我说:"没什么怎么样,就那样。"
老周哼了一声:"我听说她儿子回来弄了两万走。你说这当妈的,自己做手术儿子都不回来,回来了就是拿钱,拿完就走,养这样的儿子图什么?"
我没接话。老周又摇了两下扇子,忽然说:"老赵,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真想跟她好,你先把她的账算明白了。她那九千八,去掉四千八车贷,还剩五千。可她儿子时不时回来拿,今天两千明天三千,那五千剩不了多少。你一个月三千二加闺女那一千,四千二,你俩要是合一块儿过日子,钱怎么算?谁管账?她儿子回来要钱你给不给?"
我说:"我没想那么远。"
"你得想。"老周把蒲扇往膝盖上一拍,"你老婆走了五年,你一个人过得紧巴巴但踏实。你要是掺和进去,到时候钱没了,人也没了,你找谁哭去?"
蚊子嗡嗡叫着,我伸手拍了一下胳膊,拍了个空。月亮升起来了,挂在那棵老槐树顶上,透过叶子漏下来的光斑洒在地上,碎银子似的。
我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知道就好。"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回去看电视。"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那儿,风从楼间的巷子穿过来,带着晚饭的油烟气,还有不知谁家熬的中药味儿。我坐了很久,直到蚊子咬得实在受不了了,才起身回了屋。
过了一周,陈姨来找我,这回是白天,手里没拎东西,空着手来的。她坐在我客厅的沙发上,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说她儿子那个生意黄了,两万块钱打了水漂。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说:"那你以后……"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打断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我自己的儿子我管不了了,他三十岁的人了,我说什么他也不听。可我不能让他把我后半辈子也拖进去。"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老赵,我不是来找你替我填窟窿的。我有退休金,够自己花。我就是想找个踏实人,一起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你做饭我洗碗,你下棋我遛弯,简简单单的,不搀和别的事。"
我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个橘子,皮上的小疙瘩硌着指肚。我说:"你儿子要是再来要钱呢?"
她沉默了一下,说:"我不会再给了。"
我看着她。她迎上我的目光,没躲,眼睛里头的东西很坦然。
我转着那个橘子,转了好几圈,最后搁在茶几上,说:"陈姐,我岁数大了,想事慢。你给我点时间,我再琢磨琢磨。"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老赵,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了。有时候你小心得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出不来。"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个橘子剥开,一瓣一瓣地吃,酸甜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我小心吗?我想了想,大概是吧。我老婆走的时候我才五十二,往后几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小心了五年,把日子过得像一碗放温的水,不凉不烫,喝下去也不觉着什么。
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头空空荡荡的,像个没底的碗。
又过了两天,女儿带着豆豆回来看我了。这是过年后头一回回来,豆豆长高了些,话也多了,进门就喊姥爷,两只小手伸着要我抱。我抱起他,沉甸甸的一团,身上带着奶香味儿。
女儿买了菜回来,在厨房忙活,我抱着豆豆在客厅看电视。豆豆看着动画片咯咯笑,我看着他圆溜溜的后脑勺,心里头软乎乎的。
吃饭的时候女儿问我:"爸,你跟那个陈姨到底怎么回事?"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嘴里嚼着,含糊地说:"就那样,还没定。"
女儿给我倒了杯饮料,声音放低了:"爸,我不是拦你。你要是真觉得合适,我也没意见。我就是怕你吃亏。她那儿子我听说不是省油的灯,你到时候扯进去,她儿子找你闹,你怎么办?"
我说:"她有数。"
女儿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给豆豆剥虾。
那天晚上女儿和豆豆住下了,豆豆睡我老婆以前睡的那半边床,女儿打地铺。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女儿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女婿说。我没听清说什么,只听见她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女儿要走的时候,在门口拉着我的手说:"爸,你要是真决定了,就告诉我。不管怎么样,我站你这边。"
我拍了拍她的手,说好。
她们走了以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窗台上的月季开了好几朵,红的粉的挤在一起,蜜蜂嗡嗡地绕着飞。我站在窗前往外看,陈姨正好从楼下经过,穿了件浅绿的衬衫,步子不紧不慢的。
她抬头看见我,冲我笑了笑,摆了摆手。我也摆了摆手。
阳光照在月季花上,花瓣儿薄薄的透着光,风一吹颤巍巍的。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心里那个没底的碗好像慢慢有了一点东西,不晃了。
下午老周来找我下棋,我俩坐在单元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摆好了棋,我执红先行。走了十几步,他忽然说:"听说陈姐跟她儿子摊牌了,不给他还车贷了。"
我手一顿,棋子停在半空:"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儿晚上。"老周头也不抬地盯着棋盘,"她儿子回来闹了一通,陈姐把门锁了没让进,儿子在外面砸了半天门,最后走了。"
我落了子,老周跟着应了一步,棋盘上的局势胶着起来。我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她终于下决心了。
那盘棋我输了,老周赢了两子,得意地收了棋盘说明天再战。我坐在槐树底下没动,叶子缝隙漏下来的光斑落在我手背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亮。
我上楼的时候在三楼停了一下,门关着,里头安安静静的。我站了几秒钟,然后回了自己屋。
晚上的时候我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给女儿发了个消息:"我想好了,先处着看看。"
女儿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几秒又追了一条:"爸,你开心就好。"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看着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季花的影子投在纱窗上晃晃悠悠的。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存折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我早就背得滚瓜烂熟。我把存折放回去,关了灯躺上床。
三楼安安静静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第二天早上我买了豆浆油条,拎着上到三楼敲了敲门。陈姨开门的时候头发还披散着,穿着件碎花睡衣,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把豆浆油条递过去说:"趁热吃。"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弯弯的笑了。
"老赵,"她说,"你总算开窍了。"
我站在门口,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让开门口说:"进来坐会儿?"
我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绿油绿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水,像是她刚刚倒好的。她招呼我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拆开豆浆的袋子,吸管插进去,滋溜喝了一口。
"甜。"她说。
我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鬓角的几根白发亮晶晶的。她低头喝豆浆,手指头捏着吸管,指节上那些裂口好了一些,抹了护手霜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这个早晨挺好的。
那天我们在她屋里坐了一个多钟头,聊的都是些闲话,她养的绿萝怎么浇水,楼下月季开得怎么样,小区门口的包子铺涨价了五毛钱。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可我听着一点儿也不觉得烦。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说晚上炖鸡,让我上来吃。
我说好。
下楼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不少,走到单元门口碰见老周,他正从外面回来,看见我满脸笑,愣了一下。
"捡着钱了?"他问。
我说:"没。晚上上陈姐家吃炖鸡。"
老周看着我,摇了摇头,笑了:"行,你行。好好吃你的炖鸡去。"
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院里的月季花越开越盛,红的白的粉的,挤挤挨挨地占满了半个花坛。蜜蜂嗡嗡地飞着,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花香。
我想起五年前的五月,我老婆走了。那时候院子里的月季也是这么开着,我站在花坛边上看了一天,觉得那些花红得太扎眼了。
现在再看这些花,红的还是红的,但扎眼的感觉没了,就是觉得好看。
晚上我上了三楼,炖鸡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浓浓郁郁的,勾得人胃里咕噜响。我敲了门,陈姨开了门,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油烟把她鬓角的碎发熏得打了绺,贴在脸上。
她冲我笑了一下:"进来坐,马上就好。"
我走进去,屋里亮堂堂的,桌子上摆好了碗筷,两副,整整齐齐的。
