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他走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看到是老赵的号码,挂掉了。他又打过来,我又挂掉。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觉得不对劲,跟同事说了声抱歉走出会议室接起来。老赵在那头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皮,他说:"老周走了。就刚才,三点十七。"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贴在耳朵上,走廊尽头有个清洁工在拖地,拖把在水桶里涮来涮去哗啦哗啦的。我说你再说一遍。老赵又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声音碎了,他在那边哭,哭得憋着气。我说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腿有点软,然后我转身回会议室拿了包就走。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事,你先顶着。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我想起了很多事。想得最多的是上个月我们一块喝酒那回。

他约的我,说最近心里不踏实,想聊聊。我们约在小区门口那家川菜馆,点了两个菜一盆毛血旺,开了瓶二锅头。我跟他认识二十三年了,高中同桌,大学不在一个城市但一直没断联系。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心里有事不说,先喝酒,喝到第三杯才开始往外掏。

那天他第三杯下去就跟我摊牌了:"我去体检了,肝上有个东西。医生让我做增强CT,我还没去。"

我说那你怎么不去?

他说我害怕。我媳妇刚怀上二胎,老大才九岁,公司那个项目赶着这个月交。我要是查出来有事,这所有事情谁管?

我说那你就拖?拖着能拖没?

他不说话了,低头夹了一筷子毛血旺里的鸭血。夹了半天没夹起来,筷子在红油汤里拨来拨去,最后索性放弃了,把筷子一搁,拿起酒杯跟我说:"来,喝了这杯再说。"

我跟他碰了杯,他把那杯酒仰头干了。干完了打了个嗝,忽然笑了,说:"你还记得高中那会儿不?咱俩翻墙出去看录像,你摔下来把膝盖磕破了,我背你翻回去的。"

我说记得,翻回去的时候被教导主任逮了,你背着我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说那会儿体力好。说完又笑,笑着笑着脸垮了,说:"我现在背不动你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最后是我送他回家的。他媳妇开的门,挺着大肚子,把他扶进去以后站在门口跟我说谢谢你老张,他就听你的话,你多劝劝他去医院看看。我说姐你放心,我一定劝。

我劝了。第二天就给他打电话催他去医院。他嘴上说好好好去去去,拖了两个礼拜才去。增强CT做完又做了穿刺,结果是肝细胞癌,中期偏晚,但还能手术。

他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五个多小时。他媳妇挺着肚子坐在长椅上,手一直攥着个佛珠转个不停。他爸妈从老家赶来,他妈坐在那哭,他爸在走廊里来回走,皮鞋在瓷砖地面上咔哒咔哒响。后来医生出来说手术挺顺利的,大家松了一口气。

但那口气松早了。

术后半年复查的时候发现转移了,到肺了。又化疗,又靶向,前前后后折腾了一年半。他整个人从一百六十斤掉到一百一十斤,头发全没了,脸凹陷下去,眼睛变得很大。但他精神一直不错,我去看他他还跟我开玩笑,说你看看我现在是不是跟葛优似的。我说葛优比你胖。

他说那倒是,我现在是六小龄童。说完嘎嘎笑,笑得肋骨那里疼,捂着肚子说不笑了不笑了。

真正开始不对劲是今年年初。靶向药耐药了,换了新方案也没什么效果,腹水越来越多,肚子鼓起来像个皮球,人更瘦了。他媳妇刚生了二胎,是个闺女,才半岁多。他抱着闺女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他把闺女贴在自己胸口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地抱了好久。

那天他媳妇出去打热水了,病房里就我俩。他忽然跟我说:"老张,帮我个忙。"

我说你说。

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闺女,声音很轻:"我要是走了,你帮我看着她长大。也不用干啥,逢年过节给她买个礼物,她上学了你帮我问问成绩,谈恋爱了你帮我看看那个男的行不行。就行。"

我鼻子一酸说你别胡说,你这不还好好的吗。

他说你别打岔,我在交代后事呢。他顿了顿又说:"还有老大。老大九岁了,懂事了,你帮我多跟他说说话。那小子性子闷,像他妈,有事不吭声。你替我告诉他,他爸不是不要他,就是身体不争气。"

