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写字楼的夜，九点四十分。

二十三层的灯熄了大半，只有靠窗那几盏还醒着。陈默最后一次保存文件，关掉屏幕，黑色的倒影里映出自己模糊的脸。他拎起外套，走过空荡荡的工位区，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还在低头系围巾。

“加班？”

声音很轻，却让陈默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电梯角落，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开了一半。灰白的头发剪得很短，眼角的纹路在电梯灯光下显出疲惫的弧度。

“周总。”陈默喉咙发紧，“您……也这么晚。”

周远山笑了笑，没有纠正这个称呼——他已经不是“总”了，三个月前董事会变动，他被调去了一个清闲的顾问岗，办公室搬到了十九楼角落。

电梯缓缓下行。数字跳动着，23，22，21。

“你在哪个部门？”周远山问。

“市场部，去年校招进来的。”陈默顿了顿，“面试的时候，您是最后一轮。”

周远山偏过头看他，目光里有片刻的搜寻，然后亮了亮。“想起来了，你当时说想做点不一样的东西。你做了吗？”

电梯在19楼停了一下，门开了又关上，没人进来。陈默看着门上自己变形的影子，想起去年那间面试室里，他确实说过那句话。那时候周远山坐在长桌对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问他为什么要来这家公司。

他说他不想只做PPT。

“在做了。”陈默听见自己说，“虽然和想的还有点距离。”

周远山没说话。电梯继续下坠，15，14，13。

“周总，您……习惯吗？”陈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出口。话一落地他就后悔了，但收不回来。

周远山沉默了几秒，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你知道吗，我二十年前坐你现在的位置。那会儿这栋楼刚盖好，楼下还没这么多便利店。”

他指了指电梯壁上贴的一张泛黄的楼层指引图：“那时候二十三层是整个集团的总部，大老板的办公室就在你现在工位附近。我每天加班到深夜，就想着什么时候能上去。”

电梯到了大堂。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周远山迈出一步，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后来上去了，发现风景也就那样。”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不过底下的咖啡还是比楼上的好喝。”

他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朝地下车库的方向走去。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高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大堂的保安正在给绿植浇水，水珠溅在大理石地面上，映出头顶一整片星空灯。

他想起刚才在二十三层的窗边，自己也曾看着底下车流如河，想着什么时候能上去。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陈默转身走向便利店，玻璃门推开的时候，暖黄的灯光和咖啡的香气一起涌出来。他买了一罐热拿铁，站在路边喝了一口。

苦的。但又有点甜。

手机亮了，是新项目的群消息。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抬头望向二十三层的窗户。灯已经全熄了，夜空里只有月亮挂在那里，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裹紧外套走进夜色里。明天还要上班，楼下便利店的咖啡确实不错，他想。

至于风景——

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