我坐到桌前,看着她转身回厨房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面打了个蝴蝶结,松松垮垮的,随着她动作一晃一晃。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最后一抹晚霞挂在天边,橘红色的,暖融融的。三楼的窗口亮起了灯,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落在外面的月季花上,把那几朵白花瓣染成了浅浅的金色。
我坐在桌边,等着她端菜上桌。厨房里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和着炖鸡咕嘟咕嘟冒泡的动静,听着特别踏实。
那一刻我心里头那个空了好久的碗,好像真的满了。
第四章
日子有了些不一样的味道。
从那天吃炖鸡开始,我和陈姨的来往就密了。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早上她下楼会在我门口停一下,问我今天吃啥,晚上我会给她发个消息问明天要不要一起去买菜。我们像两个磨合了好多年的老机器,齿牙不紧不松地咬在一起,没怎么费力就嵌合了。
后来干脆把晚饭搭在一起吃了。她做饭我洗碗,或者我焖饭她炒菜,分工明确。她做的红烧肉偏甜,我老婆做的是咸口的,头一回吃我愣了一下,但吃了一块又一块,觉得甜的也挺好。
老周打趣我,说你这才几天,脸都圆了一圈。我摸了摸下巴,好像是有点。
但我心里明白,日子之所以舒坦,是因为有些事儿我们都不提。不提她那个车贷,不提她儿子,也不提往后钱怎么算。就像两个人小心翼翼踩着一块薄冰,谁都不敢使劲,生怕踩碎了。
那块薄冰是被她儿子踩碎的。
那天是周六,早上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正和陈姨在菜市场挑排骨,她跟摊主讨价还价,说老主顾了给便宜五毛。我站在旁边拎着菜篮子,看她在那儿眉飞色舞地讲价,觉得挺有意思。
电话就是这时候响的,她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下她才听到。掏出来一看,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她没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跟摊主说排骨的事。
我没问。买完排骨往回走的时候,她走在前头,步子比来的时候快,拎着菜袋子的手攥得紧紧的。
走到小区门口她电话又响了,这回她接了,我隔了两三步远,听不清对面说什么,只听见她嗯了几声,然后说了一句"我现在有事,晚点说"就挂了。
到了楼下她说:"排骨你先拿回去,我有点事。"
我说好,拎着菜上了楼。过了没多久,我听见楼下引擎响,然后车门嘭的一声关上了。我从窗户往外看,看见陈姨上了那辆白车,车屁股冒着烟,拐过弯就不见了。
我站在窗前,排骨搁在厨房台面上还没收拾。天阴得更沉了,雷声远远地滚过来,像有人在远处推石磨。
那天中午我自个儿下了碗面,排骨冻进冰箱。下午老周来找我下棋,我心不在焉连输两盘,他把棋子一推说:"不下了,你这心思都不在棋盘上。"
我说外面要下雨了,收了棋盘吧。
雨是傍晚才下的,噼里啪啦打在窗玻璃上,又急又密。我坐在客厅看电视,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快七点的时候听见楼下有车停的声音,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那辆白车停在老地方,陈姨从副驾驶下来,她儿子从驾驶座下来,两人站在雨里说着什么。
雨太大,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儿子挥舞着胳膊,动作很大。陈姨站在那儿没动,低着头。后来她儿子一甩手上了车,油门轰得震天响,白车蹿出去,溅起一片水花。
陈姨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楼里走。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进了单元门,想了想,从厨房拿了块干毛巾,又倒了杯热水,站在门口等她。
她上楼来,头发贴在脸上,衣服全湿了,颜色都变深了。她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我递的毛巾擦了把脸。
"进屋坐会儿?"我说。
她点了点头,跟我进了屋。我把热水递给她,她捧着杯子暖手,哆嗦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来找我,说车贷这个月还不上,银行给他发催收短信了。"她声音干巴巴的,"他说他要是不还,征信就花了,以后买房都贷不了款。"
我坐在她对面:"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也没钱了,上次给他那两万是我攒了大半年的,手术费还是报销了才补上的。"她捏着杯子,指关节发白,"他就跟我吵,说我心狠,说我眼里只有钱。"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雨声哗哗地响。我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往下一滴一滴淌水,把她坐的那块沙发洇湿了一小片。
我说:"要不你先去把湿衣服换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那笑里头带着点无奈:"老赵,你就不会说点别的?"
我没明白:"什么别的?"
"人家这种时候,不都应该说'你别难过,有我在'吗?"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热水,"你倒好,让我去换衣服。"
我挠了挠头,说:"那,你别难过,有我在。"
她笑得更开了,这回是真的笑了,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她把杯子搁在茶几上站起来说:"行了,我回去换衣服。排骨还冻着吧?明天再炖。"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老赵,你今天那句话我记住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上楼的脚步声,拖鞋啪嗒啪嗒的,比平时慢一些,但没有那么沉。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地上还是湿的,空气里都是泥土和草木的潮味儿。我起了个大早,把排骨从冰箱拿出来解冻,又去菜市场买了点山药和红枣,想着今天炖个排骨汤。
上楼去叫她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收拾东西——一个编织袋,里头装着衣服鞋袜,鼓鼓囊囊的。旁边还立着一个拉杆箱。
我愣住了:"你这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色不算好,但也没多难看。她说:"我昨晚想了一夜,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他今天早上又给我发消息,说我要是再不给他钱,他就断了我跟他联系。我寻思着,反正这房子也是租的,我换个地方住,他找不着我,也省心了。"
我站在楼梯上,编织袋的拉链头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我说:"你搬哪儿去?"
"还没找好。"她笑了笑,"先找个旅馆住几天,然后再慢慢看房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别急着搬。"我指了指楼下,"我家那间空屋你要是不嫌弃,先住着,等你找到合适的地方再说。"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别到耳后,喉头动了一下。
"老赵,"她说,"你这个人真是……"
我说:"你先把东西放回去,上去换个衣裳下来吃早饭。排骨汤炖上了,得一会儿。"
她站在那儿,手扶着拉杆箱的把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声"好",把编织袋又拎回去了。
那天早上我们在楼下喝了排骨汤,山药炖得烂烂的,红枣的甜味都渗进汤里了。她喝了一碗又盛了一碗,说烫,一边吹一边喝,喝得额头上出了细汗。
喝完汤她坐在桌前,手里转着空碗,忽然说:"老赵,我跟你说实话,我昨天差点就答应了。他站在雨里跟我说,妈你要是不管我,我就完了。我当时心软了,差点就把存折给他了。"
我看着她。
"可我后来想到了你。"她低着头,手指头还在转那个碗,"我想起你那天站在我家门口说'趁热吃'的样子。我就想,我要是把钱又给他了,我这辈子就真出不了那个坑了。"
她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头亮晶晶的,但没哭。
"我得替自己活一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重,但我听着却觉得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好一会儿才散开。
那天上午她没去旅馆,把编织袋和拉杆箱重新放回了屋里。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说陈姨跟她儿子闹翻了,可能要在我这儿住段时间。女儿沉默了一下,说:"爸你看着办吧,就是钱上面你自己留心。"
我说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见陈姨从三楼下来,换了件干净衣裳,手里拿着把剪刀。她走到花坛边上,给那些月季修剪枝叶,咔嚓咔嚓剪掉枯黄的枝杈,把歪倒的枝条扶正了绑在小竹竿上。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蹲在那儿,弯着腰忙活,像个园丁在拾掇自己的园子。
我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回屋把碗洗了。水龙头哗哗淌着水,洗洁精的泡沫在指缝里滑来滑去,我搓着碗沿儿,心里头那个空碗装着的东西越来越多,沉甸甸的,但踏实。
日子又过了几天,她儿子没再来。陈姨的微信拉黑了他,电话也设了拒接。她跟我说这回是铁了心,反正儿子翅膀硬了,飞得动就自己飞,飞不动也是他自己的事。
我说你舍得?
她剥着豆角,头也没抬:"舍不得也得舍。我活了五十多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对着个空屋子和一张存折能过一辈子?"
豆角剥了一盆,碧绿碧绿的。她拍了拍手上的碎末,站起来说晚上炒豆角,再切点腊肉,香。
我去冰箱拿腊肉的时候,看见冰箱门上贴了一张新的便签,是她的字迹,圆圆的,一笔一划整整齐齐:排骨汤多放姜,豆角要焯水,月季周三浇水。
我站在冰箱前看了一会儿,把便签看完,把腊肉拿出来切了。切腊肉的时候刀工比以前利索了,大概是有人等着吃饭,切慢了人家会饿。
晚上炒了豆角腊肉,焖了米饭,另外还拍了个黄瓜。我俩坐在桌边吃饭,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月季的香味。
她夹了一筷子豆角嚼着,说味道正好。我也夹了一筷子,确实好吃,咸淡合适,腊肉的油润进了豆角里,嚼着满口香。
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报什么养老金上调的消息,她听了竖起耳朵,说不知道今年能涨多少。我说你那九千八再涨就破万了。她白了我一眼,说:"涨了也不是我的,有那四千八压着呢。"
我说:"不是说不给了吗?"