我说你他妈自己跟他说。

他说我跟他妈都说了,他妈会跟他说的。我再说一遍他该烦了。他闺女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攥着他的病号服领子,攥得紧紧的,一个半月的娃娃,劲儿还挺大。他低头看着闺女,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她才半岁。等我闺女长到会叫爸的时候,我可能都不在了。"

他这话说得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但我看见他眼角有一滴东西滚下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滑到下巴,滴在闺女的包被上,洇了一个深色的圆点。他没擦,就那么让它滴着,一滴,两滴。

我说你哭什么哭,你闺女看着呢。

他说她睡着呢看不见。说着把闺女轻轻放在旁边的婴儿床里,自己用袖口蹭了一把脸,然后冲我笑了笑。那个笑我现在想起来都难受,嘴角往上提,但眼睛里全是碎的东西,像打碎的玻璃碴子,反着光,但扎人。

上个月他进了ICU。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身上插了好几根管子,人半昏迷着,偶尔醒一下。有一回我去的时候他正好醒了,看见我来了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他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跟她说了。"我问他跟谁说了。他又说了一遍:"跟她说了。"

后来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她"是他闺女。他找了个机会跟他闺女说了话,虽然闺女听不懂,但他自己觉得说过了,他当爸的跟闺女打过招呼了,可以走了。

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他走了。他媳妇给我打的电话,哭着说老张你来看看吧,他走了。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推出来了,躺在病床上盖着白单子。他媳妇在床边坐着,怀里抱着闺女,老大站在旁边,九岁的男孩子,个子到他妈肩膀了,低着头,手攥着床栏杆,指节发白,没哭,就那么站着。

我走过去掀开白单子看了一眼。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地耸着,眼窝深陷,但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在做梦,梦见了什么好事。他媳妇说他走的时候没有痛苦,就是慢慢闭上眼,呼吸越来越轻,最后停了。停了以后护士看了看时间说三点十七分。他媳妇说那时候刚好窗外有一阵风,把窗帘吹起来了,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就那么睡着了。

后来帮忙办后事的时候我在他家收拾东西,他媳妇说你有空看看他书房那个抽屉,他说过有几本书是留给你的。我打开抽屉,里面是几本旧小说,高中时候我俩传着看的那些,金庸古龙,封面都翻烂了。书底下压着一张纸,对折着。我打开一看,是他写的字,字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最后那段时间手没什么力气了。

纸上写的是:"老张,我闺女以后不喝奶粉,她随我,喝了就胀气。你记得告诉我媳妇,别给她喝奶粉。"

下面还有一行:"还有,别让她学我喝酒,酒这东西,喝到最后不是个好东西。"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兜里,站在书房里半天没动。窗台上摆着一张照片,他去年抱着刚出生的闺女拍的,他还胖着,头发还在,笑得很灿烂,闺女在他怀里裹在粉色的包被里,皱巴巴的小脸只露出一个额头。他低头看着闺女,那个眼神我认识,是一个男人把所有的柔软都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的样子。

我拿起那张照片擦了擦上面的灰,心里说了一句:放心吧兄弟,你交代的事我都记着。她胀气不喝奶粉,你闺女不让喝酒。我都记着。

今天下午我去医院陪他媳妇办最后的出院手续。办完了出来在停车场,他媳妇抱着闺女坐在车后座,老大坐在前面副驾驶系着安全带。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媳妇,她正低头亲闺女的额头,亲了一下又一下,嘴唇贴在那块小小的皮肤上,像怎么也亲不够似的。

闺女被她亲醒了,睁开眼看了她妈一下,小嘴一咧,笑了。半岁的小孩,笑起来还没长牙,露出粉色的牙床,眼睛弯成两条线。

他媳妇看着闺女的这个笑,眼泪就下来了。但她也在笑,一边哭一边笑,低头说:"你看你爸给你起的名,周笑,就是让你多笑的。你爸最想看你笑。"

车窗外面的天是阴的,灰蒙蒙一片。我发动车子慢慢开出去,那个名字在我心里转了两遍。周笑。他闺女叫周笑。

他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给他闺女取了这个名字。

笑。一辈子笑着多好啊。可惜他自己这辈子最后的那段路,笑得越来越少了。但他走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窗帘被风吹起来,阳光照在脸上,他像个累了很久的人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我把他闺女的那句笑记住了。以后每年都记得去看看她,看她笑没笑,看她笑得好不好看。替他看。