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常说:愿有一屋,不求华丽,不被打扰。推开窗就能闻到风中树叶的清香。当真如此吗?未必!来到朋友远离闹市的民宿,远山近在咫尺,睡觉沐着山风,虫鸣里入睡,鸟叫中醒来,推开窗,风中就有树叶的清香!
可我们一天都不能多待,计划的两天,即使是贪恋到日落黄昏,还是踏上归途。人总有一刻,会渴望一间不被打扰的屋宇。它不必华丽,只需推开窗,便有风裹着树叶的清香拂面。
那清香该是绿的,湿的,带着晨露与泥土最原始的呼吸,仿佛是这喧嚣尘世最后一方未被惊扰的桃源。我们于是揣着这份念想,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穿行,在车马人声的鼎沸中沉浮,像捧着一点微弱烛火,小心翼翼,生怕哪一阵无来由的风就把它吹熄了。
可那风,终究是吹不熄它的,因为那火种本就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埋着。只是我们渐渐明白,那扇能轻易推开的窗,那阵纯粹的草木之香,并非遥不可及的幻梦,而是悬在生活高处的月亮。
我们看得见它清辉洒落,却注定无法长久地沐浴其中。因为双脚一旦落地,便陷进了名为“尘世”的黏稠泥淖里,每一步,都牵动着深埋其中的丝缕,那是血脉的、恩情的、责任的丝缕,密密麻麻,织成一张温柔的、却也挣脱不开的网。
于是便有了那份永恒的搁浅。心中的船总想着驶向远山静水的渡口,身体却日复一日地泊在灶台与门廊之间。我们不是没有听见那来自林间的召唤,只是耳畔更清晰的是年迈至亲夜里的一声轻咳,是稚子学步时摇摇晃晃的笑声。
这些声音,琐碎而具体,像藤蔓一般爬满了生活的墙壁,却也用它柔韧的绿意,为“家”这个字描上了最真实的轮廓。远山的风景是一幅悬在墙上的画,可以凝望,可以神游;而眼前的炉火,却是必须躬身添柴的暖,它烘烤着我们的面庞,也映照出脊背上无形的重负。
有人把这重负唤作“牵挂”,有人把它叹作“无奈”。而我更愿视它为一枚双面的古币。一面刻着“羁绊”,字迹清晰,是晨昏定省,是三餐茶饭,是风雨中为人撑起的伞;另一面,则铸着“意义”,笔法隐晦,却在这些年复一年的躬身俯首里,被磨得温润发光。
我们总羡慕山间自在的云,却忘了,云之所以轻盈,是因它不曾与任何一株草、一棵树真正相系。而人之所以为人,或许正在于这甘愿被系住的姿态。心在天上游走,身在地上扎根,这看似撕裂的状态,竟成了生命最沉实的锚点。
便渐渐懂了,那缕树叶的清香未必只在推窗的一刻才能拥有。它也能在晾晒被单的间隙里,在淘米洗菜的流水声里,在深夜为孩子掖好被角的瞬间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它不是风送来的,而是从那些被我们悉心照料的日子里,自己生长出来的。
远山是诗,近处是文,诗可以吟咏,而文,却是要一笔一画用生命去书写的。我们放不下的,从来不是负担本身,而是在担负的过程中,发现自己竟也能成为他人屋檐的那份确认。
所以,就让那间理想的屋子继续立在梦的原野上吧。不必真的抵达,甚至不必在现实里拥有它的钥匙。它的存在,本身已是一种慈悲——提醒我们,内心深处永远有一片未被驯服的旷野。
它也温柔地告诉我们,那旷野再辽阔,也不及眼前这一方需要用心守护的、弥漫着人间烟火气的屋檐。山月照进窗来,固然清幽;而此刻,我转过身,听见屋里均匀的呼吸声,便觉得,这尘笼,虽深锁,却也有它不可言说的圆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