她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贷款合同是他签的字,可当初首付是我出的,用的我的名字担保。他要真不还,银行找我。"
这是我从没听她提过的细节。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的表情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忽然觉得,那块薄冰我以为是踩实了的,其实底下还有更深的水。
第五章
事情是从一张催款单开始的。
那天早上我去开信箱拿报纸,里头掉出一张浅黄色的纸,折成三折,边角有些卷。我捡起来翻了翻,是银行的催款通知,收件人写的是陈姨的名字,大意是担保人名下的贷款已逾期三期,若再不偿还将启动法律程序。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信箱前面,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烈了,晒得纸面微微发烫。我把纸折好揣进兜里,上楼的时候在三楼停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没敲门。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装作随口问她:"你那个贷款的事,现在什么情况?"
她正在盛饭,勺子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就问问。"
她把饭递给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一会儿才说:"他上个月还了,这个月还没动静。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随他去吧。"
我没把催款单的事告诉她,吃完饭找了个借口下楼,把那张纸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逾期三期,加起来本金加罚息已经过万了。我站在楼道里,纸在手指间抖了抖,然后折好放回了口袋。
下午我去找老周下棋,趁摆棋的功夫把催款单的事跟他提了一嘴。老周听了,棋子都忘了下,看着我半天才说:"老赵,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她这是在坑你。她自个儿屁股底下一堆烂账没擦干净,就跟你搭伙过日子,到时候银行找上门,你脱得了干系?"
我说:"我们又没领证,她担保的是她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周摇头:"你想得简单。她住你那儿,你俩一起吃饭过日子,银行的人来了看见她跟你在一块儿,能不问你的情况?你不帮,人家说你心狠,你帮了,你那点棺材本够填几回?"
我攥着棋子没说话。老周又补了一句:"你自己掂量。"
棋没下完我就走了,心不在焉的,脑子全是那张催款单上的数字。回家的时候陈姨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背影,她踮着脚把晾衣杆上的衬衫取下来,动作慢慢的,一件一件叠好放在胳膊上。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贼,偷了人家的一片好意,却又在背地里算计她的账本。
晚上睡觉前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给女儿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已经挺晚了,女儿声音带着困意,问我怎么了。
我把催款单的事跟她说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爸,你要不要跟她把话摊开说?她瞒着你是她不对,可你要是闷在心里自己扛着,到时候更麻烦。"
我说:"我再想想。"
女儿说:"爸,我支持你跟她处处看,但你得先把账算清楚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们又不是小年轻,感情上头什么都不顾了。"
挂了电话我没开灯,屋里黑漆漆的,窗外月季的影子印在窗帘上,风一吹就晃。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最后拿定了个主意。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我跟陈姨说:"陈姐,我问你个事儿。"
她喝了口粥:"你说。"
"你那个车贷担保的事,银行有没有找过你?"
她筷子停在半空,粥碗冒着热气,她的脸在白气后面看不太清楚。过了好几秒,她把筷子放下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催款单放在桌上,纸折了三折,边角卷着,我用手展平了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没伸手去拿,就那么看着。粥的热气袅袅地升着,她的睫毛上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上个月就收到了,"她说,"我没告诉你。"
"为啥不说?"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折好放回桌上。"我怕说了你就不跟我来往了。"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好不容易有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麻烦。"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睛,心里头那些盘算了一晚上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粥的香味飘在空气里,窗外的麻雀在月季枝头跳来跳去,啾啾地叫着。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烫了。我说:"陈姐,我不是怕麻烦。我是怕你一个人扛着。这钱你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发红,但没掉眼泪:"我再找他谈谈。他要是不管,我就把这钱还了,车是他的名字,我不要了,让他自己想办法。"
"你还得起吗?"
她没接话,低头看着碗里剩的半碗粥,手指头捏着勺柄来回转了转。"我手上还有六万多,够了。"
"六万还了你就剩多少了?"我问。
她不说话了。我叹了口气:"你留着吧,日子得过。"
她抬头看我,眼里的光闪了闪:"老赵,你是说……"
我说:"我手上有点积蓄,不多,应急够了。你要是真撑不住了,跟我说,别一个人硬扛。"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低下头继续喝粥。碗沿挡着她的脸,只看见她拿勺子的手微微在抖。
那天下午她给她儿子打了个电话,没避着我,就在客厅里打的。我坐在阳台上假装看报纸,其实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跟你说,这个月你要是再不还车贷,我把车卖了。名字是我的,我有权处置。你看着办。"
电话那头应该是在吵,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是跟你商量,我是通知你。"
说完就挂了。她坐在沙发上,手还攥着手机,后背挺得直直的,过了好一会儿肩膀才松下来,整个人像泄了一口气似的靠在沙发背上。
我从阳台走进去,她听见脚步声转头看我,勉强笑了笑:"打了。"
我说:"听见了。"
她说:"他骂我狠心,说我不是他妈。"
"你生他养他三十年,是不是他妈他心里清楚。"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头有苦涩,但也有一种豁出去的释然。她说:"老赵,你坐,我跟你说点事。"
我坐下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理头绪,然后开口说:"我年轻的时候,街道办工作忙,他爸死得早,我把他扔在我妈那儿,一周回去看一次。他从小跟我生分,长大了更是。我总觉得亏欠他,他要什么我给什么,买手机买电脑买名牌鞋,后来买车我也是二话没说就掏了首付。"
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可我越是这样,他越不拿我当回事。他觉得我欠他的,给他什么都是应该的。我手术那天他不回来,我心都凉了。老赵,你说我这妈当得是不是挺失败的?"
我说:"你当妈没问题,是他当儿子有问题。"
她抬起眼看我,那一眼里头的东西复杂极了,有感激,有委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她没哭,就那么看了我几秒,然后站起来说:"我去把碗洗了。"
她端着碗去厨房,水龙头拧开哗哗地响。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在厨房里哼歌,断断续续的调子,哼两句停一下,然后又哼起来。
那调子听熟了,是我老婆以前也哼过的一首老歌,叫什么我记不起来了,只记得是慢悠悠的调子,听着让人心里安静。
晚饭后我们去楼下散步。六月的傍晚天光还亮着,热了一天的暑气慢慢退下去,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她走在前面,我落后半步,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了一件碎花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下面,走起来一晃一晃的。头发用卡子别在脑后,露出白净的后脖颈。路灯还没亮,天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把她的轮廓勾得柔柔的。
走到花坛边上她停下来,弯腰看了看那几棵月季。月季开得正好,枝头挤着好几朵,粉嫩嫩的,花瓣边缘带着露水。
她说:"这花是我刚搬来那天种的,那时候才手指头那么高。"
我站在她旁边看了看,说:"长得好。"
她直起腰来,侧过头看着我,晚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露出整张脸。她笑着说:"老赵,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想了想:"谢你那天站在门口,谢你没嫌我麻烦,谢你今天跟我说那句话。"
我说:"以后日子长着呢,谢不完。"
她笑出了声,那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听着特别清脆。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些。我跟上去,跟她并排走着。
路灯忽然亮了,齐刷刷地从头亮到尾,橘黄色的光照在小区的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靠得很近,近得像是要并成一道。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不是心烦,是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像装了什么好东西,舍不得睡怕错过了。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帘上月光投下的花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她蹲在月季花前的身影。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就听见楼下有动静。我爬起来往窗外一看,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老地方,她儿子来了。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着楼上的窗户,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整个人很紧绷。
我赶紧穿好衣服出了门,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陈姨正好从楼上下来。她也看见了她儿子,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她儿子掐了烟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妈,车贷我还不上,你把车卖了吧。"
陈姨站在最后一阶台阶上,跟他平视着。晨光照着两个人的脸,一个年轻一个老,可表情里那种僵持的劲儿却差不多。
"你昨晚不是还说我不配当你妈吗?"陈姨的声音很平静。
她儿子别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那时候说的气话。妈,我没别的意思,车不要了,你看着处理吧。"
他说完拉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位上拿出一个文件袋递过来。陈姨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是车的产权证和贷款合同。
她儿子把车钥匙也摘下来放在文件袋上,然后退了一步,看着她说:"以后我自己想办法。"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很快,没回头。走到小区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抹了把脸,然后拐过弯不见了。
白车还停在老地方,在晨光里泛着白亮亮的光。陈姨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那个文件袋,风吹着她的裙子,裙摆一飘一飘的。
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说他自己想办法。"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说这种话。"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有一种像是释然又像是担心的复杂神情。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进屋吧,"我说,"粥熬好了。"
她点了点头,跟着我进了楼道。阳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楼梯上,一长一短,一步一步往上走。
白车安安静静地停在楼下的老槐树底下,车顶落了几片槐花,白的,碎碎的,在风里打着转。
第六章
车卖了。陈姨自己联系的二手车行,对方来人看了看车况,谈了个价,当场转账。扣除还欠银行的尾款,剩下不到两万块钱。陈姨把钱存进了定期,跟我说这钱不动,留着应急。
她儿子从那天走了以后没再联系过她。头几天她手机一响就紧张,拿起来看了又放下,渐渐地也就不那么频繁看了。有回吃饭的时候她自己说:"他不找我,我反倒心里踏实了,不用提心吊胆怕他要钱。"
我说那挺好。
她把房子也退了,房东大姐来收钥匙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大意是让她想开点,日子总得过。陈姨笑着应着,把屋里最后一点东西搬到了楼下我家那间空屋里。
那间屋子五年没住人了,我提前收拾了一下,换了床单被套,窗户擦了,连窗帘都洗了一水。她把她的东西放进去的时候站在屋子中间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屋阳光好。
我想说我老婆以前也这么说,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有些事不用提。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平平淡淡的,像是本来就该这样。早上她比我起得早,我去厨房的时候粥已经熬上了,小菜切好了码在碟子里。中午各自有事,她有时候去老年大学学书法,我跟老周下棋。晚上一起做饭吃饭,看会儿电视,聊几句闲话,然后各回各屋。
我女儿隔两周回来看我一趟,带着豆豆。头一回跟陈姨碰面的时候,我在厨房切菜,听见客厅里她们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后来端菜上桌的时候看见女儿脸上带着笑,陈姨在给豆豆剥橘子,豆豆坐在她腿上乖乖的张着嘴。
那顿饭吃得挺好。走的时候女儿在门口悄悄跟我说:"爸,她人还不错,就是那种操心惯了的样子,跟我妈有点像。"
我说嗯。女儿又说:"钱的事你自己把握住就行。"
我说我心里有数。
其实钱这事我也想过。她现在养老金到手九千八,每月给我交两千块钱伙食费,我说不用,她非要给,说亲兄弟还明算账,更何况咱俩这关系。我就收了,单独存在一张卡上,想着以后万一她要用,我还能拿出来给她。
她不知道这事。我也没打算告诉她。
老周倒是时不时敲打我,说你别光看眼前好,往后事情多着呢。我也知道往后事多,可日子得过,总不能因为怕以后麻烦就把眼前的日子也扔了。
转眼到了七月,天热起来了。陈姨在客厅里支了个小电扇,我俩坐在电扇前面吃西瓜,一人半个,拿勺子挖着吃。她吃着吃着忽然说:"老赵,我想去看看我儿子。"
我勺子停在半空。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继续说,"可我去看他不是给他送钱。我就想看看他过得怎么样,那天他说'我自己想办法',我看着他那背影,觉得他好像瘦了。"
我舀了一勺西瓜塞嘴里,凉丝丝的甜。嚼了半天咽下去,我说:"你想去就去,我陪你。"
她愣了愣:"你陪我?"
"嗯,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你一个人去,万一他给你脸色看,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看着我,眼睛弯弯地笑了,那笑容里头带着一点水光,但没掉下来。她说好,那就一起去。
我们坐了两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到了邻市,按照她给的地址找到了她儿子租的房子,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楼道里堆着杂物,墙面斑斑驳驳的。
敲门之前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好几次,我跟她并排站着,手垂在身侧,离她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她胳膊上传来的微微颤抖。
门开了。她儿子穿着件旧T恤,头发长了,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看着憔悴了不少。他看见他妈站在门口的时候明显愣住了,又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妈?"他声音有些哑。
陈姨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出来的话却是我没想到的:"你瘦了。"
她儿子站在门口,喉结上下动了动,然后侧开身子:"进来坐吧。"
屋里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碗泡面,吃了半碗搁在那儿。她儿子有些局促地把泡面端走,又开了窗户通风。
我们坐在沙发上,她儿子坐在对面的小凳上,三个人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空调嗡嗡响着,把屋里的热气慢慢往外抽。
陈姨先开口的:"我来不是跟你要钱的,你别紧张。"
她儿子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我知道。"
"我就是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吓着谁似的。
她儿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说:"我又找了个工作,在物流公司开车,工资不高,但够自己花。车贷那事对不起,我当时说那些话……"
"行了别说了。"陈姨打断他,声音有点哽,"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坐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物件,但又觉得这时候不能走。她儿子看了我一眼,问:"这位是?"
陈姨说:"是邻居,赵叔,人很好,搭把手陪我一起来的。"
她儿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但我看见他看我的眼神里少了一些敌意,多了一些别的什么,说不清。
我们从那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陈姨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楼下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往上看了看五楼的窗户,灯亮着,她儿子的身影从窗帘后面一闪而过。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前走,走了一段路才开口:"老赵,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他小时候我要是多陪陪他,他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后来那样?"
我想了想,说:"每个妈都想把最好的给孩子,可有时候给的东西他自己不会用,怪不了谁。"
她没再说话,我们就那么一前一后走着,路灯把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七月的晚风热乎乎的,吹在脸上不怎么凉快,但也不让人觉得难受。
回到市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她累得在车上就睡着了,头歪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我没动,就那么保持着姿势坐了一路,肩膀麻了也没挪地方。
到家以后她醒了,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到了啊",揉了揉眼睛下车。我跟在她后面上楼,看着她踩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背影在楼道灯里一晃一晃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肩膀还隐隐发麻,可心里头是暖的。
我想起我老婆,想起她走之前跟我说的话,说"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我又想起陈姨,想起她站在我门口端着粥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就想找个踏实人"。
我翻了个身,月光照在窗帘上,白亮亮的。走廊那头传来她轻轻的脚步声,进了卫生间,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响了几秒又停了,然后是关门的咔嗒声。
整栋楼安静下来了。月季花在窗外的夜色里静静地开着,闻不到香味,但我知道它们在那儿。
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地过。热了吹电扇,渴了吃西瓜,有人一起吃饭,有人一起说话。我活了五十七年,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辈子,最要紧的不是攒多少钱,是身边有没有一个能让你觉得"还好有你在"的人。
我闭上眼,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慢慢睡着了。
第七章
八月的时候,陈姨的儿子开始给她打电话了,一周一次,周末傍晚准时打来。有时候说工作上的事,有时候问家里天气怎么样,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是"妈你吃了没"、"吃了"、"那行你早点睡"。就这几句话,但我看见陈姨挂了电话以后脸上那层笑意能挂好久。
有回我路过她屋门口,听见她在里头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你自己买点水果吃,别老吃泡面……我不给你钱,你自个儿挣的该花就花。"然后笑了一声,"对,就是不给你钱了,你自己管账去。"
我走过去没停,回厨房把菜洗了。水龙头哗哗响着,盖住了她后面的话。
老周那个月来找我下棋的次数少了,因为他二儿子从外地回来了,带着媳妇和孙子住家里,他天天忙着做饭带孩子。有回碰见我开玩笑说:"你倒清闲,我是当爷爷的命,你是当新郎官的命。"
我踹了他一脚,说你少胡说八道。
但日子确实比从前热闹了。陈姨把客厅的窗帘换了,换成了淡黄色的,说夏天看着凉快。阳台上摆了几盆花,除了那几棵月季,又添了一盆茉莉和一盆栀子。晚上开花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味,淡淡的,像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那种味道。
豆豆来过暑假,住了半个月。陈姨天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蒸蛋羹、炖排骨、包小馄饨,豆豆吃得小脸圆了一圈。有天下午豆豆在客厅玩积木,我在旁边看报纸,陈姨坐在沙发上给他扇扇子,嘴里哼着歌。
我抬头看了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垂着眼睛看着豆豆,嘴角带着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熟悉,好像以前见过。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我老婆以前抱着女儿晒太阳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这种光线。
我没说话,把报纸翻了一页。
豆豆走的那天抱着陈姨的腿不撒手,说要吃奶奶做的馄饨。陈姨蹲下来抱着他,眼眶有点红,说下回再来,奶奶还给你做。女儿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说:"豆豆,走了,姥爷送我们。"
我送她们到小区门口,女儿把豆豆放在安全座椅上扣好,关上车门前跟我说:"爸,我觉得陈姨挺好的。你好好对人家。"
我说知道了。
她们走了以后我往回走,走到楼下看见陈姨蹲在花坛边上,给月季浇水。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说:"豆豆上车了?"
我说嗯。
她站起来,提着水壶转过身,冲我笑了笑:"我也想有个孙子。"
我站在她面前,阳光晒得人后脖子发烫。我说:"那咱就当自个儿孙子疼。"
她笑着白了我一眼,提着水壶上楼了。我站在花坛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些月季,浇了水以后叶子绿油油的,挂着水珠子,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切了一盘西瓜搁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忽然跟我说:"老赵,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拿了块西瓜刚要咬,又放下来了:"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我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里头是一张存折,翻开一看,余额六万八千多。
她说:"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之前给了儿子那两万,剩下的都在这儿了。车贷还完以后,这钱就真真正正是我自个儿的了。"
她把存折递到我手上,又说:"老赵,我想把这钱放在你那儿。"
我愣住了:"放我这儿干啥?"
"你替我管着。"她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面条一样随便,"我这个人花起钱来没数,放你那儿我放心。再说咱俩往后过日子,钱不搁一块儿那叫过日子?"
我捏着那张存折,硬邦邦的塑料封皮硌着手指头。我说:"你自己存着就行,我又不是不会管。"
她把存折往我手里一塞:"你拿着。我用钱的时候找你要,你不给就不给。"
我哭笑不得,捏着那张存折想了想,最后还是收下了。"行,我替你保管。你花钱得跟我说。"
她笑了一下,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用指腹抹了抹。"以后你管钱,我管做饭,分工明确。"
西瓜很甜,沙瓤的,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汁水。窗外月季的香味飘进来,和西瓜的甜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我靠在沙发上啃着西瓜,陈姨坐在旁边看电视,播着一档家庭剧,里头一家人为了拆迁款吵得不可开交。她看了一会儿换台了,说看这种让人心烦。
我说:"咱家没拆迁款可吵。"
她说:"咱家连拆都轮不上。"然后又笑了,"不拆也好,这房子我住习惯了。"
我看了看客厅四周,墙上挂着我老婆以前绣的一幅十字绣,山水画,绣了大半年。旁边又多了陈姨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个小挂钟,木壳的,走起来滴答滴答响。茶几上多了一个玻璃花瓶,里头插着几枝月季,是从楼下花坛剪的。
这屋里多了她的东西,也多了她的气味。不是香水味,是洗衣粉和油烟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踏踏实实的。
我把存折拿回屋锁进抽屉里,跟她那张伙食费的卡放在一块儿。抽屉不大,但放了两本存折、一张卡,还有几张票据,整整齐齐的。
关上抽屉的时候我想,我老婆走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给人管钱了。可现在我又管上了,还不觉得麻烦。
晚上临睡前我站在窗户前面,看见楼下的月季在黑夜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团一团深色的影子。三楼的窗户黑着灯,她搬走以后那屋又空了,换了新的租户,一对年轻小夫妻,偶尔听见楼上笑闹声。
但我不觉得寂寞了。因为隔壁房间亮着灯,灯下有人在看书,偶尔翻页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轻轻的,断断续续的,让人心里踏实。
我拉了窗帘躺上床,隔壁的灯过了十来分钟也关了。整栋楼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窄窄的亮痕。
我闭着眼睛,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儿看到的,说人这一辈子就是不断失去的过程。可我觉得不对,人这一辈子除了失去,也在不断地得到。只是得到的东西有时候你看不见,得等到日子过下去了,回过头来才发觉,原来我已经拥有了这么多。
隔壁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然后是翻身时床垫弹簧响了一声,再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我笑了。在黑乎乎的屋子里,自己一个人笑了。
然后翻了个身,踏踏实实地闭上了眼。
第八章
九月初的一天,天气还是热,但早晚能觉出一点凉意了。那天下午我正跟老周在槐树底下下棋,忽然听见小区门口有人吵架,嗓门挺大,围了一圈人看。
老周探头看了看,说:"好像是找谁的,嚷嚷什么还钱不还钱的。"
我没在意,继续盯着棋盘。可没过一会儿,那吵闹声越来越近,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气冲冲地走过来,手里扬着一张纸,嘴里喊着"姓陈的你出来"。
我站起来,老周也跟着站起来。那男人看见我就问:"你认识姓陈的那个女的吧?住这儿的,让她出来!"
我说你是谁?
他说他是二手车行的,陈姨那个车卖给他们以后,他们发现车上还有一笔没结清的违章罚款,陈姨卖车的时候没提这事,他找了她好几回了电话不接,今天专门找上门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陈姨这两天感冒了,电话确实调了静音在家睡觉。我说:"你等一下,我上去叫她。"
我上楼的时候脚步有点急,敲了敲门,陈姨迷迷糊糊地来开门,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我跟她说了楼下的事,她一下子清醒了,赶紧换了衣服下楼。
那男人看见她就嚷嚷上了,说违章罚款一千多,你卖车的时候不说清楚,这钱得你出。陈姨站在那儿,脸色不好看,她感冒还没好,嗓子哑着说我不知道这回事,车是我儿子开的。
那男人不依不饶,说车是你们家的,违章就得你们处理,跟他没关系。
围观的邻居越聚越多,老周在旁边看着,也没插话。陈姨站在人群中间,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男人说:"行了,该多少钱我们出,你别嚷嚷了,人都生病着呢。"
那男人看了我一眼,把单子递过来。我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违章罚款,一千二。我说你等下,我上去拿钱。
陈姨拉住我胳膊:"老赵你别……"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事。"
我上楼拿了钱包下来,数了一千二递给那个男人。他数了数,脸色缓和了些,说要是没别的就算了,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也散了,老周冲我挤了挤眼,我摆了摆手。陈姨站在那儿,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看着很狼狈。
我走过去说:"走吧,上去,别在这儿站着了。"
她跟我上了楼,进了屋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好半天没出声。我给她倒了杯水搁在旁边,也没催她。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放下来,眼睛红红的,鼻音很重:"老赵,那钱我回头还你。"
我说不急。
她又说:"我真不知道有这个罚款,那个车都是他在开……"
"我知道,没事。"
她看着我,嗓子哑哑的:"你老是替我挡事。"
我说:"你生病着呢,我不替你挡谁替你挡?"
她低下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喝了又放下。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老赵,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怎么还你?"
我想了想,笑着说:"你多给我做几回红烧肉就行。"
她抬头瞪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有泪光,但也有笑意。她说:"行,晚上就做。"
那天晚上的红烧肉格外香,她多放了冰糖,颜色红亮亮的,肥肉入口即化。我吃了两碗米饭,她把肉往我碗里夹,一块接一块。
我吃着吃着说:"你别夹了,自个儿也吃。"
她说:"我感冒没胃口,你吃。"
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红烧肉,笑了笑,低头慢慢吃。窗外的秋虫开始在草丛里叫了,吱吱地响成一片,凉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吹在胳膊上凉丝丝的。
日子又过了几天,陈姨感冒好了。那天她忽然跟我说:"老赵,我想请你闺女一家回来吃顿饭。"
我有点意外:"咋突然想请客?"
她说:"我想正式见见他们。上次豆豆来的时候我做饭也没好好准备,这回我认真弄一桌。你闺女不反对你跟我处吧?她对我什么看法,我心里一直没底。"
我说她没说啥不好的。
陈姨摆了摆手:"她那是怕伤你心。我得让她看看,她爸找的这个人靠得住。"
我看着她说这话时认真的表情,心里头软了一下。我说行,我来安排。
那个周末女儿一家回来了。陈姨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列了菜单,跑了三趟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鱼虾排骨,还特意去买了瓶好酒摆在桌上。
女儿进门的时候闻着厨房飘出来的香味,愣了一下,说:"好香啊。"豆豆已经撒丫子跑进去找陈姨了,嘴里喊着奶奶奶奶。
那顿饭做得丰盛,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冬瓜丸子汤,摆了满满一桌。陈姨忙前忙后,围裙都没解就坐下吃饭了,夹菜的时候还招呼女儿女婿多吃。
吃着吃着,女儿端起杯子站起来,杯里是饮料。她说:"陈姨,我敬您一杯。谢谢您照顾我爸。"
陈姨赶紧站起来,端着杯子,手有点抖。她说:"我照顾他是应该的,他照顾我更多。"
两个人碰了杯,都喝了一口。女儿坐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我没问,但我知道那话是"挺好的"。
吃完饭陈姨抢着洗碗,女儿进了厨房帮她,两人在里面说了好一会儿话,水声哗哗的,听不清说什么。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但都带着笑。
那天晚上她们走的时候,陈姨包了一大袋子自己做的糖醋排骨让带回去,说给女婿下酒。豆豆照例抱着她的腿不撒手,这回是女婿把他抱走的,上车前豆豆还在车窗里挥手。
车开走了,陈姨站在门口看了好半天,然后跟我说:"你闺女跟我说,让我别老是惯着你,该使唤使唤。我说我舍不得。"
我站在她旁边,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不知道谁家院里的桂花开了,甜甜的味道飘了满小区。
我说:"进屋吧,外面凉了。"
她嗯了一声,跟我并排往楼里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忽然伸出手,碰了碰我的手背,像是想牵又有点不好意思。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指节粗粗的,但握着很实。
她没有挣开,就那么让我握着。我们一步一步走进楼道,灯光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我上楼的时候在想,这双手往后我要握很久,握到她的手不凉了,握到她的指节不再裂口子了,握到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还能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手挨着手。
第九章
秋深了。楼下的月季还在开着,但开得少了,几朵残花挂在枝头,花瓣边缘卷了焦黄色。陈姨每天早上还是下楼看看它们,把枯了的枝剪掉,用绳子把歪倒的枝干扶正。
她说月季能开到十一月,到时候该剪枝了,明年春天还能发新芽。
我说你懂的真多。她说以前在街道办上班的时候,单位院子里养了好多花,她跟着绿化师傅学了一些。
老周的二儿子一家搬走了,他又闲下来了,三天两头来找我下棋。现在他不再提那些敲打我的话了,偶尔看见我跟陈姨一起买菜,还会笑着打声招呼。
有天他下棋的时候跟我说:"老赵,你现在看着比以前精神多了。"
我说是吗。他说是啊,以前你走路低着头,现在腰杆挺直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落了一步棋,把他一匹卧槽马给吃了。
十月中旬的时候,陈姨儿子又回来了一趟。这回是自己坐长途汽车来的,没开车。他拎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进门的时候喊了我一声"赵叔"。
他瘦是没再瘦,脸色也好了些,头发理短了,看着利索了不少。他跟他妈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我听见他在说新工作的事,说物流公司给他涨了工资,他现在自己租了个小单间住。
陈姨问他要不要钱,他说不要,自己够花。陈姨说那我给你存着,等你以后娶媳妇用。他笑了一声说妈你不用存,我自己攒。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他们母子俩在屋里说着话,声音不高不低的,偶尔笑一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的水果篮上,红彤彤的苹果泛着光。
他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他转过身来跟我说:"赵叔,我妈就拜托你了。"
我看着他,说:"你放心。"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回他的背影看着比上次有劲儿了,步幅也大,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还回头挥了挥手。
陈姨站在窗户前面看着,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眼睛有点湿,但嘴角是往上翘着的。
她说:"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跟我说'妈你照顾好自己'。"
我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没说啥。
日子进了十一月,天就真的凉了。陈姨把夏天的薄窗帘换成了厚的,又去买了两个暖水袋,说天冷了我腿脚容易凉,晚上睡觉搁一个在脚底下。
她把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从柜子里拿出来看了好几回,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忽然跟我说:"老赵,那毛衣我试着织织看?"
我筷子一顿:"你会织?"
"以前会的,多少年没动了。"她说,"你要是不嫌我织得丑,我试试。"
我说不丑不丑,你织就行。
她从那天晚上开始,每天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戴着老花镜,手指头一开始有点生疏,扎了几回手指头,后来慢慢就顺溜了。她问我喜欢什么颜色,我说灰的就行。她说那我加点花样,你老婆织的什么样?
我说她织的平针,啥花样也没有。
她说那我给你织个麻花的,好看。
我坐在旁边看电视,偶尔看她一眼。她低着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针在手指间来回穿梭,毛线一截一截地变短,毛衣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成形。
有时候她会抬头问我:"你看看这个长度行不行?"
我凑过去比了比,说再长两寸。她就拆了重新织,也不嫌烦。
那件毛衣织了大半个月,织完那天她让我试穿。我套上以后,她在前面转了转看了看,扯了扯袖子又拽了拽下摆,说肩膀这里有点紧,拆了再改改。
我说不用了,挺合身的。
她说你懂什么,肩膀紧了活动不自在。又把毛衣扒下来,拆了肩缝重新织。
我穿着那件改好的毛衣去跟老周下棋,老周看了一眼说哟,新毛衣啊,谁织的。我说陈姐。老周摸了摸袖口说手艺不错嘛,你运气好。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毛衣,灰蓝色的,肩膀那里织了四条麻花纹,整整齐齐的。袖口收得服帖,贴着腕子不松不紧。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穿着那件新毛衣,觉得身上暖烘烘的。陈姨坐在对面打盹,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一个调解节目,两个人为了三万块钱借款在台上吵得面红耳赤。
我看了看她,她垂着头,下巴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我拿起旁边的毯子轻轻盖在她腿上,她迷迷糊糊睁了下眼,说"我不冷",又闭上眼继续睡了。
我关了电视,屋里安静下来。暖气片嘶嘶响着,窗外的风把枯叶吹得满地打旋,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我靠在沙发上,暖气烘着后背,身上那件毛衣把热量严严实实地裹在里头。我低头又看了看袖子上的麻花纹,手指摸了摸那纹路,针脚匀称,一根线头都没露出来。
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来得早,有些来得晚。我老婆给了我一辈子的好日子,虽然只过了半辈子。现在陈姨又来了,带着她的月季花,她的排骨汤,还有这件刚织好的毛衣。
我忽然觉得,命运这东西,对我不薄。
第十章
冬至那天,陈姨包了饺子。韭菜猪肉馅的,她剁馅剁了老半天,累得手腕子发酸,我说用绞肉机她不肯,说手剁的香。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蘸醋吃,一口一个。她吃了十几个就停了,说饱了,看着电视里播的冬至特别节目,主持人笑嘻嘻地说冬至大如年。
她说:"老赵,咱俩这也算一家子了。"
我蘸着醋咬了一口饺子,嚼了咽了,说:"那肯定的。"
她笑了笑,拿手机拍了张饺子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我不知道她配了什么字,但她的表情看上去挺满足的。
吃完饭她去阳台收衣服,我坐在沙发上剔牙,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过两天有冷空气南下,降温七八度。我扭头往阳台看了看,她在晾衣杆下面弯着腰叠床单,头发用卡子别着,后脖颈露出来一小截,白白的。
我说:"明儿降温,你多穿点。"
她头也不回:"知道了,你也是,穿那件毛衣。"
我摸了摸身上那件灰蓝色的毛衣,穿了一个多月了,洗了两回,还跟新的一样。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失眠,是心里头有东西鼓鼓囊囊的。我干脆起来了,披着外套走到客厅,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发呆。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暖气管子里的水声呼噜呼噜地响。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长条白亮亮的光带铺在地板上,从窗台一直延伸到茶几脚。
我坐着坐着,听见隔壁房间门响了一声,然后陈姨披着外套出来了,迷迷糊糊地说:"你咋还没睡?"
我说睡不着,倒了杯水喝。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隔着半个坐垫的距离。她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细纹,还有微微翘着的嘴角。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老赵,跟你过日子这大半年,我踏实。"
我转头看着她。她也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安安静静的,像楼下那几棵月季一样舒展。
我说:"我也踏实。"
她又笑了,那笑容在月光里看着格外柔和。她说:"行了,回去睡觉吧,明天早上我去买排骨。"
我站起来,她也站起来。走到各自屋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跟我说:"老赵,往后咱俩就这么过下去,你别嫌我老,我不嫌你闷。"
我说:"不嫌。"
她点了点头,关上了门。我也关上了门。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枯叶哗啦啦地响,天气预报说降温是真的,可屋里暖气烧得足,热乎乎的。我躺回床上,被子是今天刚晒过的,带着太阳的味道。
我又想起我老婆了。想起她走的时候跟我说"柜子第二层有给你织了一半的毛衣",想起她闭眼的时候窗外的月季开得红艳艳的。
以前我想起这些事心里头总是一阵一阵地酸,现在再想起来,那种酸劲淡了,多了些别的。就像一碗汤放久了,味道沉下去了,不刺口了,但更醇了。
我在心里跟我老婆说了一句:你放心,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隔壁房间传来陈姨翻身的声音,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安安静静的,和着暖气管里流水的声音。
我闭上眼,慢慢地,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厨房里已经飘出排骨汤的香味了。我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陈姨系着围裙在灶台前面忙活,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升腾起来,糊了她半边脸。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说:"醒了?汤还得炖一会儿,你先喝碗粥。"
我走到桌前,桌上摆好了粥碗和筷子,小碟里有酱黄瓜和腐乳。我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的,正好下肚。
窗台上的茉莉开了一朵小小的白花,香喷喷的。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剪了枝,光秃秃的枝干用草绳缠着,等着来年春天再发新芽。
我喝着粥,看着她背对着我在灶台前面忙活的背影,围裙带子在后腰打了个蝴蝶结,还是松松垮垮的,跟着她动作一晃一晃。
暖洋洋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粥碗上、她微微弓着的背上。
我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都会是这种早晨。
厨房里锅铲叮当作响,排骨汤的香味越来越浓,她侧过头冲我笑了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那笑容我看得真真切切。
我低头喝粥,嘴角也弯了起来。
窗外有麻雀落在月季枝头,扑棱了几下翅膀,啾啾叫了两声,又飞走了。阳光把它的影子投在窗台上,一小团黑黑的,一晃就不见了。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的。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拆迁款,没有大团圆的热闹场面,就是平平淡淡的一日三餐,朝起暮落。
可我觉得这就够了。
碗里的粥见了底,我端着碗站起来走到厨房,她伸手接过去,说:"再给你盛一碗?"
我说好。
她又盛了一碗递给我,白粥上头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指头,热乎乎的。
我俩站在厨房里,砂锅里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响着,窗外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枝头上歪着头往里看。
我端着粥碗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落到胃里,然后慢慢散开,散到四肢百骸。
我看着窗台上的茉莉花苞,想着过两天它就该全开了。
她问我中午吃什么,我说你做啥我吃啥。
她笑了,说那就红烧肉,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
我说好。
阳光把整个厨房照得亮堂堂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浮沉沉,像细细的金粉洒在半空中。我端着粥碗站在那儿,她站在灶台前面,围裙带子上的蝴蝶结松松地垂着。
这一天就这么开始了。往后还有好多好多个这样的日子,我一点都不着急,慢慢过就是了。
第十一章
冬至过后,天一天比一天冷。小区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到灰蒙蒙的天上,像一幅没画完的铅笔画。楼下花坛里那几棵月季彻底进了冬眠期,陈姨用旧棉布把根部裹了一层又一层,说这样明年开春才能发得好。
我每天早上喝粥的时候往窗外看一眼,那些裹着棉布的月季枝干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有点笨拙,又有点让人放心。
快元旦的时候,我女儿打电话来说元旦不回来了,女婿接了个长途单要跑一趟外省,她一个人带着豆豆不方便来回跑。我说那你们自己好好过,等过年再回来。
挂了电话我跟陈姨说了,她正在剁肉馅,手上动作停了停,说:"那咱俩自个儿过,我给你多做几个菜。"
我说行。
她又想了想,说:"要不叫上老周?他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元旦也是一个人。"
我说那敢情好,人多热闹。
老周听说要来吃饭,高兴得不行,头天晚上就拎了一瓶黄酒过来,说让陈姨炖羊肉用。陈姨接过来看了看牌子,说这个酒好,炖出来的羊肉没有膻味。
元旦那天下午,陈姨一早就开始张罗了。炖羊肉、炸丸子、蒸了一条鲈鱼,凉拌了个菠菜粉丝,还煮了一锅八宝粥。厨房里叮叮当当响了一下午,我进去想帮把手,被她轰出来了,说你别添乱,坐着等吃就行。
老周来的时候带着一盒糕点,说是从老家寄来的,绿豆糕和桂花糕。陈姨拆开摆了一盘在茶几上,三个人围着茶几先吃了两块垫肚子。
吃着吃着,老周端起酒杯说:"老赵,陈姐,我敬你们一杯。说句实在话,看见你们俩现在这样,我打心眼里高兴。"
我跟陈姨都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那杯黄酒温温的,喝下去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
席间老周话多,喝了两杯酒更是收不住。他说他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一年到头见不着面,过年能回来一趟就算好的了。他说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屋里,电视开着不知道看啥,饭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觉得没意思。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筷子夹了块羊肉搁嘴里慢慢嚼。
陈姨给他又倒了一杯酒,说:"老周,你要是不嫌弃,往后逢年过节都来,多双筷子的事儿。"
老周端着酒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嘴咧了咧,说:"那我可不客气了。"
那天晚上老周喝得有点多,走的时候步子不太稳,我扶他回隔壁单元,他站在家门口跟我絮叨了半天,说老赵你命好,后半辈子有人管了。我拍了拍他肩膀说行了赶紧进屋吧,外边冷。
我回来的时候陈姨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了,碗筷泡在水池里,她在客厅沙发上打盹,电视还开着,元旦晚会里一群年轻人在台上载歌载舞。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又拿了条毯子给她搭上。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我,说:"老周回去了?"
我说回去了。
她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翻了个身继续睡。毯子从肩上滑下来一截,我又给她往上拉了拉,掖好。
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屋里暖气烧得足,暖烘烘的。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她的睡脸,忽然觉得这个元旦过得比以往任何一个都好。
一月中旬的时候,陈姨儿子寄了个包裹过来。拆开看是件羽绒马甲,深蓝色的,折叠得整整齐齐,里头夹了张纸条,写着"妈,天冷了,你穿"。
陈姨拎着那件马甲看了半天,翻来覆去地看标签,又比在身上试了试,大小刚好。她站在镜子前面左转右转,然后回头跟我说:"他给我买的。"
声音平平的,但我看见她眼睛有点发亮。
我说:"儿子长大了,知道疼妈了。"
她把马甲脱下来叠好放进衣柜,说留着过年穿。然后她又拉开衣柜看了看里头挂着的那件马甲,摸了摸面料,再关上柜门的时候表情像是吃了颗糖,甜丝丝的又不好意思让人看出来。
我想起以前听人说过一句话,说当妈的都是这样,给孩子多少都不觉得多,孩子给一点就欢喜得不行。以前我不太懂,看我老婆给女儿买衣服买鞋从来没皱过眉,女儿高中住校时每周回来给她买杯奶茶她就乐呵半天。现在我看着陈姨的样子,忽然就明白了。
转眼快到腊月二十三了,小年。陈姨早早开始准备年货,腊肉腊肠在阳台上挂了一排,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她还炸了丸子麻花,炸了两大盆,说要给女儿带一些回去。
我说离过年还早着呢。她说早准备早省心,到时候忙起来怕漏了什么。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女儿打来电话,说今年不回老家过年了,要跟女婿去他父母那边。她话里带着歉意,说爸要不你也来?我说不去了,你跟你公婆好好过,我这边有陈姨呢。
女儿沉默了一下说:"那行,你跟陈姨好好过年。我过了初五回来看你。"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陈姨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咋了,我说闺女不回来过年了,去婆家。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坐我旁边,说:"那不正好,咱俩清清净净过个年。你想吃啥我给你做。"
我说随便,你做啥我吃啥。
她笑着说你这个人就是好打发,天天随便随便的,也不提点要求。
我想了想,说那我想吃你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再加点虾仁。
她说行,三十晚上包,让你吃个够。
年三十那天,陈姨早上六点就起来了,说今天事儿多,得早动手。我被厨房的动静吵醒了也没赖床,起来帮她把阳台上的腊肉收进来,又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
她忙着和面擀皮,我帮着剁韭菜剁虾仁。两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饺子包了两大板,白白胖胖的排得整整齐齐。
下午贴对联,她从市场买了一副现成的,红纸金字,上联写"家和万事兴",下联写"人顺百业旺",横批"喜气盈门"。我踩着凳子贴,她在下面扶着凳子腿,说左边高了一点往下来点。
贴完对联我站在门口看了看,红艳艳的,衬着灰扑扑的老楼门脸,一下子就有了年味儿。
年夜饭做了六个菜,陈姨说六六大顺。她把饺子下了锅,滚水翻花,白生生的饺子在锅里打着滚儿。我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给她倒了一杯饮料。
两人面对面坐着,电视里播着春节联欢晚会,热闹闹的,外头偶尔有爆竹声远远地响几声。
她端起杯子说:"老赵,过年好。"
我也端起杯子:"过年好。"
碰了杯,喝了口酒,辣丝丝的。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虾仁的鲜味在嘴里炸开,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
她看着我直乐,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窗外忽然腾起一蓬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亮了一大片。陈姨放下筷子扭头看了看,说真好看。我也扭头看,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往上蹿,把窗玻璃映得忽明忽暗的。
烟花放了好一阵才停。她转回头又夹了个饺子搁我碗里,说多吃点,这都是你的。
那天晚上我们吃得很慢,边吃边看电视,电视里的歌舞小品演了一轮又一轮。外面的爆竹声断断续续的,过了十二点又响了一波,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陈姨收拾完碗筷已经是半夜一点多了,我让她去睡,我洗碗。她没客气,打了个哈欠回屋了。我站在水池前面洗碗,热水冲着碗沿,洗洁精的泡沫在指尖滑来滑去。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电视播着重播的春晚节目,笑闹声嗡嗡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把碗洗完擦干放回碗柜里,关了客厅的灯,回了自己屋。躺上床的时候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爆竹声,心里头又满又暖。
新的一年来了。我不知道这一年会有多少变化,也不知道往后还会遇到什么麻烦事。但我知道明天早上起来,厨房里会有人煮好热腾腾的饺子,灶台上的热水壶会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台上的月季枝干虽然光秃秃的,但根底下裹着厚厚的棉布。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天一天,一顿一顿的饭,一个一个从手里流过去的早晨和黄昏。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隔壁房间呼吸声轻轻柔柔的,像一首没词的摇篮曲。
第十二章
正月里冷冷清清的,过了初五,街上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了门,但年味还没散透。女儿初六回来的,带着豆豆和女婿,给陈姨带了一条红围巾,说是从商场挑的,料子软和。
陈姨围上试了试,在镜子前面照了半天,说好看,过年戴正好。
女儿拉了把椅子坐我跟前,问我过年吃得好不好,我说好,陈姨包了饺子,做了六个菜。她又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说没有,好着呢。她看着我的脸端详了一会儿,说爸你气色比去年好多了。
我说是吗。她说嗯,脸上有肉了。
我摸了摸下巴,好像是圆了一圈。
她们住了两天就走了,临走前女儿把豆豆抱到陈姨面前说给奶奶拜个晚年。豆豆奶声奶气地说了声奶奶新年好,陈姨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塞他手里,说这是压岁钱,买糖吃。
女儿推着说不要,陈姨说给孩子的心意,拿着。女儿看了看我,我说收着吧,她特意准备的。女儿才让豆豆收了,让豆豆说了声谢谢奶奶。
车开走了以后,陈姨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动。风吹着她脖子上的红围巾,围巾尾巴一飘一飘的。我走过去站她旁边,说进屋吧,外头冷。
她嗯了一声跟着我往楼里走。上台阶的时候她忽然说:"你闺女真好。"
我说是啊。
她说:"我跟我儿子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年的时候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他小时候我忙,长大了他忙,等我退休了,他又嫌我烦。想来想去,好像没正儿八经过过一个像样的年。"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但语气里没有怨,就是平平淡淡的叙述,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跟自己已经隔了很远。
我伸手把她脖子上的围巾拢了拢,把被风吹开的那角重新裹好。她的下巴缩在围巾里,只露出鼻梁和眼睛。
我说:"明年咱们一块儿过。你儿子要是能回来,就让他回来。"
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过完了。天还是冷的,但能感觉到一天比一天长,傍晚天黑得晚了,早上亮得早了。陈姨开始倒腾她那些花盆,从阳台上把花盆搬进屋里,说天气还冷,怕冻着根。
有一天她忽然提议说出去转转。我问去哪儿,她说城西有个公园,听说春天开梅花,现在应该是花骨朵的时候了。我说行,正好闷了好几天了。
那天是个晴天,虽然温度不高,但太阳晒着身上暖洋洋的。我们坐公交车到了那个公园,果然有几棵老梅树,枝头攒着密密的花苞,粉的白的,像无数个小点粘在褐色的枝干上。
她站在梅树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花苞,等过些日子天再暖一点,它们就该开了。
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带着孩子在湖边喂鱼,还有一对年轻情侣在长椅上坐着说话。我们沿着湖走了一圈,她走得不快,我跟在她旁边,步子迈得也慢。
走着走着,她忽然说:"老赵,你有没有想过,咱俩要不要去领个证?"
我脚下一顿,差点绊到路边一块翘起来的砖。
她回过头看我,表情倒是挺平常的,像是随口说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她看我愣在那儿,又补了一句:"我就是问问,你要是不想也没事。"
我站住了,看着她站在一棵梅树底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她头顶支着,花苞密密麻麻的,像碎米粒。
我说:"我没不想。就是没想过这事,你突然一说,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那你慢慢想,不着急。反正日子长着呢,我等你。"
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湖边有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几缕,她把它们别到耳后,露出半张侧脸,在午后的太阳里显得比平日柔和。
那天我们没再说领证的事,回去以后谁也没提,但那个问题像一颗种子落在我心里了。我没着急给它浇水,就让它在那儿搁着,每天想起来的时候就看看,看看它什么时候自己能发芽。
三月了,柳树开始冒芽了,小区里的草坪从枯黄里透出一点点绿意。楼下那几棵月季也起了变化,陈姨把裹着的棉布拆了,用剪刀把枯枝修了修,露出根部冒出来的嫩红色新芽。
她蹲在花坛边上,一根一根地修,像是给它们梳理头发一样耐心。我在旁边看着,春天的太阳晒在后背上,暖融融的。
新芽在枝头上一天比一天明显,先是红褐色的,慢慢变成嫩绿,再慢慢舒展开,成了小叶子。陈姨每天早上去看,浇点水,松松土,跟伺候孩子似的。
有天早上她浇完花上楼来,手里捏着一片刚长出来的月季叶子,放在茶几上给我看,说你看,今年发得早。
我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嫩绿嫩绿的,叶面上还带着细小的绒毛,在晨光里软乎乎的。
她说:"再过两个月,又能开花了。今年肯定比去年开得好。"
我把叶子放回她手心,说:"你种得好。"
她笑着把叶子搁在窗台上,转身进了厨房。
窗外的月季枝干上,新芽密密地冒着,连成了片。枯了一冬天的枝丫像醒了似的,在风里轻轻颤着。
我坐在客厅里,春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的潮气和一点点青草的腥味。厨房里传来她切菜的声音,当当当的,节奏不紧不慢。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三月中旬了。再过些日子清明,然后是谷雨,然后就是五月,月季开花的季节。
明年的事我还想不太远,但我知道,等月季再开花的时候,她还会蹲在花坛边上剪枝,还会拎着水壶浇花,还会摘一朵开得最好的放在客厅的玻璃瓶里。
厨房里当当当的切菜声停了,她喊了一声:"老赵,今天吃面条,西红柿鸡蛋卤,行不?"
我说行。
面条出锅的时候她端了一碗放我面前,红黄白绿四样颜色堆在碗里,热气腾腾的。我拿了筷子拌了拌,挑了一筷子吸溜进嘴里,西红柿的酸和鸡蛋的香混在一起,烫得直呵气。
她坐在对面也吃着自己的面,低头吸溜了一口,抬头看见我呵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这句话她说了好多遍了,每次她说的时候表情都一样,眉眼弯弯的。我每次都答应,可每次吃她做的饭还是着急,大概是太好吃了,舍不得等。
窗外,月季的新芽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嫩绿色的枝头上,花苞还没影儿,但我已经能想见它们开出来的样子了。
红的粉的白的,挤挤挨挨地占满整个花坛。蜜蜂嗡嗡地绕着飞,花瓣儿薄薄的透着光。
到时候她肯定又要剪几朵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到时候我肯定又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活,喝着粥或者吃着面,闻着花香和饭菜的香味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
那种味道有个名字,我琢磨了好久,觉得大概就叫日子。
我把碗里的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陈姨伸手把我碗接过去说:"我再给你盛半碗?"
我说好。
她又盛了半碗面端过来,搁在我面前,顺手拿起桌上那片月季叶子看了看,又放回了窗台上。
我低头吃面,热气腾上来,糊了我的眼镜片。我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的时候看见她在对面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我也笑了。
窗外三月的风软软地吹着,月季枝头上那些新芽,正一点一点地往上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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